第七章
七
林雪生把谷瑞林领回了家。
吃完晚饭后,谷瑞林执意要去同学家借住,林雪生拦住了他,让他就住在刚刚收拾出来的一间屋子。
在饭桌上吃饭时,林雪生把与谷火生发生的冲突讲给了杨冬梅和林熙。听得杨冬梅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倒是林熙,听完后,“嘻嘻”的对着谷瑞林笑了起来,说他这回父母都在,自己却混成了孤儿。林雪生本想制止女儿的这番有伤人心的话,却见这两人居然都跟局外人似的,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不禁让他感叹,如今的年轻人,思维上可真跟他们不一样了,好似不在一个星球上。
夜半时分,劳累了一天的林雪生,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的浮现出谷火生的喊叫声。他把黄昏时发生的冲突想了一遍又一遍,企图从中找出自己的错误,但除了自己推搡谷火生那一下,有些劲头大了,不慎把他推倒在地,其余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埋怨自己带谷瑞林去采摘蓝莓了。没错,就是这件事。
睡不着觉的林雪生披件外衣,来到室外。夜凉如水。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光,听到北川局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整座城镇都沉浸在睡眠中。火生啊火生,你咋这么糊涂,如今的年轻人谁还愿意听老人的话,你必须要用现实来敲醒他们的脑袋,……。
眼下唯一能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在他们吃完晚饭后,杨冬梅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和谷瑞林的母亲王洁通了电话,两人叽叽咕咕的谈了半个时辰。王洁拜托他们一家暂时帮忙照看一下瑞林,等到老谷火气消了,就可以让他回来。
但一想到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好伙伴,居然突然间和自己翻了脸,还恩断义绝,他的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铁疙瘩,一阵阵的发堵。从谷火生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进他胸膛里。他就在一阵阵的疼痛中回忆起和谷火生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忆就像昨天一样,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当年的欢笑声。
也不知坐了多久,在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时,他打定了主意;明天,还要领着谷瑞林去采摘蓝莓,还要去更远、更艰难的地方去。自己的计划没有错,不能因为谷火生的恼怒与不理解,而误了大事。他恼怒就恼怒吧!终于有一天他会理解的。
天刚蒙蒙亮时,一夜未眠的林雪生唤醒谷瑞林,轻声告诉他该出发了。睡眼惺忪的谷瑞林立即爬了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顿时就精神百倍,麻利的开始收拾进山的物品。林雪生拉着他来到附近的包子铺,简单的吃了一口就随着众多的摩托车驶进了山里。在吃完早餐后,林雪生站在铺子前犹豫了一下,在他的计划中,今天会以忘记了的借口,不带午餐的饭了,但一时心软,还是买了四个包子带在身上。从他多年的经验,他知道别看谷瑞林生龙活虎的,任何一个人在刚刚采过一天蓝莓后,都会浑身的肌肉酸痛,四肢发涨。他生怕真的累坏了谷瑞林,那可就是丢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喽!
事情的发展却没有照着林雪生预想的那样;受不了劳累的谷瑞林退缩了。在接下来的四天里,林雪生领着他,特意去往最偏远的山林里,常常要翻过一座山,甚至淌过冰凉刺骨的河水。甚至有一次,他领着谷瑞林,在山林里寻找了一整天,故意去往没有生长蓝莓的地方,两人空手而归。
看着遭受了几天的劳累,却仍旧对采摘蓝莓饶有兴致的谷瑞林,林雪生却有些吃不消了。除了第一天,他比谷瑞林采摘的多些以外,其余的时间都是谷瑞林比他采摘的多,都要在谷瑞林的帮助下,才能把自己的蓝莓桶采满。看着在山林中穿梭行走的谷瑞林,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老了的想法,这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悲凉。但更让他感到悲凉的,是他一天天的感觉到,自己的计划很可能要泡汤了;谷瑞林不但没有萌生退意,反而越来越有精神,每天晚上都饶有兴致的数着赚来的钱,在林熙面前炫耀一番,说着就快攒够一辆摩托车的钱了,那样就可以和林叔一人骑着一台摩托,也可以采摘更多的蓝莓了。他和林熙约定,等他买回来摩托车,学会了骑时,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她去兜兜风。
谷瑞林没有萌生退意,林雪生却萌生了退意。直到十多天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完完全全的失败了。再这样带着他不停的采山,这小子很可能真的依赖上这一行,彻底的放弃了复读的念头。如果这样,自己可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就在他打算以要忙于木耳栽培的事,不再让谷瑞林跟着去采摘蓝莓时,林熙开学了,她要去省城里去报道、大学开学了。
在得知林熙考上大学时,林雪生就和杨冬梅商议过,等到林熙去往省城报道时,由他陪着去,一路上帮拿拿行李,有个照应。但就在快要去省城的前两天,林雪生改变了主意;陪着林熙去省城的,不应该是他,而是谷瑞林。他想,瑞林不肯去复读,很大的原因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也没有见识过外面世界的精彩,如果他跟着林熙去往了省城,见识到了外面世界的精彩、繁华,很有可能就会改变自己的主意,意识到自己的一时短见,就肯去复读了。
当火车缓缓的离开站台,速度逐渐的加快,向山外驶去的时候,看着窗外的谷瑞林,不会知道,他这次陪着林熙去省城,是有着他林叔的另一番心思。不过,他很高兴能够陪着林熙去省城,他知道,这个时刻,是林熙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节点,这个节点,不应该缺少了他的陪伴。
“你真的决定不去复读了吗?”林熙看着眼前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的谷瑞林,风吹和日晒已经让他换了一副模样,脸色淡黑,手指上因为裂口缠上了邦迪,只有那双眼睛,还透露出往日熟悉的目光。她决定最后再问一次。
谷瑞林把看向窗外的目光收回来,看着坐在旁边的林熙。自从他和林雪生一同进山采摘蓝莓后,林熙就再也没有和他谈过这个问题,不知此时此刻她为何又提起了这件事。他思索片刻后,一百多个念头如疾驰的骏马般从心底掠过,其中的一个念头不由得让他心头一颤;林熙会不会看不起自己。他刚要说出自己的想法,疾驰的火车厢内骤然黑暗下来,噪音也轰然灌进耳朵里,火车驶进了隧道中。
昏暗的灯光中,两人的脸庞都变得模糊。待突然的阳光重新充满车厢时,谷瑞林改变了自己方才想要出说的话。他郑重其事的说:
“等我送完你,我回去再看看那些书本,如果我能看下去的话,我就去复读。”
一抹笑意从林熙的脸上显现出来,她高兴的说:
“没问题的,我对您很有信心。前些天我妈要把我高中时的笔记和课本都卖掉,我没有同意,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它们就在我床下的木箱子里,你回去时就可以都拿出来。”
林熙的有心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暖流从心底流过。多年来的青梅竹马,已经让他感觉林熙已经成为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多年来,两人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相互分享着彼此的欢喜和苦恼。在上高中的三年里,有很多情窦初开的男同学,向班里的女同学偷偷写着情书,却没有人给林熙写,因为班级里的人都知道,林熙是“属于”谷瑞林的。
车厢里人声哄哄,挤来挤去的人布满了过道,因为正是开学的季节,每在一个站台停下,都会蜂拥而上一群人。在临行前的前三天,北川局通往省城的火车卧铺票就已经售光,好不容易才买到两张座票。而去往省城,需要火车行驶半天又一夜的时间。漫长的旅途,会让人疲惫不堪。
谷瑞林在刚上火车时,去火车上的补票处问了问,售票员无可奈何的摇着手,告诉他没有闲置的卧铺票。看到来来往往乘客的背包不断的剐蹭林熙的肩头,又想到她要坐上一夜的火车,他决定再去补票处问一问。
穿过拥挤的人群,待他来到补票处,看到像他一样前来询问的人挤满了那里,每个人都失望的离开。谷火生站在列车连接处站立了一会后,有了主意,他径直向卧铺车厢挤去。
卧铺车厢里一如售票员所说,每个卧铺上都已经被人占据。他来到一节车厢中间,高声喊道:
“去往省城的卧铺票谁能出售!我多出一百元购买。”
一车厢的乘客好奇的看着他,看着他从衣兜里掏出一百元钱举在手上。
没有人应声。
“二百元。”
谷瑞林又掏出了一百元。二百元钱在他的手上摇晃着。
还是没有人应声。
他把手掌又伸进了衣兜里,但停在了那里。他又走向另一节车厢。重新将刚才的话喊了一遍,车厢内依旧没有人应声。就在他失望的将二百元钱放进衣兜里,刚刚走出去四、五步时,一声清脆的喊声叫住了他:
“二百我卖了。”
谷瑞林心头一喜,循声望去,看见是一名中铺的女乘客向他招着手。此人年龄和他相仿,留着一头短发,椭圆的脸上镶嵌着两个圆圆的大眼睛,正看着他“嘻嘻”笑着,说:
“我在等你再拿一百呢!谁知你居然不再加钱了。”
谷瑞林也笑了,说道:
“这位同志,谁让你没有耐心,你再等等我就掏钱了!”
经过一阵短暂的商议,两人谈妥了价格,在是否需要去补票员那里报备一下手续时,那女孩制止了他。斩钉截铁的说:
“费那事干什么!弄不好还得需要缴纳补票费,你就在这里一住,我走就完事了。如果列车员来问,你就说咱俩儿是两口子,轮换着睡一会。”
女孩儿的直爽倒是让他尴尬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告诉她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来住时,这位直爽的女孩儿更是否决了他的想法:
“这样更好了,我们身份都一样,没有列车员仔细去看身份证上的照片的。”
谷瑞林回到林熙身旁时,没有告诉她自己花的高价钱买到了卧铺票,只是说自己的运气好,正好碰到一个提前下车的卧铺乘客,将票卖给了自己,由于那名乘客是名女的,只能让她去了。
“只可惜只有一张。”谷瑞林用惋惜的口吻说。
把林熙送到卧铺后,谷瑞林在遇到列车售卖车时,买了三瓶饮料,又走回去送给林熙一瓶。林熙看到他手里的两瓶饮料,心头有些纳闷,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等他疲倦时,就来卧铺车厢和自己换一下。
谷瑞林回到自己的座位旁,看到卖他卧铺的女孩儿已经坐在林熙的位置上,他将手里的饮料递给她。
“你这代价有点大呀!”那女孩儿喝了口饮料说。
“我倒是没觉得,反倒觉得捡了个大便宜。谢谢你了!”谷瑞林说的是心底话。
女孩儿犹是心有不甘的问道:
“你说实话,如果始终没有人卖你卧铺票,你最终肯拿出多少钱?”
看到她一脸的执着,不得到最终的答案不会罢休的模样,谷瑞林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嘛,就一直问下去,一百一百的往上涨,直到把兜里的钱掏尽了为止。”
那女孩儿失望的叹了口气,遗憾的说:
“我还是太急躁了,要是再稳一下就好了。”
谷瑞林看着她一脸的遗憾,好似错失了一个亿模样,心头是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又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递给她说:
“别遗憾了!我再补给你一百元,也算是我对你好心意的补偿。”
女孩儿吃了一惊,望着眼前的百元钞票,连连摆手拒绝,说了一番义正词严的话:
“一个人能赚多少钱,是由他的见识决定的。我没有从你手中赚到更多的钱,是我的修为不够,你用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利益,也是你的见识决定的。这场较量中,我是输家。若是过后再要你的钱,我岂不就是无赖嘛!更何况你去了别的车厢,说不定就有别人肯接受了,倒那时,我岂不是一分钱也赚不着。说实话,虽然我是输家,但我知足了。”
谷瑞林只好收回手中的钞票。歉疚的说:
“害得你要在硬座上遭一夜的罪,我很抱歉。”
女孩不以为然,拿起手中的饮料,对着他手上的饮料瓶撞了一下,说:
“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
第二天的清晨,列车驶进了省城的火车站。谷瑞林背着林熙的行囊,下了火车,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在一处楼梯拐弯处,他看到叫程诺的那个女孩儿,正急匆匆的走在人流中,背包上还插着他买的半瓶饮料,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