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世繁华(45)

忆(四十一)长生桥下一女童
这方星宿君,拖着冰麟一路飞出清修苑,气鼓鼓的小脸,带着丝丝红晕,好生可爱。冰麟不敢多言,任凭她拉扯。
前方这人猛然顿足,冰麟猝不及防,下巴撞上她的后脑勺,他当即吃了痛,“嘶”地倒吸一口气。星宿君并未同情他,转身将他推开,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模样叫冰麟顿生寒意。
“帝尊言外之意你都不晓得,真是愚蠢!”沉默久了,星宿君终于按耐不住。
冰麟依旧不解,面露难色,只得“愚蠢”到底,“是何言外之意?”
“帝尊早就看出你我关系非同一般,今日他说要给我另寻人家时,原是以为你会主动提出娶我,熟料你这榆木脑袋,竟是实心的!”
星宿君佯装气恼,重重坐在天河旁,不再理他。
冰麟此刻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帝尊全程眉眼带笑,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如今想来,帝尊是在笑他太蠢了罢?
“星儿莫气!”冰麟赶紧俯下身,将星宿君拽进怀中抚慰,“我错了,我明日便向帝尊请命,商议与你成婚事宜!”
星宿君蹙着的眉,这才逐渐舒展开来,嘴角露了笑容。“此话当真?”
“定是不假!”冰麟坚定回道。
“如此便看你表现了。”星宿君说罢,转身消失不见,许是害羞了。
回了神的冰麟轻叹口气,又甜蜜地笑了笑,随即隐了身,大约是朝了星宿君所在的方向。
婚礼定在凡间。
眼前的高宅大院,是冰麟于凡间的落脚点。虽堂皇富丽,却不显庸俗。院中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一切准备就绪,唯等佳人来。
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更请来灵宝天尊主婚,靳修隐亲自证婚。这排场阵仗,还真不输天宫任何有头有脸的仙者!一切事宜皆以星宿君喜欢的凡世习俗为主,年少时她最为憧憬向往的,便是祖母口中的,凡世成亲礼仪。
即——
八抬大轿娶进门,迈过火盆晦气沉,拜了天地是礼仪,进入洞房夫妻成。
好在,与她想象中的婚礼,如出一辙。
“一拜天地……”
“二拜众神……”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一时间,鞭炮齐鸣,众人欢呼,热闹非凡。礼成那一刻,一向不拘小节、性子粗野的星宿君,竟然哭成了泪人。好在她的泪眼藏在红盖头之下,在场之人并未发觉。
平日里不胜酒力的冰麟,今日倒是痛快地喝了一场!一杯接一杯,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那笑,此刻看起来,却暧昧得很!
夜过半,冰麟强忍眩晕,推门进来。拿起桌上喜杆,晃晃悠悠,来来回回,终是掀起了盖头。他难得柔情似水,捧着星宿君的脸,对她说:“你已是我的妻,从此,我活着便是为了你。”
她一时语塞,方才止住的泪,又夺眶而出。今日,她还真是多愁善感了呢!胡乱抹了泪,她凑得又近了些,与他咫尺距离。这次,她主动送了吻。他自是全力迎合,翻身将她压至身下,瞬时反守为攻,占了上风。二人顷刻落入情欲之海,缠绵相拥。
……
小染,你多年挚友寻到了最好的归宿,想必你的喜悦不低于星宿君吧?何时回来呢?我已经等了快四百年,若是论惩罚,这惩罚够不够?
靳修隐潸然惆怅。一如往常那般,形单影只,矗立长生桥旁。长生桥依旧平静如初,抬眼看了树上的梧桐鸟,梧桐鸟摇摇头,意为“无人造访”。这是他与梧桐鸟近年来的暗语。他向来喜静,梧桐鸟话少,不同一般的飞禽,是以他当年才未将它遣走,命它守着长生桥。
“四百年刑劫终是要到了,不知小染能否成功受住洗礼,重列仙班?”靳修隐喃喃自语,似是对着梧桐鸟说,又似是对不安的自己说。
梧桐鸟长鸣一声,算是做了回应。
靳修隐哑然失笑,“也唯有你,本尊问话,从来皆是不屑一顾。人形亦是想幻才幻,有时我真以为你是个哑巴。”
梧桐鸟听后一怔,听话地落了地,并显出真身。它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小仙深知帝尊秉性,不愿多话,怕扰了帝尊清幽。”
靳修隐并未回它,只松了松紧绷的面容,蹙着的眉,也舒展开来。双眼眺望远处山涧流水,虫语花香。心境,也借由冰麟与星宿君的好日子,变得舒畅许多。
“娘……爹……”隐约间,一孩童哭声传入耳中。
“呜呜……”又一孩童哭声。
“婆娘,你醒醒……”这声音源自一男子,嗓音沙哑无力,充满倦怠。
靳修隐回过神来,记起这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已持续数月之久。想来此时的凡世,不是十分安好。他有必要传封书信给霖烨,叫他提前收了那无作为的皇帝,便罚他……罚他三世为畜!
靳修隐思忖着,飞身落下长生桥。
虽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却还是因眼前这景象吃惊不小。处处是灾民,方圆数十里,人满为患。哀怨、哭喊、呻吟、呼救……各种令人心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他隐了仙身,一步步走向这个人间地狱。
死尸无处安放,便随意卷在席子内,散发着恶臭!有的直接暴尸荒野,招来苍蝇蚊虫。而往往死尸身旁,皆是活人,或者将死之人。
脏兮兮的孩童们,瘦的皮包骨,瞪着一双双眸子,无助地守在已死去多时的母亲身旁,等待出去觅食的父亲。眼中尽是恐惧。
往远处走些,同样骨瘦如柴的大人们,三三两两挖着比脸还要净上三分的土地,意图能挖出些野菜根充饥。
还有些老儒病残们,或靠在一旁,或直接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等待死亡降临。于他们而言,死亡便是最好的归宿。
诸如此类。然,靳修隐尽收眼底的,又何止这些!他不动声色,轻吐一口仙气,方才经过的土地上,蓦然多了大片野菜野果。不多时,便会被灾民们发现。
茫茫人群中,他瞧得一孩童。那孩子十多岁的模样,无辜惊恐的眼一遍一遍扫视着人群,口中呢喃地喊着“爹”、“娘”,晶莹的泪如断了线的珠,一颗颗淌过脸颊。原本粉嫩的小脸蛋上,尽是泥垢,瞧不清模样。身上亦是如此,似是方才摔过一跤……
她这般可怜兮兮,叫靳修隐心中倏地一抽!是痛。莫名而生的痛感,叫他忍不住朝她走去。
那孩子靠在本是通往清修苑大门的灵树旁,径自哭起来。后来,许是哭累了,竟沉沉睡了去。
靳修隐低下头,自袖口拽出方巾,将她脸上污垢擦净。一下一下,轻柔小心。孩童脸上污垢悉数被擦净,靳修隐却猛的,手一顿,痴痴望着她,一时失了神。霎时,眼中有泪,不住地划过他俊朗的脸。一颗一颗,这泪,温热且难以自持。
不错,与染凝小时候,一模一样。是她了。这次,他定不会认错!
他颤抖着一双手,拂过她稚嫩的脸颊。此世的染凝,定是苦难一生,悲惨度日。一想起这些他便心痛的不能自已!是他啊!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亲自执笔写下她所历的六世苦劫!
将她轻轻抱起,只一瞬便没了踪迹,唯有一束光柱,直冲云霄,奔向清修苑。
地上灾民们无不瞪大双眼,被眼前异象惊得哑口无言!正值不知所云之际,忽有无数白米从天而降,如瓢泼大雨,倾洒落地。却好似通了人性般,所落之处,皆是无人空地。不多时,白米便堆积成一座座小山丘,数目惊人,看呆了众人!
下一刻,无数灾民齐齐跪地叩拜,口中感恩戴德,瞬时来了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