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奶奶

2024-07-01  本文已影响0人  子玮

听说谭奶奶过世时,有点意外,有点戚戚然。眼前活现地印现出一个农村老妪的形象:一头灰白凌乱的头发,因长年劳碌格外干瘪枯瘦的脸,腿因风湿病痛常年罗圈,走路一瘸一拐,但看上去仍然瘦高。

谭奶奶是孩子爸爸的母亲,是孩子的奶奶。初次见她是在新婚中。不知经过多少次的转车,徒步跋涉,摸黑绕过好几个山头,到孩子爸爸家时已经到晚上八九点的样子。谭奶奶很快做出了两大碗西红柿鸡蛋汤给我们吃。昏黄的灯光下他们一家用我听不懂的地方话热火地聊着,笑语彦彦。早上起来时,谭奶奶早已在厨房劳作。厨房的灶头上,夹着一口深且大的锅,谭奶奶架起柴火烟熏火燎地煮饭,她说锅大,我不会做,让我出去。像是对一匹自己不能驾驭的马,一条不能跨过的河,我对那口深且大的锅也暗中存有敬畏,对天天使用这口锅的人也暗怀敬意。那个时候谭奶奶已经年近六十,但还在干一些重活,她说二儿媳“身体瓤的很,干不动”;儿媳妇吵架时,她总责怪自己的儿子:你总是大些,让一让。

这是一个平凡又伟大的母亲。在孩子爸爸点点滴滴琐碎的讲述中,我对这个坚韧且豁达的母亲的敬意和怜悯一点点地加深。

孩子的爷爷是一个身材矮小干瘪的男人,瘦小羸弱。每逢春耕秋收,农活最繁重的时候,这个男人就要消失几个月来逃避农忙。早年出去是去外乡逛荡,后来遇到一个九华山的道士,跟着到了九华山,学习捏算命格字数。此后每年必到九华山修行,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多年来几乎是谭奶奶一个人里外劳碌,干农活、拉扯四个孩子,支撑家用。日深年久,谭爷爷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在家里的地位一点点消失,直至没有任何发言权,在妻子的打骂中忍气吞声。夫妻地位的颠倒错乱,导致这对夫妻逐渐成为怨偶,常常交手。瘦小的谭爷爷总是打不过高大强壮的妻子,郁气无处抒发,这使他更频繁地奔向九华山,专注于算命。到晚年他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风水师,靠给人算命、看风水、送葬守坟为营生。回去过几次,都见他独居于院落外一隅的小屋里,煮茶占卜,深居简出,连吃饭也是家人送进去。几年后我和孩子爸爸移居上海,有时收到他写的信。还记得他开头这样写:我儿春雨知悉….半文半土的笔调常让我失笑。信中他向儿子抱怨自己的婚姻,抱怨谭奶奶的凶悍和她对自己的欺压,表示至死不能谅解。他没有受过多少教育,但他的字迹隽秀,字里行间的蹉叹愁怨总让人感怀。信中看得出他有出众的悟性和天赋,却寂寂于山野,寄怀于占卜,也是一憾事。假若能受良好的教育,我想他必定也是才子一个。有一年到上海来住了几个月,街上逛了几圈,回来他表示深恶那街头杀鱼流血的场景,“污秽肮脏的不行。”他这样说。没两个月他就要求回家,表示看不上海“遍地的肮脏”。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对谭奶奶抱有一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惜同情,尽管受的教育不同、生活背景不同。然而我从来没有叫出过一声妈,即便是在新婚,我也叫的含含糊糊,只有自己听得见。后来常年在外不见面,见面更是叫不出来,我便跟着姐姐叫她谭奶奶。有些人吧,即便是口蜜腹剑,但起码表面的功夫能做出来,我却是想做也做不出来。现在想来也许是我性格太内敛太封闭,也或许是我内里缺少对人最简单淳朴的爱。

  第二次见谭奶奶,是孩子爸爸在上海读研究生时,我继续留在酒泉工作,谭奶奶到酒泉住了一阵子。那个时候的我,不会做饭,天天在父母家蹭饭,真不知道如何安置她,招待她。不善交际且讷于口舌的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更听不懂她满嘴的地方话。好在她和我姐夫算是半个老乡,和我姐姐也很有共同话语,常常聊得火热,姐姐就把她接到她家住了一两周。“我这辈子就清闲了这几天。”她那时这样说。也是在那个时候,更深地了解到她做为女人的宽广胸襟和豁达明朗。她话很多却不琐碎也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对鸡毛蒜皮的事她似乎自然而然地漠视忽略,既不拘于小节也不婆婆妈妈,还自然地带有一种俯览众生的超然洒脱。

2007年,一岁多的大宝没有带,孩子爸爸接谭奶奶来带孩子,在上海呆了不到两年。那个时候我早出晚归,晚上七八点才能进家门,一按门铃孩子就连滚带爬到楼梯上迎接我。我一直不太听得懂她的话,也不是热衷那种擅长聊天的人。所以我们并不怎么说话,各自不打搅。不得不交流时,她就反反复复,连比带划示意我。谭奶奶虽然生活在乡野,却活络健谈,和各路人都能打交道,适应力极强。很快她就在小区有了三两个好朋友,天天聚在小区草坪、或家里谈天说地,热火朝天。谭奶奶走后,我妈也曾到上海帮我带孩子,她却放不开,很难融入人群,过的孤单寂寞。就此可见谭奶奶天赋的社交能力。她总是用扫地的笤帚,在餐桌上、床上扫两下、她总是带孩子坐在脏兮兮的楼梯上;我视孩子为宝,她并不看重女孩,明里暗里说:女娃么!她到家里从来没有做过一顿饭,有一次我快八点回家,她还在沙发上坐着等做饭。偶尔有几次早回家,看到她和小区其他老太太聊的吐沫星子乱飞,孩子被她夹在大腿间呆头呆脑像个木偶,叫也几声都没有反应,拉过来半天不知道回话。可见谭奶奶只顾把孩子夹在腿中聊天,孩子连语言反应能力都没了!就这样不满的情绪渐渐滋生。我和谭奶奶间的交流愈发的少。记得有一次我带孩子出门,她追在我身后骂了我一句什么,我的教养使我无法开口和她吵架,便装作听不见,牵孩子下楼了。自此她也再不开口,各自沉默。

虽时常有暗涌的风云,但还是风平浪静,没有发作出来。然而我终归是冷漠的。离开上海前,她说让我给她买块头巾,要在火车上遮头上,我答应了她,却在工作的忙碌中忘得一干二净。那年春节前送她到火车上,她坐在铺上垂着头不说话。看得出她不想走,舍不得走。她说过,在上海的日子是她这辈子过的最舒服的日子。看着她灰白的头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也有不忍心。但因为买了房子后我妈还一直没有来过,还是把她送走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2016年还是15年,那是我和孩子爸爸已经分手。那年回酒泉的途中,去静宁看过她一次,坐了一两个小时。出门我拥抱了她一下,低低地说了以前不懂事,对不起之类的几句话。那是真心的,没有表演或做作,我当时已经信主。

听说谭奶奶病危后,便常常想起她,记挂她,真心想看看她。但是她和孩子视频时,我又抹不开脸,没勇气镜头前。因为没有名分,所以感觉尴尬。就这样错失了看她最后一面。但我想谭奶奶是会谅解我的,因为她原本良善,因为她说过:“两口子关系不好,女人就没有一点点的福气。” 她对我应该也是怜惜的,如同我怜惜她一样。但她不知道,如今我以耶稣为至宝,以耶稣为满足,一无所缺。

  我本是愚人一个,在天真愚蒙中混沌度日。年至四十,认识神后,神开我灵窍,才发现自己一直活在错谬愚顽中,用别人的过失捆绑束缚了自己很久,也束缚了别人。生命不在于寿命的长短,而在于顿悟的早晚。如果成熟就是醒悟,那么每个人成熟的时间点不同。这跟时间相关,跟阅历相关,跟心智相关。不到那个节点,无论别人如何苦口婆心,都无法无法开启灵窍消除困顿。某个点到了,就如醍醐灌顶,如振聋发聩,从此一通百通,境界大开。觉悟的早晚决定了一生的路。这个节点可能是来自别人对你的一次羞辱,也可能是来自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肯定和赞美,可能因为失去至宝至爱,但你从此醒悟。人一生可能会经历一两次的节点,也可能只有一次。而我的心窍就是在生活一次次的磨砺中,在一次次经历神中渐渐被开。

  马太福音18:18中这样说: 你在地上释放的,神在天上也释放;你在地上捆绑的,神在天上也捆绑。我们都曾经得罪了神,也得罪了人。主怜悯我们一切的过犯错误。

  谭奶奶走了,神卸了她地上的劳苦。这样劳碌愁苦一生的母亲,我本该本着里面的怜悯,给她温暖,但是我表现出来的却是冷漠。人生是一场苦旅,往事不可追,在未来的每一天,以神的爱善待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个人,更善待每一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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