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
郑乾之前还在担心,自己倒进下水道的茶叶和切掉的发霉的地瓜,就能完完全全地被下水道给冲总了,直到一个大叔模样的人推门进来,巡视了一番之后,站在洗手盆前,他带着蓝色的口罩,只露着两双平淡的眼睛,看上去是和蔼的,也许口罩挡住了他咧开的嘴,但是他眼角蹙起来的皱纹在明显地提示着,他确实是笑着的。郑乾起初对一个突然间闯进来的人还抱着敌意,但是看到着密封起来的眼神,气就卸了一半,他说着当地的方言,带着卷舌的发音,让郑乾仔细听了好大一会,才搞清楚,他冲着他不断挥舞着指向水龙头的手指,明白了原来是说下面的下水道堵了,大概在一层一层找源头,就一直追到了他的办公室。
郑乾显然是这场麻烦的始作俑者,他满脸堆笑地走到了大叔身边,然后急切地回应着,是是,对对,大叔的大概是让他们不再用水龙头了,防止以后再堵住,郑乾满口答应着,然后还不住地提醒,肯定会跟同事们去说,我们以后涮洗茶缸就到洗手间去,急着撇清自己的关系,其实完全是他自己原因导致的,那些茶叶沫子不好从杯子里一点点抠出来,他索性都用水冲到洗手盆里然后再用急急的水流灌倒下水道去了,他心里发怯,幸亏没有产生大的问题,只是下水道堵住了,疏通一下就好了,但是他也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心底的愧疚,于是他不停地撇清自己的关系,不断地重复着是是,他会提醒同事们,还走到大叔身边,站到洗手盆旁,用无比的热心,往前擎着身子,停着他们悠扬而带着别样声调的方言,大叔大概是要关掉水龙头,还带着商量的口气,在一个犯错误的孩子面前,显然对方就占据着绝对的优势,郑乾只能一再的退让,让这件事情顺利的解决,谁让他内心愧疚无比呢,大叔随手按在水龙头上,只是一挥,就把水龙头把手带走了,郑乾才意识到是从源头上就断绝了他们,或者是他,使用水龙头的权利,大叔始终带着笑意呢,郑乾才发觉自己的脸色稍微有了变化,虽然是犯错者,但是惩罚降临的时候,权利被剥夺的瞬间,他仍然有些不适。
门执拗地关上了,郑乾推了几下,让门紧紧地卡在门缝上,像要把大叔远远地推出去,他才坐在座位上,然后吐了几下舌头,喃喃地说,嗨嗨,都是自己惹得祸。下水道管子上不时发出咚咚荡荡的声响,沿着管道和混凝土传上来,应该是从一层、二层逐渐传上来的,他从二层经过的时候,还看见几个房间的大门敞开着,有一滩水渍铺洒在走廊上,郑乾起初还以为是因为搬家撒了一些试剂,他还仔细地嗅了嗅,有些呛人的味道,就憋着气沿着楼梯往上走,心里就不断地确信着果然是世纪撒了吧。没想到,他坐在座位上之后,把前后的事情联系起来,才发觉,原来是这么档子事,这些水渍、推门进来的大叔,叮叮当当的修理管道的声音,来来回回急急穿梭在走廊的人,可能都是他自己带来的。所以每一次急促的声响,都会让郑乾的心一揪一揪的,每当有黑色的人影从窗口滑过的时候,郑乾都有些担心会有另外一个大叔推门进来,然后指着他,他就是这次下水道堵塞的元凶,虽然确实是的,可是面对这种指责,他总是臆想着,有些心悸。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走上二楼台阶的时候,为什么鼻子一冷的原因。他嗅到了带着秋天的萧瑟和冬天的肃穆的气息,就在鼻头,聚在哪里,让他把一阵冷风卷进了胸膛,就是这股冷意其实在提升着郑乾,有些莫名的麻烦,他走在走廊,走到那摊子水渍之前,看到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惨淡无比,照进来之后反而蒙着薄薄的纱,让整个走廊更加昏暗无比,他走路都觉得有些轻飘飘的,不自然的气息,原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或明或暗,浅浅低语,告诉他隐藏的或者将要到来的事情,人这种动物还是需要一种感觉的,郑乾靠的是感觉,他的感觉虽然已经麻木很多,但是有些时候似乎比别人总要灵敏一些。他大半辈子,其实就是靠着感觉一路走来的。
他仍然记得一个下午,在物理的自习课上,他初中的物理老师坐在他和两个同学之间,满嘴酒气,然后用一双迷离的红扑扑的眼睛盯着郑乾,意味深长地说,你啊,郑乾,不要凭感觉做题。这个午后自习室的一句话,深深地刻在郑乾脑袋里,以至于几十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仍然非常真切,那时候的阳光和空气,还有教室里粉笔的味道,细嗦的啥啥声,和翻动笔记本的声音就都用到挣钱的脑袋里,让他深切的回味,就是一种感觉。还有无数次,比如在他的人生抉择的时候,他从来不是通过缜密的计算和推敲,都是凭借着感觉做出行动,他也在用行动印证着老师的结论,他大概就是一种人,那种凭感觉活着的人。
正是他的感觉,他才意识到某种隐藏在气息和光影中的危险,像一只躲藏在草丛里的豹子,敷着身子,仔细地嗅探草的气息,从草的气息里分辨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豹子,还有羚羊和大象,还是火药。
总之,郑乾凭借着感觉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大叔的来临,那些维修的叮叮担当和还有活版水泥的声音,铁锨摩擦水泥地面的擦擦声都是因为他而起,他越发觉得感觉其实是一种丝线类的物质,如果细细地观察,通过风和光,他们就细密地联系着,从自己到另一端,可能是人、可能是物、可能是虚无缥缈的另一种感觉,这些细线密密地制成一张大网,世间所有都在其中,要想摆脱是何其困难,所谓的自由其实就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