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用我青春的流离,换来与你一生的相依
本文参加青春不一YOUNG征稿活动,本人承诺,文章内容为原创,且未在其他平台发表过。
(一)
离乡前,秋夜晚,父亲为我沏茶一盏。是他清闲,仿制的凤饼龙团。他说:“看啊,这茶杯里的青春。”
我看向杯中,茶汤未浓,月影晃动。晚风摇落枝头白露,木叶深处如泣如诉。
待茶汤清静,我独对自己的形影——孤独,莫过于凝望自己。
“茶香。味寡。”小时候起,已和父亲只言片语地说话了。我若嫌话多,就压根儿不说。许是小镇的过往从未匆忙,于是相伴的时光竟显得冗长。
“你长大了,该懂事了。出去一下,也可以。反正个人在外头,多小心。”
父亲唠叨几句,也许自觉没趣,咬开啤酒瓶盖,咕嘟咕嘟灌起来。麦芽味散开,盖过茶香。
人与人,大概都会在相处中厌烦相处,最后让关心都关在心里,等死。家是砰一声关上门之后的空寂。
于是每一个家,都成了一把锁。上了锁,却不知道究竟锁上了什么。家在锁之外,什么也不是。被锁住的青春,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在茶杯里,看见了月光,看见了自己,却只有去看外面的世界,才能看到自己的青春。
不是有了青春期,就等于有了青春。不是做过梦,就等于有了梦想。茶杯里养不活金鱼。若不去搏击长空,又怎知自己不是丑小鸭?
父亲,再见。我去开锁了。
(二)
家乡的春雨一夜哗啦啦,小巷清晨看杏花。酿酒老翁兜起漫天红雨,待到深冬时,叫卖杏花酒。
所以我以为,青衣花旦不该在草台上出将入相,而是该逞着一副好嗓子,叫卖茶叶蛋。今天西皮明天二簧,各种唱腔换着来叫卖,生意铁定兴隆。
或者像我,学时装设计。戏好听,但只是听戏却不足以果腹。赚钱要紧。想我从小穿过那么多戏装,设计几套衣服,还不得信手拈来?
在青春里,仿佛所有顺理成章,都不再是天经地义。
在职高呆了一年,果断退学,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张火车票,去往久渠市。我想大展拳脚,发家致富。然而,没工作,没钱,没饭吃。
晚上睡荔枝公园。荔枝成熟,无人采摘。我上树摘荔枝,吃个水饱。第二天拉肚子,跑好几趟厕所。
原来,这就是生活。可是,青春又在哪里?
我不敢接父亲打来的电话。学费花光了他半辈子积蓄。深夜,我驻足公交站台前,盯着小广告晃神。
“代孕,35万,要求:高中以上学历……”
“公关兼职,工资日结,要求:开朗大方,思想超前……”
也许从一个安静的女子到富婆,只需要经过一个干爹。但是,钱没了可以再挣,青春丢了又该怎样寻回?
突然想起父亲跟邻居夸耀我时,说“我那个女子好懂事哦,人又能干又聪明”,我好像虚脱了,跌坐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家是一把锁,把尺子锁在心里,青春才不至于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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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秋水澄澄秋月明,
花下何人听玉笙?
秋叶刚刚泛黄,我在街头卖唱。甩不出的流云水袖,回不去的韶华如旧。
我的时间追逐着路人的脚步,任他们把我的青春带向未知的去处。我歌遍夕暮,青春里无人驻足。
买煮鸡蛋叻盐茶蛋,
一块五一个咯。
当涌动的人潮阻逆时光的流驶,当心情在时光的拖沓里静止,终于想明白青春原来无关花开花落,只有果实在土壤里腐烂。
花雨是属于东风的繁华,等到果熟蒂落,种子才留给自己。青春,就在结果里绽放。
我给自己熬过一碗鸡汤:如果自己已经身在低谷,那么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在往上走。
如果我的青春是个低谷,我宁愿不要攀上高枝。青春,本身不就是最好的吗?何必再往上追求?
那个早上,蘩芜找到我,把我拉出低谷。
(四)
在车上,蘩芜嚼着口香糖,若无其事地对我说:“枫子执意要我来找你。他的心,你不会不懂。”
蘩芜说罢也不理会我,哼起了她和我一起学过的小曲儿:
怨你不归,空望燕双飞。独坐深闺,遥看远山低。恨别离雨依稀,忆郎君锦帕知。宽锦衣,依依心思细。痴,也枉自添憔悴。
喜欢谁,不必听从青春期的荷尔蒙,这,才叫青春。因此我一直排斥枫子对我的喜欢。
大好的青春谁不想莺莺燕燕?所以我一直冷场,等一只蜻蜓,点开枫子心中那窝水,然后看枫子荡漾着离我远去。
枫子和蘩芜都在帛北市一家小酒吧打工。枫子调酒,蘩芜打碟。我来了就做服务员,空了,跟蘩芜学打碟。
忽忆少年时,蘩芜与我一起,台上学社戏。枫子帮着他年迈的爷爷,台下卖茶水。
如今酒吧,夜晚的狂欢里,有蘩芜与我的音乐,有枫子卖出的酒。
青春兜兜转转,每一刻都能与往昔重叠。只是枫子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对我莫名其妙笑着就突然扑上来抢走我初吻的闷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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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枫子问我:“小猪,你还想当设计师吗?”
我答他:“我还不想当设计师呢。”
他撇嘴道:“我现在就帮你做你之后想做的吧。”
枫子向我要了我上学时画的戏装草图,花钱做成了镂空的书签,挂在网上卖。
没想到这种书签的创意被人用过了。枫子引来一群喷子的臭骂。反倒是你来我往的对骂,让枫子做的书签火了,但是没有人买,都是来看枫子犀利毒舌的回复的。
于是枫子干脆放了张自拍在网站上,附注个人信息:
“我叫齐枫,住在帛北市解放路东方红小区三栋504,有种来打我!”
再看照片,他露出一身霸气的纹身,活脱脱一个社会二杆子青年。喷子们奄儿了,无人留言。
枫子的青春,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这样的大男生,会让女孩子的心跳得砰砰砰的。我曾这样,以为放纵无羁就是青春最好的归宿。
(六)
酒吧老板,烛,是蘩芜的男朋友,玩过摇滚乐队,蓄一头脏辫。摇滚乐对于帛北这座城,仍太过前卫,所以热闹之后,酒吧结算盈利,都只是勉强支撑。
蘩芜在认识烛以前,就开始翻唱古风歌曲,并且成为了最早一批网络女主播。我来不久,蘩芜就辞职了,做女主播,收入很可观,工作很轻松。
枫子跟我说,一个名叫唐村的客人,想撩蘩芜,烛这才不让蘩芜在酒吧里做。
唐村他爹是市公安局副局长。他入股一家餐厅,专卖火锅兔,每晚排长龙,起码翻三次台。
熟人坚决不去吃,因为他的兔肉其实是流浪猫的肉!
一样的青春,不一样的人生。有人钵满盆满,有人劳碌艰难。终不过糊口。玉盘珍馐,野菜清粥,吃下去排出来,都臭。
一大家子人为蘩芜开欢送会。蘩芜海量,这次滴酒不沾。她有了烛的孩子。烛把蘩芜那份酒一起干,终于烂醉。
烛口齿不清,讲了一个让枫子尴尬的故事:
一群人硬拉着枫子去耍。完了出来,见枫子已在外面。枫子笑说:“哈哈,我早就出来了。”于是众人暴笑,枫子尴尬。第二次,等许久,枫子才出来,皆诧异。枫子却说:“我完事了坐了会儿才出来的。”有人问:“坐着干嘛?”枫子说:“我劝她换个工作。”都笑喷了。
我起身离席,身边的枫子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在奋力甩开的瞬间,觉得这狗血剧情竟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相信过,我之所以是我自己,是因为我的生命里有一个人,他让我能分清家与世界的边界。不想最后,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
我珍藏心中的小小世界该怎样放下,又能放在何处?
他是我青春里唯一的灯火,我蓦然回首,阑珊处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七)
蘩芜递给我一包烟,说是双爆珠。我猛吸一口,哭哑的喉咙同时享受着清凉与针扎。
“当年学戏,夏练三伏,那么苦,不都过去了吗?”蘩芜说着,抱住了我。
心事云散烟消,连怎么想通的,也都会一并忘掉。从此枫子是路人。
离开我,枫子每天照常吃饭生活,日子照过。蘩芜离开了,唐村仍旧每天来,跟随着咚呲哒呲,颠得忘了自己。
离开一个人,才是对太阳照常升起最好的证明。所以青春,不属于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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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天晚上,唐村酒驾,开着超跑,蹭了一辆出租车。
唐村来了劲,把出租车司机打得头破血流。司机摸到车上的扳手,砸断唐村的锁骨。
第二天,烛听到消息,立刻通知大家关店。唐村当晚飞了叶子。要是他爸迁怒我们酒吧,被栽赃了可不得了!
第三天,烛在网上查到省市级干部考核的消息,等了几天没动静,便通知大家上班。
上班当晚,地头蛇“花大王”带着一群杀马特冲进酒吧。
花大王是唐村拜把子的兄弟,这家伙一撸袖子,大吼一声“砸他老二!”一群发型诡异的青年便祭出各色神器,冲着酒瓶、酒杯大展神威。
烛抡起板凳开打,枫子抓起酒瓶跟着冲。我没能拉住枫子,便顺手操起吧台的水果刀,追了过去。冷不防一旁的花大王大喊一声“老子弄死你娃当睡着”,然后飞起一脚踹在我小腹上。
那几天就感觉生理期要来。他一踹,我痛的蜷在地上,血竟从下面流出,染红了衣裙!
就在花大王傻眼的片刻,枫子喊着我的名字,一酒瓶砸翻花大王。我勉强跪着,直起身来,疼得舌头发麻,仍口齿不清唤着枫子,想叫枫子住手别打。
这时,正伸手要来扶我的枫子,突然胸口往前一挺,跟着刺耳地嚎叫一声,面容扭曲!
他本能地转身,我竟看到他背后露出几根钉子头!有人用射钉枪中伤了枫子!
枫子,我的枫子!
我搂住我的枫子,痛心大哭!花大王一群人一哄而散。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只有我的哭嚎在回荡:
“枫子,我的枫子!”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是我青春的全部。
(九)
“小猪小猪,我帮你写作业,你唱曲儿给我听!”枫子张开双臂拦住我。
“走开!”我捡起石头就要打他。
那年小学暑假,千山障外夕阳斜。
“小猪等我啊,我挣够彩礼钱就回来。”枫子张开双臂想来抱我,我突然蹲下,大哭起来。
那年初中毕业,筱篁幽幽明月缺。
“枫子,枫子,我给你唱戏。想听哪段随便点。你有没有想吃的?告诉我,我给你做!”
医院里,枫子笑笑,用无力的手掌覆住我的手,说:“什么都不想,就要你陪我一会儿。”我哭累的眼睛又一次湿润。
哭多了,会觉得自己是水里的鱼,感觉不到流泪。
我只在流泪时,才会反思,反思自己的青春里,原来寄托着自己生命的意义。
就在以为会失去枫子时,忽然明白过来,如果枫子的生命失去了意义,我的青春又在哪里呢?
没有谁的青春,属于自己。
青春,是一段迷失,然后去寻找未知的意义。人或者是蒲公英的种子,寻一方土地,静静栖息,或者在茫茫人海颠沛流离,与一个人相遇,然后一生一世。
岁月凌迟了我的青春。你从碎肉里为我拼凑一颗完整的心。枫子,我的这颗心,属于你。
一枚钉子打伤了肩胛骨,枫子的右臂,看来会一辈子抬不过头顶。我会陪他一辈子。
唐村托人带话,私了。可是枫子还能像之前那样好好的吗?私了,终无什可了。
如果时光,回到曾经,我们是否,可以有不一样的青春?
那段煎熬的岁月,幸得简书相伴。有一天读到大神乐之读一篇关于《西西弗神话》的书评,竟然一瞬间,接受了生活给我的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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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和枫子一同,回到家乡小镇。依然篱笆柴门,却不复旧时人。
小镇发展农宿旅游。我们用唐村赔偿枫子的钱,把枫子家的老房子改成客栈。
枫子帮着我父亲做茶。他采来山花,混着茉莉窨茶,别有一番风味。
从“黑云”喝到“外星人脑出血”,终于还是只喝得惯父亲炒的茶。
爸爸老了。若要他像年轻时拿根柴禾棍,去追打在我家门前给我朗诵诗歌的枫子,他断然再没这力气了。而今,他叼着个紫砂壶,歪着头看着枫子忙里忙外,然后就开心地笑了。
原来,这个曾经让我憎恨的老人,还可以笑得如此和蔼。他不再做那雀舌银针的茶,我便再没喝到清澈的茶汤了。反而茶味足够,倒觉着是在喝茶了。
说来这青春的味道,也是过了才品得出。
日子过得去,这就是再好不过的事。去年,我和枫子有了个小丫头。一夜之间,枫子长大了。他不再对不平事愤愤不平,过日子不再得过且过。
枫子开始每天写日记。他说:“猪儿,我要把将来想对女娃说的话都记下来,我怕以后老了记不住。”
他填了一首词赠我,说写的是我俩的青春:
《少年游》
依依夕暮暮迟迟,词尽柳漪漪。
花徊前路,月踱沙渚,一步一相思。
无奈此生终虚度,何妨忆佳期。
卿尚相依,我添白发,心似少年时。
看着越来越话唠的他,不禁想起我少女时候那爱叨叨的父亲,这一刻,仿佛明白了什么是父母的爱。
已为人母,难免被小孩儿叫阿姨。可是我的青春尚在。将来,我要陪女儿熬过她纠结的青春,我要弥补在我的青春里父亲的痛心,然后,和枫子一起,一辈子,都像青春时相偎相依,让爱永不老去。
青春是一对翅膀,这世界是樊笼。人是命运的提线木偶,又怎能逃离天地的束缚?只要扇动翅膀,已是自由翱翔。
成长就是在泥沼里挣扎,最终都是沉溺陷下。只是挣扎证明了生命的存在,在时间的历史里有过奋斗,人才不至于形同骡马。
青春是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余生才算活着度过。
等到有一天,青春离我远去,我离自己远去,青春成了一本手账,收藏我回忆里的怅惘。当我可以对你笑说“我的生命里有你”时,我才真正拥有了自己的青春。
我们忘了初见,于是生命中每一次相逢,都是初见。
我们告别青春,于是生命中每一次悸动,都是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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