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中秋不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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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二期:风花雪•月(月•主题写作一周年庆),以及参与品|风花雪•月,主题选字:月
国不团圆,家何团圆?
只要皇上还在,我们国祚未尽;
剑影舞动,金波流转,长枪又重磨,把酒问嫦娥……
“大人,龙虎卫快死光了。您就行行好,给我们班底留下一点种子吧。”参将冯勇跪在地上哭着报告。
而冯勇报告的对象是他的顶头上司辛龙州将军。
此时,辛龙州将军没有回答冯勇,正手扶着城墙,透过垛口,观察着城外的情况。
辛龙州身上的铠甲已经不再光亮,满是坑坑洼洼的一片,如同夜空中被云雾遮蔽的星星,每一处凹痕,都如同夜空中缺失了星光留下的黑暗,记录着它抵御的每一次攻击。
铠甲上几十处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枯,仿佛掉了漆的墙面。每一处凹处,每一处血迹,都告诉着我们,辛龙州将军已在血与火中拼杀了无数次了。
夜色中,银色的光辉为城墙披上一件羽衣,辛龙州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墙外的情况,淡淡地说了一句:“皇上、太子和皇后安全了吗?”
“已经安排人护送到大后方去了。”跪在地上的参将冯勇回道。
辛龙州点点头,转身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人,表情坚毅。这些都是追随自己多年的兄弟,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也就剩下这几个人了。
冯勇抬起头,与辛龙州将军目光相碰,顿时眼睛一红,哽咽道:“大人,卑职追随您多年,血里趟火里走,从未贪生怕死,您看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吧,三千人呐大人,他们是三千个家庭。如今只剩下几十人了,您就行行好,为我们龙虎卫留一点火种吧。”说完一个头磕了下去,把城墙的地砖磕得“哐哐”直响。
辛龙州迅速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瞬间回流到将军的眼眶里去了。他心中默念:我何尝不想留下火种?何尝不知道今天是中秋团圆?可国不团圆,何来家的团圆?战局如此,我何忍置国于不顾,何忍置身后千万家而不顾。
辛龙州依旧仰望着灰蒙蒙的天,仿佛在寻找被乌云遮蔽的光辉。他的鼻子有点酸,他拼命地眨眼,用力地吸着鼻涕,他是三军之主,不能让将士们看到自己哭了的样子。他不能动摇军心,要给将士们树立一个刚毅的形象。
他必须是夜空中最亮的光辉,即使有云雾暂时遮蔽,也依然要发出最亮的光芒。
“报——”一名小校小跑到辛龙州面前,抱拳跪下,禀报道:“收到飞鸽传书,皇上、太子和皇后已经进入安平城,安全了。”
“好!”辛龙州一手拍在城墙上,大喝一声:“好啊,皇上安全了,我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充满了对加过团圆的渴望,就像夜空中那轮圆盘,必须是圆的而无缺的。
“得令。”参将冯勇领着一众人退下,各自准备。
今天是中秋节,正是普天同庆,家家团圆的时候。可现在吴国的国土已被郑国侵占过半。
吴国和郑国一直是友好邻国,虽说平时有些大大小小的纠纷,但是从未兵戎相见。
十多天前,郑国的兵马突然发难,火速攻下了吴国的几个重要城池,直逼吴国首都天平城。战火在中秋前燃起,团圆似乎变得遥不可及。
这一举动,震惊吴国朝野,皇上吓得不敢上朝,直接下令迁都大后方平安城,希望能够远离战火,保全皇室血脉。
辛龙州将军临危受命,领军坚守天平城,为皇上等人逃离首都争取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天平城的守军不仅要面对郑军的猛烈攻势,还要拖延时间,保护随之撤离的百姓。
辛龙州一军,是吴国和他们的百姓们最坚强的防线,是天空中最明亮的光辉,能给他们指引方向,也是他们团圆的希望。
平安城,城墙脚下。
参将冯勇将饼一块一块地发到弟兄们手中,对着众人说道:“兄弟们,皇上和太子已经安全了,让人送来这些饼,这可是‘大丰年’的饼,以前咱们还吃不着呢。”
入夜,一轮银盘照九州,辛龙州抽出宝剑,中秋的景象映在剑身上,洒下银光漫漫一片。
辛龙州看了看天,看了看远处,看了看正在吃饼的将士们,不觉热泪盈眶。
秋风带着凉意,吹过城墙,仿佛一条银飘带拂过将士们的脸庞。将士们脸上一块灰、一块红,那是凝结了的灰尘、汗水和血水,可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的是坚毅和希望。
与前线的敌军比起来,他们很孤单;跟后方的国家、百姓比起来,他们却是那般伟岸。
辛龙州咬了一口饼,口腔中充满了“大丰年”老字号的熟悉味道,心中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抬头望向夜空,那被云雾遮住的光辉似乎在提醒他,有些团圆是缺失的,就像这熟悉的味道,熟悉中又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这饼依旧香甜,可那么多熟悉的笑脸,已经随风远去,无法跟家人团圆了。
辛龙州和全体将士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心道:万家灯火,此刻正在团圆吧。
半晌,辛龙州有感而发,唱道:“剑影舞动,金波流转,长枪又重磨,把酒问嫦娥,如今白发多,问奈何,问奈何……”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丝无奈和哀伤。
悲切的歌声传到将士们之中,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家国,想起来自己的亲人,不觉放下了手中的饼,跟着唱了起来:“乘风九天好去处,俯瞰长空万里,又下大好山河。揽桂魄,道婆娑,人道清光更多,清光——更多。”
这一夜,天平城的每个人都升起了明亮的希望,那是希望,是信念,是对未来的承诺。
大后方,平安城,人潮涌动。
平安城本是吴国的三线小城,平时人口约莫在十万户的样子。由于吴国皇室、官员家眷及天平城部分百姓举家搬迁在此,一日之间变得热闹、拥挤了许多。
原来的官邸,直接升级为皇上的行宫,皇上二话不说搬了进去。而其他随迁人员,基本上驻扎在城北和城东的临时驻地。
城东临时驻地。
一个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问道:“妈妈,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今天是中秋节,爹爹能回来跟我们团圆吗?”
妈妈俯下身,将孩子抱了起来,手指着眼前一片炊烟,说道:“爹爹为了全国所有的百姓能够团圆,在前线抗击敌军。”
小男孩看了四周一眼,说道:“这么多人团圆,爹爹真伟大。”
小男孩哪懂得,他眼前的临时驻地,都是妇人带着孩子,没有一个成年男子。
深夜,整个世界穿上了一件薄薄的银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天安城东门悄悄开了一道口子,一些黑影牵着马匹,缓缓走出来。
黑影出城后,沿着城墙根,缓行到城北边拐角处,隐藏起来,悄悄地注视着对面郑军营地。
丑末寅初,黑影纷纷点起火把,照亮了周围一片,火光映射下的是一个个坚毅的脸庞。而火光之外,是那层柔和的银光守护着大地。
在朦胧的银光下,辛龙州将军的眼神坚定而冷冽,低喝一声:“杀!”这声音如同惊雷般,穿透夜的宁静,抵达战士们的心中。
那群骑士翻身上马,如同苏醒的巨龙,手中的火把如同龙的眼睛,射出一道道死神之光,这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火龙从黑暗中呼啸着冲了出去,所到之处,烈焰蒸腾,天下光明。
瞬息之间,火龙飞入郑军营地,将士们将火把抛入营地,营地的帐篷沾染上火把上的火油,沾着即燃。
营地内,郑军士兵乱作一团,有的叫救火,有的叫救命,还有的牵马打算逃走……
可吴国的勇士,哪能让郑军如意,纷纷搭弓射箭,射杀惊恐的士兵。
转眼间,郑军营地的帐篷十有八九被引燃,惊乱的士兵,也被纷纷射杀。
辛龙州身边的副将,跟辛龙州说道:“将军,好像不对,这样的情形,仿佛不是主营,很有可能是诱饵。”
辛龙州点点头,心下大疑,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心来。
此时,参将冯勇单手倒提着一个郑兵,策马飞奔到辛龙州身边,报道:“大人,这个营地是诱饵。”说完,将手中的郑兵丢到地上,用长枪抵着郑兵的后背,喝道:“快说。”
那郑兵见状,顾不上疼痛,爬到辛龙州马下,跪着说道:“大人,我们将军让我们在营地中过中秋,以做疑兵,大队人马已经杀到平安城了。”
“什么!”辛龙州大惊,瞬间脸色刷白,急道:“吹号,集结,全军回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若是皇上有个不测……
辛龙州不敢往下想,匍匐在马背上,迅疾如风。
辛龙州下令:“再快!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平安城。”
辛龙州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将士们和战马此时已到身体极限,他们的呼吸犹如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铁甲的摩擦声。
但辛龙州的命令仍是震撼着他们的心。他们知道,这场战斗决定了吴国的命运,也决定着他们的命运。
家、国能不能团圆,全看他们了。
辛龙州的马,名叫“追风”,它听懂了主人的心声,四蹄翻飞,几乎要腾空而起,化身为一道黑色闪电。
“报,飞鸽传书,平安外围防线已被突破!郑兵已经登上平安城北城,此刻正在城头焦灼。”
“什么?十万兵马的防线,不到一个时辰就被突破?”辛龙州急问,不觉加快了速度。
“只听说,一线阵地的官兵,刚才在过中秋节。”
“指挥使王言过,该杀!”辛龙州怒道,接着紧急发布命令,道:“冯勇,你带领一哨人马收拢外围防线残兵,马不停蹄,由平安城西绕到平安城南,在城南摆出防御架势,阻挡郑军追兵。李副将你带领本部兵马,由郑军后背杀入,让郑军无法全力攻城。”
辛龙州以及身后的众将士,他们都心急如焚,他们的眼神中映射出战场的火光,他们的眼神中浮现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垂死的哀嚎。
“快!再快!”
辛龙州的声音穿透战场,直达队伍末端。
这支军队仿佛一把锋利的飞刀,划破夜空的寂静,直插平安城。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拉长,他们的决心在夜空中闪耀。这是一支不屈的军队,他们的信念坚不可摧,勇猛无可匹敌。
一个时辰后,辛龙州已经看到平安城的轮廓,他是他的家,也是皇上的家,更是所有百姓的家。
辛龙州心下稍安:平安城北墙头影影倬倬一片,还在城头纠缠,不幸中的万幸。
“报,郑军登上平安城北已久,此刻正与守城官兵厮杀,他们的城头据点正在扩大。”
平安城北的喊杀声,已经传入辛龙州耳朵。
平安城内,一处隐蔽处。
一名小男孩说道:“妈妈,我怕。”
女人说道:“孩子别怕,跟着妈妈,你爹爹是大将军,他英勇无敌。”妈妈刚说完,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辛龙州。
“相公!”
“爹爹!”
辛龙州下马,搂着自己的妻儿,安慰道:“没事了,爹爹来了。”
“哦,爹爹来了,我军必胜!”小男孩举着双手欢呼。
“好,好,爹爹再也不离开你了。”说完,转头说道:“给小主人换新衣服。”
一个亲兵拿着一件明黄色的太子服,走上前来,套在了小男孩身上。
“哦,有新衣服穿咯。”
女人带着一丝颤抖,叫了一声:“相公……”
辛龙州拿起一件皇后的衣服,亲自套在女人外面,缓缓地、仔细地为她整理衣襟,最后亲了亲她的脸。
女人整理好衣服,趴在辛龙州胸口,哭道:“妾去了……将军保重。”
小男孩说道:“妈妈,你也有新衣服穿。”
女人一把搂过孩子,哽咽着说道:“嗯嗯,我们都有新衣服穿。”
小男孩用手擦去女人的泪水,说道:“妈妈不哭,我们有新衣服穿很好不是吗?爹爹是大将军,一定能消灭敌人的。”
辛龙州将女人和小男孩搂着,亲了又亲,随后,将小男孩抱上自己的战马。
这匹战马知道是小主人上来,打了个响鼻,欢迎小主人。
一名亲兵来报:“禀将军,皇上等人已经换好便装,往既定路线去了,赵明护送。”
“好!”辛龙州轻轻跳上战马,抱着自己的儿子,说道:“孩子,今天我们父子上阵杀敌。”
“哦,哦,太好咯,杀!爹爹冲啊!”
辛龙州说道:“向城南进军。”
天蒙蒙亮,天空中还有几颗明亮的星星仍挂着,即将升起的太阳撒下一片片绯红的火光,整个大地仿佛笼罩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
辛龙州趴在马背上,他拼杀了一夜,身体已经疲惫不堪,在马背上睡着了,任由马匹带他行走。
辛龙州的呼吸渐渐微弱,但他的心中仍充满了斗志和不屈,他手中仍紧紧握着剑柄,在梦中斩杀与郑军拼杀。
追随在辛龙州身边的,只剩下冯勇等十三骑,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又坚定。
他的爱子和爱妻已经死在战场中,这让辛龙州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愧疚和悲痛。可想起他们是为了吴国而死,为了皇上而死,是为了千千万万的百姓而死,辛龙州有一丝丝欣慰。
辛龙州猛的从睡梦中醒来,说道:“皇上呢?”
“皇上已经进入太平城了。”冯勇顿了顿,含着泪说道:“这已经是我们最后一个城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此刻敌兵势大,我们应积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只要皇上还在,那就是我们国祚未尽。”辛龙州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坐了起来,说道:“传信给皇上,务必守好北线的太宁渡、平凉矶……”
一年后,在辛龙州将军的带领下,吴国非但守住了败势,还适时设陷,伏击了郑国主力军。郑军主力被歼后,吴郑两军立马攻守易形。
辛龙州将军集中吴国力量,趁机挥师北上,收复国土。不仅如此,吴军还长驱直入,攻占了郑国的大多半疆土。
目前,郑国只剩下最后两个城池了。这两个城也已经被辛龙州将军分割包围,被攻下仅仅是时间问题。
此刻,又是一年中秋。不少郑国的人已经开始后悔,甚至有的人在抱怨,去年为什么要发兵攻打吴国,导致产生了如今的局面。如今团圆的是吴国,而自己却即将分崩离析。
中秋前夕,吴国首都,吴国皇上坐在龙椅上听着大臣们的汇报。
一个内监匍匐在地上,禀告道:“回皇上的话,中秋庆典已经安排妥当了,人员已经全部通知到位了,只是……”
本来闭目养神的皇上听到内监说了一半,睁开了眼睛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内监犹犹豫豫地说道:“只是辛龙州将军抗命不归,说是要攻下郑国再说。”
皇上点点头,不说话。
大臣甲出列,说道:“启禀皇上,辛龙州目无皇上,无君无父,抗命不归,按律当斩。”
皇上说道:“哪里的话,辛将军是为了我们吴国的天下。”
大臣乙出列说道:“不错,辛龙州将军是为了我们吴国的天下,只是有一事我尚不明,请皇上和众位大人解答。”
得到皇上首肯后,大臣乙说道:“半年前,我军攻占郑国大部,郑国不得不苦守剩下的两城,那是得益于得皇上洪福。但我军围困郑国剩下的两城后,半年来毫无进展,这是为什么?”
皇上和众大臣没有回答。
大臣乙说出了一个重大事项,道:“从势如破竹到毫无进展,恐怕是辛龙州将军拥兵自重,起了不臣之心吧。”
皇上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大臣丙说道:“皇上,末将也觉得奇怪,一年前,辛龙州将军为何要求统领全国兵权,说好听点是统筹安排,说不好听点,皇上手上没兵,生死都在辛龙州一念之间啊!”
“不错,半年前,我军大事已定,围困郑国的兵马何须举国之力。皇上要求辛龙州交出部分兵符,辛龙州至今未还,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大臣甲说了一句。
内监说道:“皇上,一年前辛龙州一家三口穿了皇家的衣服,替您在前线行走。可事后,辛龙州将军并未将龙袍退还给皇上,据内探回报,那龙袍藏在他的密室。”
皇上说道:“辛龙州是为了救朕。”此时,皇上已经不用“辛将军”这个称号了,而是直接说了“辛龙州”。
内监听出了皇上的意思,继续说道:“皇上,您赏赐给辛龙州的‘大丰年’团圆饼,他居然赏赐给他手下的将士,这不是在军中建立他自己的权威吗?”
皇上沉默半晌,没有说话。
大臣乙接着补刀,说道:“上次您让辛龙州先收复首都,他却称要先攻入郑国,以便攻之其必救,可辛龙州伏击了郑国主力后,明明可以歼灭敌军,却放开一个口子,让敌军逃离,分明是养寇自重。”
皇上犹豫了一下,说道:“若没有辛龙州,我们吴国如何灭郑?”
大臣甲说道:“臣举荐一人,此人一家三代带兵,忠君爱国,若让其担任前线总指挥,十日内可以灭了郑国。”
皇上大喜说道:“是谁,快说。”
大臣甲说道:“指挥使王言过,若现在命其出征,十日内可将郑国全域纳入我国版图。”
“好!”吴国皇上一拍龙椅,怒道:“念辛龙州往日功劳,赐鹤顶红,留全尸。”
辛龙州将军站在战场上,目光穿透空气,仿佛能看到太平城内的皇上,仿佛能穿透云雾,看到天上的那轮圆盘。他的身躯已经疲惫不堪,他放下了对家国天下的思念,他知道他再也不用为了家国天下的团圆而奋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