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锦色 第七章 仕途艰难屡受挫
低调的杨家父子
宇文护不是个轻易善罢甘休的人,陷害不成,就换了一个更加直接的办法整治杨坚。
身为大冢宰,杨坚的顶头上司,宇文护直接掌管着杨坚的官位升迁,得罪了他,还想要升官,门儿都没有。
没过多长时间,当身边的同事们都平步青云,而自己却在原地踏步的时候,杨坚就明白了,宇文护已经再次出招对付他了。可这一次,宇文护是在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在压制他,他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杨坚仕途的不顺,并没有影响他和独孤伽罗的感情。相反,在宇文护这个敌人的压迫下,小夫妻两个之间互相抱团取暖,感情一天比一天浓厚。少年男女两情相悦,又有共同的理想志向,情到浓时,夫妻俩誓无异生之子,相约白头,永不变心。
后来嘛,我们都知道了,杨坚夫妇相继诞育有五子五女,携手走过了近五十年人生风雨。在杨坚一生风云诡谲的岁月中,爱妻伽罗始终是他最亲密的爱人、知己、智囊和精神支柱。
“官场失意,情场得意”或许就是如此吧!只不过,沉浸在爱情中的杨坚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受到的这种不公平待遇将会持续整整八年。
杨坚仕途的不顺,着实让宇文护狠狠出了口恶气。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了,至于其他的,宇文护也抓不住杨坚什么把柄了。
在宇文护的心中,杨家还有一个人让他郁结难舒,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坚的父亲杨忠。和杨坚一样,面对他宇文护的招揽,杨忠同样很不给面子,无动于衷,一点儿表示也没有。
对付杨坚,宇文护可以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但对付杨忠,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手段轻了,不足以出他心中的恶气;手段重了,又怕节外生枝,生出什么事来。
宇文护的态度如此谨慎不是没有理由的,毕竟杨忠在战场上勇谋兼备,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大将,对付突厥、北齐、南陈都少不了他。且杨忠混迹朝堂多年,人脉颇广,朝中许多大臣都与他交好,平日里为人又小心谨慎,从不给人留下什么把柄。想要对付这样一个人,可不得细之又细、慎之又慎嘛!
就算是这么难对付,宇文护也还是没有放弃,他那阴冷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杨忠,时时刻刻寻找着机会。
可宇文护终究还是忘了,杨忠是一个武将,而且还是一个一流的武将,一个一流的武将在乱世之中怎么会不屡立功勋呢?北周明帝二年(558年)三月,在迎接北齐原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归降的战役中,骁勇善战的杨忠在战场上立下了大功,因功升任了柱国大将军。
对于现在的杨忠来说,在战场上立功是非常平常的事情了,他还不会因此而得意妄为,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升任柱国大将军后,杨忠还是和平常一样牢牢地守着自己为人臣子的本分,谨言慎行。
宇文护傻眼了,找杨忠麻烦不成,对方反而还因为立下战功升官了。而且,杨忠立的功劳还是他这个大冢宰也不得不承认,不敢抹杀的那种。
头疼,杨家父子让宇文护很头疼。
毒杀宇文毓
比起杨家父子,更让宇文护头疼的,还是他扶上天王宝座的北周第二任天王宇文毓。
他原以为,铲除了独孤信,性格温顺的宇文毓就是一只软柿子,任他拿捏,他宇文护说什么,宇文毓就应该做什么。这样,才不枉费他花那么多心思,把宇文毓扶上天王的宝座。
现实狠狠地给宇文护扇了一巴掌。
宇文毓身上流的毕竟是宇文泰的血,怎么可能如宇文护的意呢!刚一登上天王的宝座,就和宇文护在立后的问题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宇文毓的正妻独孤氏是独孤信的长女,按照惯例,理应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但宇文护刚刚逼死了独孤信,又怎会允许他的女儿登上后位呢?因此,对于立独孤氏为皇后一事,宇文护极力阻挠。
看似文文弱弱的宇文毓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丝毫没有退让一步,整整和宇文护硬扛了四个月,最终把独孤氏扶上了皇后的宝座。
可惜啊,红颜薄命,独孤氏仅仅只当了三个月的皇后,就不幸离世了。
宇文毓心里非常清楚,一定是宇文护派人暗中下毒,毒死了独孤氏。但是,自己手里却没有任何证据指证宇文护就是幕后黑手。没办法,宇文毓只能化悲愤为力量,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朝政上,希望能够早日亲政,收回权力,为爱妻报仇雪恨。
至公元559年,宇文毓已经充分展现了一个英明君主应有的潜力,他励精图治,把政务处理地井井有条;他为人宽厚,对待臣民宽容有度。
宇文毓如此能干,大臣们都很高兴,认为他们有了一个能领导北周走向光明未来的好君主。与此相对的,大臣们对于宇文护独揽朝政的态度也越来越看不惯,认为他这个大冢宰可以放心将权力移交给天王宇文毓了。
众意不可违,众怒不可犯。碍于大臣们的态度,宇文护心不甘情不愿地“上表归政”,将北周的行政权力交还到了宇文毓的手中。不过,宇文护还是留了一手,北周的军权还是被他牢牢掌握在了手中。“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个道理宇文护还是懂的,只要军权在手,宇文毓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太大的浪。
宇文毓可没那么多心思去琢磨宇文护的意图,既然宇文护自己“上表归政”,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收回行政权,亲理朝政呢!
亲政以后,宇文毓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自己“天王”的称号改成“皇帝”,以彰显自己的正统地位。随后,他又颁布诏书,晋升了一批宗室成员和元勋重臣的爵位。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杨忠进爵为“随国公”,为杨坚建立隋朝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宇文毓的“双响炮”意图很明显,意在巩固皇权,彰显皇恩,提升其个人威望,以此拉拢百官,对抗宇文护,从他手中夺回权利。
就算是兵权在手的宇文护,也被宇文毓的动作给吓得不轻,整日惴惴不安。他知道,时局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和宇文毓之间,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两人之间,再也没有缓和的可能。
为了夺回权利,宇文护打出了他手中的一张秘密王牌——膳部下大夫李安。这个李安,是在皇宫中为皇帝准备膳食的御厨。早年,因为出色的厨艺,为宇文护欣赏,而李安呢,也顺其自然地投靠了宇文护,成为了宇文护安插在皇宫之中的一颗暗子。
厨师杀人的手段嘛,当然是在食物中投毒啦!李安就是这么干的,他在给宇文毓准备的御膳中下了毒。这种毒剧毒无比,无色无味,吃了还不会立刻死亡,更加难以用银针探出,实在是投毒杀人的利器。
宇文毓吃了李安“精心”为他准备的御膳,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毒发身亡。临终前,已经弥留之际的宇文毓强撑着病体写下了遗诏,将皇帝的位置传给了他的四弟宇文邕。
由于下的毒很难被查验出来,所以看上去,宇文毓就是暴毙而亡。
朝堂上的大臣,都不是泛泛之辈。他们都知道,宇文毓绝不是暴毙而亡,而是宇文护下毒杀了他。但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因为,宇文护的势力遍布朝堂、军队,为一个死去的人和宇文护作对,不值得,即使死的那个人是皇帝,也不值得。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皇帝也同样如此。
武帝上位
公元560年四月,十八岁的宇文邕正式登基称帝,成为了北周的第三任皇帝,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明君——北周武帝。
宇文邕是宇文泰的第四个儿子,自幼聪明过人,连宇文泰生前都常常夸他:“成吾志者,此儿也。”
这样的一个人当了皇帝,宇文护自然极为不放心。他本以为,宇文毓死了,就能立他年幼的儿子为帝,如此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可谁成想宇文毓竟然留下了遗诏,害得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宇文护暗下决心,如果宇文邕不听话,就毫不犹豫地弄死他。
好一个宇文护,果然够毒辣,不负“屠龙高手”之名。但,他遇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对手,一个足以要他命的对手!
宇文邕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宇文护的势力遍布朝野,以他现在的实力而言,贸然和宇文护去争抢军政大权,无异于鸡蛋碰石头——找死。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以前,绝不能贸然出手,两个哥哥的前车之鉴,他绝不能再犯。
所以,一坐上皇帝的宝座,宇文邕便开始韬光养晦起来,对朝政表现得极为懈怠,还主动加封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把军国大事都交给了宇文护掌管。自己呢,平日里就只做三件事,示弱、耍宝、装糊涂。
大臣们一看新皇帝面对宇文护乖的像小白兔一样,顿时感觉不妙,人人自危,感觉自己都像是屠宰场里待宰的牲畜一样。明明前不久才看到能够扳倒宇文护的希望,这换了一个皇帝,他们又得活在宇文护的淫威之下了。
皇帝的示弱,大臣们的忍让,让宇文护更加嚣张跋扈了,跋扈的就连深谙中庸之道的柱国侯莫陈崇也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了。此前,他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在皇帝和宇文护之间周旋,从不表露出任何态度。
可随着宇文护重新掌握权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宇文护不倒,北周的朝堂将会继续被他掌控,皇帝将永远会是他的傀儡,而他们这些开国元勋想要在朝堂上掌握更大的权利、拥有更高的话语权就更加无从谈起了。
适逢侯莫陈崇跟随宇文邕北巡原州(今宁夏固原),因为有要紧事,宇文邕就连夜率领巡查队伍返回了京城。而这个时候宇文护又恰好不在京城,对宇文护不满已久的侯莫陈崇就借机对身边的亲信说:肯定是因为宇文护在外面死了,皇帝才会这么晚都要赶回京城。
这本是侯莫陈崇对身边亲信的抱怨,算是谣言吧!可这亲信嘴皮子太不牢靠了,很快就把这则谣言传了出去。一夜之间,这则爆炸性的谣言传遍了长安城,几乎每个官员都知道宇文护死了。
可问题的关键是,宇文护根本没死啊!
当宇文护骑着高头大马回到长安的时候,谣言不攻自破,有些不愿意得罪宇文护的大臣立刻将侯莫陈崇散播谣言一事捅到了朝廷上。
这件事情引起了宇文邕的高度重视,他立刻召集群臣,在大殿之上严厉斥责侯莫陈崇。侯莫陈崇非常害怕,连连求饶,请求治罪。
治罪,肯定是要治的,罚俸禄、降官职、闭门思过,那是必须的。除此之外,宇文邕也没有其他任何的的处罚了。宇文护呢,也没有任何表示。
下了朝,回了家,侯莫陈崇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但他太低估宇文护了,宇文护是什么人呐,造他的谣,怎么可能就付出这么点代价。
当天夜里,宇文护就率兵包围了侯莫陈崇的府邸。侯莫陈崇一看这么大的阵仗,明白宇文护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为了保全家人,侯莫陈崇心一横,自杀了。
侯莫陈崇的家人将侯莫陈崇的尸体抬到了宇文护的面前,见到了侯莫陈崇的尸体,宇文护才心满意足地率领着兵马撤走了。
侯莫陈崇被宇文护逼死,宇文邕很快就知道了,不过他并没有任何动作。在大臣们看来,这是皇帝宇文邕惧怕宇文护的表现,他默认了宇文护的行为,宇文护逼死侯莫陈崇,没有任何罪,侯莫陈崇死的应该。
宇文邕是不是真像大臣们认为的那样,默认了宇文护逼死侯莫陈崇呢?
当然不是啦!宇文邕对于宇文护此举十分生气,但他清楚地知道,生气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对此事不闻不问,才能表明他的对宇文护的拥护,让他进一步赢得宇文护的信任,从而麻痹宇文护。
这件事发生不久,宇文邕又下诏:大冢宰晋国公,克成我帝业,安养我苍生,亲则懿昆,任当元辅。而可同班群品,齐位众臣。自今诏诰及百司文书,并不得称公名。
这份露骨的诏书,大概意思是说:大冢宰晋国公,扶立我登基,助我完成帝业,安养天下百姓。从亲戚角度来说,是我的堂兄;从官职角度来说,是国家的宰相。如此尊贵的身份,自然不能和大臣们一个待遇了。从今以后,任何诏诰和文书,都不能直呼其名,而是要尊称晋国公,以示尊重。
宇文邕听话的态度,让宇文护十分满意,他觉得这次选择的皇帝算是选对了。所以,他对宇文邕的态度也比对前两任皇帝的态度和善了很多,明面上该给的面子他还是给宇文邕的,暗地里嘛,该敲打的还是照敲打不误。
宇文护始终没有想到,宇文邕是个演技派,这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假象。终有一天,他会为现在的嚣张狂妄付出代价的。
父子遭压
除宇文泰外,西魏末年至北周初年权势最高的其余五大柱国里,李弼在北周明帝初年(557年)因病去世,赵贵、独孤信、侯莫陈崇先后被宇文护所杀,连当初和宇文护统一战线的于谨也只得靠着明哲保身、不问世事保全自己。
惨烈的权利斗争,让开国元勋们和宇文护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然而这不是宇文护所想看到的。为了笼络人心,他以北周朝廷的名义,加封了一大批开国元勋,连他非常看不惯的杨忠,也被加封为了大司空(名义上,实际是个闲职)。
宇文护这样做,并不是说他已经放松了对杨家父子的敌视,对于他们,宇文护的态度只有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要不遗余力地用,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要毫不客气地打压。
升官了,成为北周朝廷的最高领导人之一了,杨忠并没有显得很高兴。相反,险恶的政治环境让杨忠整日忧心忡忡,他无时不刻不想逃离京城这个政治漩涡,以庇护整个杨家。
机会,来到了。
当时,北周朝廷决定联合突厥,发兵进攻北齐。杨忠认为这是个远离京城政治风波的大好机会,遂自告奋勇,率兵一万,攻打北齐。
对于杨忠的这个提议,执掌北周朝政大权的宇文护自然欣然应允。在宇文护看来,以北齐和北周如今的军事力量对比,杨忠想打赢这场仗,可谓难上加难。要是杨忠输了,他就有理由收拾杨忠了。
保定三年(563年)九月,杨忠被任命为行军元帅,率领一万精锐作为北路军汇合突厥军队征讨北齐。在杨忠的指挥下,战事一开始进行的很顺利,先是突破了北齐的雁门防线,接着又攻下了二十余座城池,兵锋直指北齐别都晋阳(今山西太原)。
可惜,天公不作美,天上接连下了十几天的大雪,达奚武指挥的南路军因天气原因迟迟无法抵达,北齐军趁势反攻,突厥人被吓得仓皇撤退,杨忠的北路军独木难支,只得草草撤退。
豺狼本性的突厥人撤退途中竟然趁火打劫,从晋阳到平城(今山西大同),沿途七百余里,不仅牲畜粮草被突厥人劫掠一空,许多百姓也成了突厥人的刀下亡魂。
此战,杨忠虽然没有打赢,可把北齐吓得够呛,彻底改变了北齐和北周两国以往的对峙局势。以前每到冬季,黄河结冰,周军都要凿开黄河上的冰,以此阻止齐军的进攻。而经过这一仗,变成了齐军要凿开黄河上的冰阻止周军的进攻。可以说,杨忠指挥的这一仗对于北周来说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因此,杨忠班师回朝后,宇文邕设宴,慰劳杨忠,大加赏赐的同时准备封他为太傅。
杨忠要升官,宇文护当然不乐意了,他本就要以战败之责问罪杨忠,怎么可能让宇文邕给杨忠升官呢!
在宇文护的强势介入下,杨忠当太傅的事情泡汤了,转而被任命为了都督泾豳灵云盐显六州诸军事、泾州(今甘肃泾川)总管。简单来说,杨忠被宇文护赶出了长安,去守卫边疆去了。不过,这样的结果,杨忠自己是喜闻乐见的,最起码他不用参与权力争夺,避开了朝廷纷争。
东征失利,北周朝廷自然不会咽下这口气。保定四年(564年)十二月,北周集结了二十万大军,由宇文护挂主帅,再次东征北齐。这一次东征,北周可谓是强将精锐尽出,誓要在战场上雪耻。而杨忠作为北周的大将,当然是要参与这次东征的,他的任务是从沃野出兵,接应突厥大军,作为偏师支援宇文护。
这次东征,是北周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战,作为主帅的宇文护肩负重任。但是,他却不太想打这场仗。因为,北齐不久前放还了他滞留北齐多年的老母亲,作为回报,他向北齐承诺两国睦邻友好,短时间内不会兴兵犯境。
可迫于朝中的请战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又和突厥有过共同讨伐北齐的约定,宇文护不得不违背本心,领兵出征。
所谓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宇文护对此次征战,本就心不甘情不愿,再加上他本人又没有什么军事才能,所以这次东征的结果显而易见,北周又一次乘兴而去,惨败而归。
北周军队这一次的失利,比起上次可谓是损失惨重,连昔日十二大将军之一的王雄都阵亡了。然而损失最大的,还得是宇文护,作为主帅的宇文护,对于这一次的失利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在朝中的威望大大降低,为今后宇文邕夺权创造了一定的条件。
杨忠的偏师,倒是没有什么损失,反而因为粮草短缺问题很狠地敲了稽胡人一笔竹杠,从稽胡人那儿得到了充足的粮草辎重。但,这并没有给战局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的偏师还是因为宇文护大军的失利而退军,撤回了本镇泾州。
战后,杨忠也仅仅是因为处理民族得体被北周朝廷赏赐了一些钱财,至于官爵,还是原地踏步。
作为父亲的杨忠仕途不畅,作为儿子的杨坚呢,那只能用有过之而无不及来形容了。
从北周明帝初年(557年)他当上右小宫伯开始,到现在为止(565年),整整八年的时间,除了武帝即位时从右小宫伯换了个位置,成了左小宫伯以外,没有半点改变。
这八年里,他的老同事,甚至是老下属早已是步步高升、平步青云了,可他呢,还在原地踏步,没有升官不说,还要时时刻刻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着宇文护的迫害。
这八年的时间里,杨坚无时无刻不在想一个问题,父亲屡建功勋,自己也算是恪尽职守,可父子俩还是遭到了宇文护无情地打压。为什么,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情况?
后来,杨坚想明白了,他们的手中没有权利啊!
杨坚对于宇文护的反抗心理,让他开始对权利充满了渴望,平日他不屑一顾的那些“流言蜚语”如同一颗种子一般,开始在杨坚内心身处生根发芽。长久以来的心理暗示,慢慢起效果了。
射鸡奇遇
保定五年(565年),杨坚在当了八年的咸鱼后,终于苦尽甘来——被周武帝一旨诏命,晋升为了大将军,出任随州(今湖北随州)刺史。
随州即杨忠当年伐梁时打下的随郡,归襄州(今湖北襄阳)总管府管辖。上任之前,杨坚按照官场惯例,去拜访了他的上司——襄州总管宇文直。
时任襄州总管的宇文直是宇文泰的第六子,武帝宇文邕一母同胞的弟弟。虽然是一母所出,但宇文直和宇文邕截然不同,为人为人浮薄诡诈,贪婪无赖,简直就是宇文邕的反面例子。
因为这样不堪的性格,宇文直经常遭到大臣们的弹劾,宇文护为了拉拢他,便经常为他开脱。时间一长,宇文直就倒向了宇文护,成为了他的亲信。
宇文直眼高于顶,对杨坚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屑一顾,连接见都不愿意接见,只不过出于官场礼仪,派了下属庞晃前去例行回访。
庞晃出身将门,曾担任宇文泰手下的大都督,统领亲兵。只可惜时运不济,在骠骑将军这个位置上打滚了十几年,一直没有升上去。
同样是出身将门,同样是时运不济,让庞晃对杨坚很有好感。一番交谈下来,更让庞晃觉得杨坚不是一般人,将来肯定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遂倾心相交,与杨坚成为了至交。
初到随州,也许是因为这儿是当年父亲浴血沙场打下的地盘,也许是终于不用受到宇文护的打压了,杨坚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打算在随州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可还没等杨坚的屁股坐热,就收到了朝廷的调令,让他马上返回京城,另有任用。君命难违,悲催的杨坚只得收拾行囊,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途径襄州,杨坚意外发现,好友庞晃竟然在城外等着他。
老话说的好,患难见真情,只有当你失意之时还对你不离不弃的才是真正的朋友。对于杨坚而言,庞晃就是这种朋友,他的出现,让杨坚冰冷的心情得到了一丝温暖。
庞晃邀请杨坚上门做客,朋友相见,喝酒聊天自然是免不了的。两个人这一喝,就是一个晚上,喝得直到天都亮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庞晃悄悄地跟杨坚说了一句:“我看你绝不是普通人,等你当上皇帝的时候,千万不能忘了我这个朋友啊!”(公相貌非常,名在图菉。九五之日,幸愿不忘。)
一听这话,杨坚酒就醒了一大半,赶紧让庞晃闭嘴,别再瞎说话了。当皇帝对于现在的杨坚而言是个不能说的禁忌话题,多年前“御前对质”的惨痛教训他还时时刻刻记在心中。如今,庞晃又不知趣地提起了这个话题,要不是和庞晃是好朋友,杨坚都怀疑这家伙是宇文直派来套他话的了。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院子里有只大公鸡在报晓。
为了缓解尴尬的局面,杨坚灵机一动,便拿出一支箭,对庞晃说:“你射下那只鸡看看,如果射中了,就证明你所言非虚。以后我富贵了,这支箭就是凭证。”
庞晃也不废话,拈弓搭箭,一箭射去,公鸡应声倒下。
杨坚本就是想找个借口让庞晃不要乱说话而已,没成想他还挺有一手,真的射中了,只得装着拊掌大笑,敷衍了一句:“这真是天意啊!”
随后,就把贴身的两个婢女当做封口费送给了庞晃。
庞晃不客气地收下了两个婢女,又把箭当做凭据收了起来,接着继续与杨坚畅饮,直到尽兴。
弃官归家
回到长安之后,杨坚被晾在了一边,迟迟没有收到朝廷新的任命。这个时候,杨坚才发现,他又一次被宇文护给耍了。
外放刺史,是宇文护给他的甜头;召回不用,是宇文护对他的打压。
宇文护如此行事的目的,杨坚非常清楚,让自己低头,乖乖替他卖命。
可杨坚也清楚地知道,别看宇文护现在嚣张跋扈,大权在握,一旦大难临头,他会死的很难看。如果归附宇文护,他日大难来临,自己绝讨不了好,只有远离宇文护,才能够保全自己,保全杨家。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杨坚只得赋闲在家,躲在家里当个寓公了。可躲在家里也得有个理由啊,杨坚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他的母亲吕苦桃生病了,病得很严重,每天只能躺在床上,连地都不能下。
杨坚以侍奉母亲为名,向朝廷辞了官,返回了家中。这一侍奉,就是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杨坚几乎从不出门,日夜陪伴在母亲左右。
古时候,讲究以孝治国,杨坚孝顺母亲的行为,符合了当时社会的价值观,一时间成为美谈,为他赢得了“纯孝”的美名。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太出名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杨坚的声名鹊起让宇文护大为恼怒,他精心布置的局就这样毁于一旦了,他对杨坚的恨,达到了极点。
以宇文护的为人,既然杨坚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多次在朝堂上向宇文邕上奏,说杨坚的坏话,想要置杨坚于死地。
关键时刻,杨忠多年积攒的关系网发挥了大作用,杨忠的好友,宇文护的亲信大将侯伏侯万寿等人站了出来,为杨坚求情,求宇文护放杨坚一马。
侯伏侯万寿这样的亲信大将在宇文护心中的分量比杨坚重多了,为了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杨坚,惹得亲信大将心生怨气,不值得。于是乎,宇文护卖了个顺水人情,放了杨坚一条生路。
就这样,杨坚侥幸躲过了一劫。
也就在这一年(北周天和三年,568年),那个铁打一般的汉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杨忠病倒了。病重的他无法再继续征战了,只得回京城养病,不久之后,死于病榻之上。
病逝,对于杨忠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结局。他这一生,没有虚度光阴,活得足够传奇,足够精彩;他这一生,功成名就、儿女双全,年轻时候所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他可以自豪的去见杨家的列宗列宗了。
然而,杨忠的去世,对于杨坚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杨忠的去世,绝非意味着杨坚失去了他敬爱的父亲这么简单,更意味着杨坚失去了一棵为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失去了一个在政治上的靠山。
纵然杨坚可以按例承袭杨忠随国公的爵位,自己也在北周官场混迹了多年,积累了大量的人脉和资历。可没有了杨忠,他未来的人生和仕途,将充满更多的不确定性,充满更多的危机。
更何况,随国公仅仅是一个爵位而已,不代表实职,已经二十八岁的杨坚依旧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年近而立,一事无成,往日的那些豪情壮志,那些伟大理想,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杨坚陷入了忧愁与焦虑之中,迷茫的他找到了时任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的姐夫窦荣定,希望他可以指点迷津,帮自己解决这个难题。
其他事情窦荣定还能帮忙,仕途不畅这件事情他还真的没有办法。不过,窦荣定还是给杨坚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找个术士算算命。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正道走不通了,问问上天,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他们找的术士叫做来和,是当时最著名的术士之一,善于看相,据说还非常灵验,包括宇文护在内的许多达官贵人都是找过算过命。
一见到来和,杨坚就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我这个人有个特别的本领,一听到别人的脚步声,就能分辨出来的人是谁。
杨坚说的这句话,不是给来和听的,而是说给窦荣定听的。显然,窦荣定听懂了,他起身走开,给杨坚与来和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窦荣定走后,来和才开口讲话,他说:“公眼如曙星,无所不照,当王有天下,愿忍诛杀。”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杨公您的眼睛像清晨的星星一样无所不照,迟早拥有天下,希望您到时候不要大开杀戒。
来和说的,和几年前赵昭所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毫无新意。这种话,杨坚向来是不相信的。相士嘛,说的话虚无缥缈,每个人讲的都一样,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毫无实质性的帮助。
尽管如此,杨坚还是重重答谢了来和。
不相信归不相信,杨坚的内心还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藏于内心最深处的心理暗示让杨坚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他相信,眼下的困难都是暂时的,一切阴霾都会过去的,属于他的时代终究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