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生活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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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去城东办事,开车经过向前大桥。大桥全长900米,宽阔且壮观,桥下高速公路贯穿而过。桥的一旁有学校,有高层商住楼小区。这座桥已建成好多年,20多年前,这里还是村庄。
我就出生在这个小村庄。只是如今,再也看不出一点村庄的痕迹,我也想象不出,把曾经的村庄与现在的景象放到一起,将是什么样奇异的景观。村庄里的那座老房子,门前的那棵粗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下的稻田,还有那些儿时的小伙伴,都被我一一记起。记忆像闸门一旦被打开,曾经的生活场景一下子扑面而来。
那时的老房子都是土坯房。它不是砖头砌起来的,而是用土坯垒起来的。那时候制作土坯是一项大工程,基本上都是需要村里人一起帮忙完成,或是专门请人制作或是相互交换帮工。土坯制作过程主要包括选土、和泥、装模、夯实、晾晒等。选土与和泥的过程,那时并没有在意,只记得人们是用泥巴和着切断的稻草堆在一个固定的坯模里,用脚踩踏实,用手把泥抹得平整。等他凝固,将成型的坯放在太阳底下晾晒,直至完全干透,成为一块”土砖”。
用它砌起四面墙,再用泥浆黏合。屋顶采用木梁、椽子等承重结构,一间、两间、三间,盖上大瓦,就成了一座房子。不得不感叹,人们的智慧,就此取材,有什么就用什么,从住山洞到毛䓍房子,小瓦房,再到大瓦房,后来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人类在不断地改善自己的居住条件。而现在,人们不仅仅实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居住梦想,更是享受着高科技的一切成果,扫地机、洗碗机,代替了人工扫地、洗碗的活,这在那个时候,是不敢想象的。
建房子是大事,所以新房屋顶上梁那天是个非常重大的日子。那天不但要选个好日子,就是架梁的时辰也得找人提前看好。到了那个时辰,架大梁,炸鞭炮,撒喜糖。那也是全村孩子最开心的一刻,孩子们早早地候在房前,能抢到几颗糖,当然是最欢喜的事了。
后来的老房子,真是破败不堪。大瓦房太老了,他的外墙经历了10多年的风雨,外墙不但有了裂纹,当初黏合的泥浆早已分化脱落。于是脱落的地方,又重新被补上。新补的地方,颜色明显于别处不同,而且还不至一个,两个,就像是旧衣服上的一个个大大的新补丁。又因为房子只有几间,干农活的许多工具都没地方放,于是墙上又被钉了许多钉子,挂镰刀、挂簸箕、挂筛子等等。远远看去,那土坯房的墙又像是一副奇异的世界地图。
门前的梧桐树,很是粗壮,枝繁叶茂。这棵梧桐树无数次为老房子遮风挡雨,夏天也是纳凉的好处去。早些时候,没有电风扇,夏天晚上热。吃晚饭时,便把”大竹床“搬出来(所谓的竹床就是用竹子做成的一个长1.8米,宽0.7米,外加高度0.5米的四条腿桌子)可以用来吃饭,也可以用来睡觉。夏天把煮稀饭的锅,炒好的菜,都放在大竹床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因为门前就是稻田,所以那时蚊子也特别多,一边吃着饭,一边拍着蚊子。人们吃过饭,洗过澡,大人们就坐在竹床上纳凉,小一点孩子就躺在 竹床上。大人一边为孩子摇着蒲扇,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那时隔壁邻家,都坐在各自家前,也不影响一起聊天。大一点的孩子是坐不住的,早已和村里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撕混去了。
那时候农人最忙碌的是“双抢”时节,这个词很准确的描述当时人们的劳动状况。就半个多月的时间,一边要抢着收割,一边要抢着播种,确实是“双抢”。“双抢”是在暑假里,所以孩子们也逃不脱的。家里劳动力多的,孩子们就做些杂活,比如刚开始的时候,就在家里烧饭,烧水,给干活的大人送水。家里劳动力少的,孩子们也要下田帮忙割稻,后面还有打稻,栽秧。6-7月的天气,大人们每天凌晨就起床,下田去。那时候都是人工,种田的人真的特别辛苦。太阳没有升起时就开始干活,到太阳落山后还在干活。其间,最难过的就是下午太阳最炙热的时候,弓身在稻田里,没有一丝风,汗水浸透了每一个农人,需不时地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下眼睛,才能继续干。稻杆上的灰和汗水混合,落到皮肤上其痒无比,也只能忍着,抓不得,挠不得。上初中的孩子们总是没有耐心,割一会,就去搞喝水,一屁股坐到田梗上不想起来。大人不一会,便又开始呵斥起来。
为什么说要劳动力多呢?夏天天气变化快,天气睛好的时候,要抓紧时间割,然后放在田里好晾晒。晾晒几天,稻禾干憋了一些,还得赶紧从田里,捆起来挑到家里的晒场,进行“打稻"。
“打稻”也是一项累人的活。所谓“打稻”,其实就是脱谷,把稻子从稻禾上脱下来。那时是半机械半人工。“打稻机”是需要人用脚踩,促使脱谷轮子转起来。双手捧着一把稻禾,脚踩“打稻”机,这活儿基本上都得大人干。既要有力气,也得有点技巧。但大点的孩子可以递“稻铺”,从稻捆里分起一抱一抱的稻禾,递给大人进行脱谷。说累,大人需要手脚并用,一刻停不下来。而递稻禾的人累,是因为一会要低下腰去分稻禾,立刻又要站起身,递出去。就是一边弯腰分捡,一边起身递出,速度还得跟上。
好不容易,脱完了稻谷,孩子们每天就要去晒场去晒稻子了。所有的农活中,晒稻子算是轻松一点的活儿了。说轻松当然也是相对的,中午的稻场都烫脚的,但也得趁这大好太阳,赶紧多翻晒几次。晾晒稻谷,就怕的就是雷阵雨,一阵雷来,天气变脸比翻书还要快。一边是艳阳高照,一边是大雨如珠滚滚而来。大家从四方八方赶来稻场,手忙手乱地抢收,推的,扫的,盖的,等大家一阵慌乱地忙好,一切落实停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雨却突然地住了。农人哭笑不得,骂这雷阵雨,果然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双抢”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栽秧,也说插秧。稻子收割完以后,便要马不停蹄的把田翻一遍,灌溉成水田,开始载下一季的秧苗。插秧的时候,一行行的,先要拉根绳,让孩子们沿着绳子打一路秧苗,算是后面插秧的参照物。尽管是沿着绳子,孩子们载的秧,东倒西歪的,还是一眼能看得出来的。尽管“双抢”辛苦,那时也只是辣椒炒小干鱼,好下饭,然后加个鸡蛋海带汤。
小时候,土坯房子破旧,劳动辛苦,物质生活穷困,但孩子有孩子的快乐。
那时的稻田里,真的有泥鳅和黄鳝。记得小时候,田里割完了稻子,牛被套在犁耙前面,大人把扶着犁耙。就有小孩拎个小竹篓,在犁田的大人后面跟着。因为犁过翻开湿润的泥土,不时就会有泥鳅或黄鳝滚溜出来。小孩子一声欢呼,“又有一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躬身,用双手拍住,又熟稔的卡住、捡起放到竹篓里。一个大田犁完,有时能捡到一大碗泥鳅,回家煮上,又是一道美味菜。
春季的时候,不上课的孩子带上脸盆和小桶。挽起裤腿,赤脚下到沟渠里,把水沟两头堵起来,用洗脸盆把水舀干,然后从泥巴里扒泥鳅。扒泥鳅的过程,也是和泥巴混战的过程,脸上、衣服上,全是泥巴。有淘气的小伙伴,不时甩一手泥给对方。扒泥鳅回家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只有一双眼睛没被糊上泥巴。当然运气好的时候,能扒个小半桶泥鳅,不好的时候,只能扒个几条,一身泥的回家还要挨一顿骂。
那时候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当中,有一个是我的堂哥,其实他只比我大一岁,我们上学也在一个班,所以也是同学。我从来都不叫他“哥哥”,直接直呼他的小名,“二狗子”。他很调皮,每次放学回家在路上手脚从来不闲着,不是顺手摘个桃,就是摘根黄瓜。什么都没有时,也要掰根树枝,赶赶人家的小鸡,逗逗人家的小狗。实在无趣时,还会把小毛毛虫放到其他小伙伴的头发上,常常惹得人家向三婶告状。
每一次放学回家,走着走着,他就和几个男生落在后面,推推搡搡的,玩闹起来。等到夕阳西下,每家炊烟袅袅升起,然后三婶就隔着墙问我,你小哥是不是和我一道放学的?因为那时候,表现不好的学生,还有可能被老师留下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会换来三婶铜锣嗓子喊:“小二狗子,你还不回来,你这千刀刮的、挨雷劈的小畜生。”那时候大人骂孩子,也是骂得如此随意和恶劣。
因为我的准时回家每次都暴露了堂哥的行踪,又因为我成绩好,堂哥不爱学习,所以三婶有了更多打骂他的理由。那个时候,不知道堂哥会不会偷偷地恨着我。但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对我非常友好。他会告诫其他调皮的男生,“这是我妹妹,你小心点。”
儿时还有一个叫“红枝”的玩伴,也是同班同学。我们每天形影不离,上学放学都一起。她也不爱学习,但她做事手巧,家务活儿做得也好。下河抓鱼,在地沟里捉泥鳅,都是她擅长的活儿。每次她都带我一道,我只是帮她做一点辅助的活儿,抓到的鱼也会分我一半。
这个村子在20年前就拆迁了,大家各自分房住到了不同的地方。儿时的伙伴,也散落在全国各地,早已没有了联系。只是,老房子,门前的那棵粗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下的稻田,还有那些儿时的小伙伴,儿时生活的点点滴滴,成了我永远不可磨灭地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