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老孙头奇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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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
磊子
老孙头今年六十多岁了,是个看大门的。除了看小区大门,他还捎带着清理一下楼道里的垃圾,好歹也能多挣俩钱儿。
这天早上,老孙头像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推着他那辆破三轮车吱扭吱扭地去清理垃圾。清理着清理着,就听见垃圾道里呼呼隆隆一阵乱响,接着咕咕噜噜滚下来一个黑塑料袋子,沥沥啦啦地直往外冒水,随即一股浓浓的鱼腥气儿四处弥漫。
老孙头心想:“乖乖,这是啥物件呀?会不会又是楼上谁家扔下来的臭鱼烂虾吧。”这幢高档小区楼里住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经常会有些让人心疼想掉泪的东西顺着垃圾道扔下来,每每让老孙头感伤不已。
老孙头解开塑料袋一看,还真是条鱼。嗬!这条鱼,好大的鱼,上秤称称,没有个七八斤,也得有五六斤重。红嘴唇,黑脊背,白肚皮儿,浑圆一条,肉厚鳞薄。多好的一条大鱼呀!到市场上去买,少说也得三五十块钱。这样好的鱼不吃,咋就舍得扔哩?
老孙头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掂起塑料袋子打算往垃圾车上扔,可是掂到脸前时他又犹豫了,心里实在舍不得。他想起了前天老伴还在他耳边念叨着想喝碗清沌鲤鱼汤哩,他嫌贵,到市场上转悠了好几圈子,就是舍不得掏钱买。回来后又在心里埋怨老伴嘴馋,老都老了,还管不住自己这张嘴,你也不想想,自己挣那点钱是容易的吗?一大家子人呢,孩子去南方打工去了,三年多没往家里寄一分钱,撇下个儿媳妇在家种地,还有两个半大不小的孙子要上学、要交学费,还要吃饭,这里里外外到处都要用钱,自己挣的这点儿钱,能是随便花的吗?
如今,平空里掉下来这么一条大鱼,岂不是天意?老孙头凑上前闻闻那塑料袋,并没有闻到腐臭气,一丝一毫都没有,还新鲜着哩,跟在市场上买的没啥区别。心想,干脆,拿回去哄哄那老龟孙,就说是自己花了大价钱在市场上买的,不怕她老龟孙不感动得哭天抹泪的。”
想到这里,老孙头得意起来,干起活来仿佛格外有劲儿。
匆匆清理了垃圾,老孙头就掂起那条鱼一路晃悠着往家赶,到了家还没进门,就高腔大嗓地吆喝起来:“老东西,老东西,别在床上挺尸了,快起来看看我给你买哩啥?”
老伴在屋里不屑地说:“还能是啥?就听你嚷嚷了,你会买啥主贵东西。”
老孙头进得门来,把那条鱼刺凌一声从塑料袋里提出来,在老伴面前一晃说:“睁开你那老眼好好瞅瞅,看这是啥?这是啥?”
老伴一时呆住了,眼珠子半天没转动一下,随后就数落开了:“你个死老头子,我看你是疯了,傻了,咋舍得买这么大一条鱼来,这得花多少钱呀,你不过日子了?买鱼你就不会买个小点儿的,炖个汤喝喝,好歹有那个味儿就中了,谁叫你买这么大一条鱼哩。”
老孙头听着老伴骂自己,舒服得浑身直痒痒,嘿嘿一笑说:“老东西,你罗嗦个啥哩,不给你买吧,你天天在我耳边聒噪,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心疼人,一会儿又说我是老鳖一死扣门儿,把一分钱看得有磨盘大。看看,这回真给你买了吧,你又心疼那钱哩。这里里外外都是你老龟孙的理儿。”
老伴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到底还是高兴得紧,整个人也有精神了,从床上爬起来接过鱼乐颤颤地就往厨房里拾掇去了。
老孙头心里头这个美哟,跟刚入洞房的新郎倌一样,四脚八叉往竹躺椅上一躺,顺嘴哼起了西皮二簧。
秋胡打马回家乡,
行人路上马蹄忙,
见前面有一罗敷女,
看背影好像是我的娇娘……
正哼哼得起劲儿,突然,厨房里传出一声老伴的尖叫。
老孙头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即收板,坐起来问:“咋了?是不是切住手了?”
老伴变腔变调地说:“老头子,你快过来,你快过来,看看这是啥物件?”
老孙头赶忙起身来到厨房,一眼瞅见老伴血糊淋啦的手上捏着一个黄澄澄的物件,窗外的阳光照着闪闪发光。他赶紧接过来仔细一看,却原来是枚硕大的金戒指。
老伴说:“这是咋回事儿?鱼肚子里咋会跑出来个这物件?”
老孙头到底见多识广,皱着眉头思磨了一会就想明白了,看了这么多年的大门,老孙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栋楼上住着局长处长一大串儿,天天都有人上门送礼呢,弄不好呀,这又是谁送的礼吧。现如今人们送礼也都有讲究了,谁都不明着送,那叫腐败,让纪委知道了还了得呀。送礼也是有技巧的,都是尽量藏着掖着,不显山不露水的,越是不显眼的东西,越是大有文章。大家心里都有数就行了。
老孙头嘴上却说:“这有啥稀奇的,说不定是年轻人谈恋爱没谈成,女的一生气就把戒指扔水里了,正好叫这条鱼给吃住了,吞到肚子里消化不了,就留下了呗。”
老伴半信半疑地说:“你老会说,咋会恁巧哩?”
老孙头打马虎眼说:“巧事多啦,兴许是老天爷看着咱日子过得凄惶,变着法儿给咱发救济款哩。”
从那以后,老孙头再清理垃圾时便格外小心,看见那捆扎得好端端的塑料袋子,总要忍不住解开仔细瞅瞅,扒扒拣拣,希望还能扒出个什么宝贝来。可是令老孙头失望的是,他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夏天说过去就过去了。初秋的一天中午,艳阳高照,家属院里忽然开来了一辆公安局的警车,把住在那栋楼上的一个局长带走了。
老孙头望着那辆远去的警车,忽然想到,那条鱼会不会是他家扔的呢?想到这里,禁不住心头掠过一丝愧疚和不安,好像自己也跟着腐败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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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磊子,作家,媒体人。现居河南平顶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