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猫传
《猫苑》
金华猫,畜之三年后,每于中宵,蹲踞屋上,伸口对月,吸其精华,久而成怪,入深山幽谷,朝伏匿,暮出魅人,逢妇则变美男,逢男则变美女。每至人家,先溺于水中,人饮之,则莫见其形。凡遇怪者,来时如人,日久成疾。夜以青衣覆被上,迟明视之,若有毛,必潜约猎徒,牵数犬,至家捕猫,剥皮炙肉,以食病者,方愈;若男病而获雄,女病而获雌,则不治矣。府庠张广文有女,年十八,殊色也,为怪所侵,发尽落,后捕雄猫始瘳。引《坚瓠集》
我蜷缩在绣床最深处,手指死死绞住被汗水浸透的锦被。铜镜里倒映着满枕青丝,像被野火燎过的枯草般簌簌脱落,月光从雕花窗棂渗进来,给那些碎发镀上一层诡异的银边。
"小姐,该喝药了。"丫鬟春桃捧着黑陶药盅进来,碗沿还浮着几片未滤净的猫薄荷。我猛然掀翻药盏,碎片在青砖地上迸裂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夜枭。
"滚!都给我滚!"我抓起妆奁里的犀角梳掷向铜镜,镜面蛛网般的裂纹将我的面容割裂成无数碎片。春桃哭着跑出去时,我瞥见自己手腕内侧的淤青又深了几分——昨夜子时,那东西又来了。
三个月前初遇那夜,后园的荷塘泛着墨绿色的磷光。我提着灯笼去寻白日里遗落的团扇,却见池边白石上坐着个白衣少年。他肩头栖着只通体雪白的猫,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金芒。
"更深露重,姑娘当心着凉。"他解下外袍要为我披上,指尖擦过我耳垂时冷得像浸过井水。我后退半步,裙裾却扫倒了脚边的青瓷水盂。少年低笑一声俯身去拾,水面倒影里他的袍角分明在无风自动。
第二日晨起梳妆时,春桃在我鬓边发现一根银白色的猫毛。铜盆里的洗脸水泛着淡淡的腥气,我却鬼使神差地掬了一捧。当夜三更,纱帐无风自开,少年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冰凉的唇贴上我颈侧时,我听见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猫叫,仿佛整座金华的野猫都聚集到了张府墙头。
父亲请来的游方道士在庭院里撒了整斗糯米,桃木剑劈开我卧房的门帘时,那件白衣突然化作万千银丝缠上房梁。老道惨叫着被拖出门外,次日家丁在荷花池底捞起他泡胀的尸体,道袍上沾满闪着金光的猫毛。
"必须找到它溺过的那潭水。"猎户王三蹲在廊下磨他的牛角匕首,六条细腰猎犬在脚边焦躁地打转。父亲将我的蜀锦被面换成青布,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上头,竟像有活物在布料下缓缓蠕动。
子夜梆子响过三声时,我听见瓦片碎裂的脆响。王三的猎犬突然齐声狂吠,青色被褥猛地拱起尖锐的棱角。父亲举着火把冲进来,正看见一道白影从梁上扑向窗棂。六条猎犬化作灰褐色的闪电腾空而起,犬牙撕开夜雾的刹那,我分明看见那东西回头——琥珀色猫眼里映着十八岁的我,满头珠翠化作纷纷扬扬的白毛。
当王三将烤得焦香的猫肉递到我唇边时,后园荷塘突然掀起丈许高的水浪。无数野猫凄厉的嚎叫穿透云霄,月光在那一刻变得猩红。我咬下第一口肉时,听见虚空里传来少年带着笑意的叹息,混着万千猫爪挠过琉璃瓦的刺耳声响,渐渐消散在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晨光染亮窗纸时,铜镜里映出我新生的绒发。春桃战战兢兢递来梳子,我却盯着镜中自己骤然变成淡金色的瞳孔——那里头仿佛还跃动着昨夜的火光,以及深藏在水月之间的,某个永不消散的白影。
青瓷碗里的药汁泛着诡异的金绿色,我盯着自己倒映在汤药中的面容。不过半月光景,新生的发丝竟已垂至腰际,在晨光中泛着银雪般的光泽。春桃端着铜盆进来时,我听见水珠溅落的声响里混着细微的猫叫。
"小姐,王猎户送来的熏香。"春桃将青玉香炉搁在窗边,手指颤抖着撒入几粒暗红香丸。白烟升腾的刹那,我颈后的寒毛突然根根竖立——那烟霭中分明凝着个猫耳少年的轮廓,正朝我伸出半透明的手爪。
我猛地打翻香炉,滚烫的灰烬溅上手背却毫无痛感。春桃的尖叫声中,我瞥见铜镜里自己的影子正缓缓竖起尾巴。窗外忽然狂风大作,父亲上月请工匠重修的琉璃瓦上,传来密集的踏雪声。
"今夜子时,后园假山。"沾着泥渍的纸团不知何时出现在妆奁底层,字迹潦草如猫爪划痕。我攥着纸条望向菱花窗外,发现终日徘徊在府外的六条猎犬,此刻竟齐刷刷面朝内宅伏地颤抖。
戌时的梆子刚过,我裹着那夜留下的青色被褥溜出闺房。月色被乌云啃噬得残缺不全,荷塘里漂满翻着白肚的锦鲤。假山洞穴中磷火明灭,王三的牛角匕首正插在石缝里,刃上凝结的血珠泛着幽幽蓝光。
"它们找来了。"阴影里传来沙哑的人声,王三的脸从石壁渗出,左眼变成了浑浊的猫瞳,"那夜我们杀的是雌猫,但让你饮下咒水的..."他喉头突然发出咕噜声,整个人如炸毛的猫般弓起脊背。
腥风扑面而来的瞬间,我本能地纵身跃上槐树枝桠。下方传来血肉撕裂的闷响,十七八条白影从四面八方涌入洞穴。王三的猎刀斩断三条猫尾,却被第四条白猫咬住咽喉。我死死捂住嘴巴,看着月光下飞溅的鲜血渐渐变成闪着金光的蜜浆。
"接着!"垂死的猎户将匕首抛向树梢。我接住的刹那,掌心传来灼烧的剧痛,青铜匕柄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猫形符咒。最先扑上来的白猫在离我三尺处突然炸成绒絮,其余猫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嚎,潮水般退入黑暗。
当我跌跌撞撞跑回闺阁,发现春桃僵立在拔步床前。顺着她惊恐的视线望去,青缎枕头上整整齐齐摆着六条血淋淋的狗尾,末端还系着王三从不离身的兽牙挂坠。
"小姐..."春桃的瞳孔突然缩成细线,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该饮晨露了。"她端起的琉璃盏里,无数猫眼石般的泡泡正接连爆开,每个破裂的水珠里都传出我自己的笑声。
我夺门而逃时,整座张府的飞檐斗拱都在月光下扭曲成猫爪形状。回廊的朱漆柱子渗出琥珀色黏液,父亲的书房传来纸张撕裂的声响。当我踹开雕花木门,看见身着朝服的父亲正用长满肉垫的手掌,在《金华府志》上划出一道道金痕。
"三年前畜养的白猫,毛色如雪眼似琉璃。"父亲转过头来,鼻梁已然塌陷成猫科动物的模样,"你以为为何偏是你被选中?"他身后的博古架上,我亲手缝制的端午香囊正在玻璃匣中蠕动,里头装的根本不是艾草,而是一团干瘪的猫胎盘。
荷塘方向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落水声,我冲向栏杆时,看见数百具泡胀的尸体正从池底浮起。每个肿胀的面孔都长着我的眉眼,她们银白的长发纠缠成网,裹着正中那具通体透明的雄猫尸骸。猫尸心脏的位置,插着我失踪多年的银簪,簪头珍珠里封着一滴琥珀色的血。
我攥着发烫的银簪后退半步,荷塘里漂浮的"我"们突然齐刷刷睁开琥珀色眼睛。雄猫尸骸的胸腔开始起伏,插在心口的银簪竟发出幼猫吮乳般的声响。父亲不知何时立在了廊柱阴影里,朝服下摆滴落的黏液在青砖上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当年那窝猫崽溺毙时,你蹲在井边笑了。"父亲的声音混着三重重叠的猫叫,腐烂的指尖划过我颈间,"知道为什么咒水对你起效最慢么?因你骨子里..."
瓦片爆裂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二十三条白影撞破屋顶俯冲而下。我滚向紫檀屏风后面,听见利爪撕开绸缎的裂帛声。雄猫尸骸突然凌空跃起,腐烂的肉块在空中重组成人形——正是那夜荷塘边的白衣少年,只是半边身子爬满蛆虫。
"还给我。"他胸腔里的银簪随话语震动,簪头珍珠迸出蛛网状裂痕,"三年前你将我姊妹塞进石磨时,就该料到今日。"少年抬手间,荷塘所有浮尸突然直立如提线木偶,银发如蛛丝缠上我的脚踝。
我握着簪子刺向最近的尸身,珍珠碎裂的刹那,漫天金粉中浮现出陌生记忆:七岁那年的中元节,我偷偷将一窝湿漉漉的小猫按进荷花缸。月光下挣扎的琥珀色瞳孔,与此刻少年眼中的怨毒完美重叠。
"原来是你!"猎户王三的断臂从梁上甩下,精准地砸中少年再生中的残躯。浑身浴血的汉子倒挂在藻井中央,右腿已然异化成猫爪,"快用簪子刺他天灵盖!"
数十具浮尸发出尖啸扑来,我踩着她们银白的头颅纵身跃起。少年周身爆开的蛆虫如箭矢飞射,穿透我的襦裙钉入楹柱。在即将触及他额心的瞬间,我忽然瞥见他溃烂的唇角竟勾着释然的笑。
簪尖没入头骨的触感像刺穿一团棉絮,万千猫嚎在耳畔炸响。整座张府开始扭曲坍缩,父亲的身躯化作斑斓的流萤,荷塘水倒灌进天际。少年破碎的瞳孔映出我飞散的银发,他的手指最后拂过我眼尾时,一滴滚烫的猫泪坠入我骤然收缩的竖瞳。
当我再度睁开眼,春桃正用荷叶舀起缸中清水。她鬓间别着那支银簪,簪头新嵌的猫眼石在阳光下流转着金芒。廊下六条猎犬追逐着线球嬉戏,而我的妆奁深处,三根银白猫毛正在《女诫》书页上缓缓排成某个古老的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