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丙日记.劫中书累

咸丰三年二月，汪梅村在日记中记了一笔，云“余以书籍衣物之众不能舍之而去，以罹此祸危哉”。就在年前，太平军攻克了汉阳，武昌后，经过计议，只留了很少的兵力，大部分部队则水陆俱下，直扑南京。此时，江宁戒严。南京城内，以曾因在粤西抗贼不力被革职的广西巡府邹鹤鸣，建起了筹防局，但形同摆设，"邹仍承平故态，以诸不谙军政之委员总局务车马,与从凭一纸文书为政而已“。

三年，正月二十六日，城内竟然还”鸣锣出示安民，令民开铺户，言贼已败，遁去八百里。“。其实早在半月前，太平军就在巢湖大败清军，此役，安徽寿春镇总兵恩长战殁。城内已是人心惶惶，城民多有托病出城，迁徙他乡。于是巡抚杨文定发布禁徙令，徙者斩。汪氏此时，当然也有外徙之意，但未成行。汪在日记里如实总结了以下几个原因：

一、”在外无熟，而可恃之人王㕍宅濒江不妥。徽州太远，已去无人守宅，一物不肯割爱喜舍，陶朱公长子流也。“梅村自嘲是陶朱公的长公子。陶朱公就是越国的范蠡，弃政从商后，货殖为生，大发其财，又居于陶，即现在的平遥城，人称陶朱公。有一天，陶公的二公子在楚国犯下命案，他派小儿子带着一笔钱前去行贿。长公子听闻，以自杀相威胁，必须代弟而成全此事。陶朱公无法，只好改派长子，要他把这笔钱交给楚国闻人庄生，听其自便，并修书一封，说明来意。庄生终不负所托，施计让赦囚。但长公子不知其中原委以为与庄生无关，这笔钱花得冤枉，又把钱给要了回来。庄生”羞为儿子所卖“，又来一计，让楚王把二公子杀了。长公子带着骨灰回到复命。陶朱公说，长子”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

二、"远路无多盘川，且必计及移后日食、日用并回日盘川，使无人守宅，则寇退无归矣。余藏书四十柜，何以负之。而趋时胡邦华三兄，南行盘川数倍他人，更甚一小舟几四五十元，何以能给”。处处需要花钱。

三、”闻路上人行极难，土匪抢掠甚众“。世道险恶，贸易成行，有生命之忧。

四、时局的迷惑。”杨文定方示民间如敢讹言迁徙者，立斩。藩宪又示贼匪已退，劝民开店如故”。梅村自己又觉得太平军东下时，“向荣在湖北必追剿，陆建瀛必迎剿，琦善必自河南、南趋以犄角。皇上必急求方略方必有救兵。琦善必乘虚袭追，而陆建瀛、张芾、蒋文庆堵截，彼必腹背受敌”，觉得“安庆八卦城必坚而能守，例以广西、湖南省城必不破，即破亦须时日”，“俟安庆危急，再行遁思可也“。

但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平军东下伊始攻打九江，”不知九江以下直入无人之境，非如入无人之境也“，估计太平军都没有料到胜利来得这么容易。巢湖之战时，”尸顺流下，全军大骇，反棹急奔“。咸丰三年二月初十，就攻下了南京城，汪悔之晚矣，想走也走不了，日记中自悔，都是书多惹得祸，“城内一切衣书杂物不能尽携，交与谁人不能舍也”。

搜罗梅村日记，作者结结实实地列了一笔书账，题曰《家中书》和《拙著》，如下：

中间屋两厨，共二十五垜。后堂一厨，十五垜，又小书二垜。上席厨五垜。大棕箱及其下小厨十垜。中间堂后大厨上七垜，旧木柜二口，共十垜。楠木柜五垜。柏木柜五垜。扒角柜作五垜。柜七口，共二十一垜。房内红厨十五垜，新柜三，共九垜。御览柜，棕扁箱，竹箱，小棕长方箱共作十二垜，总共百四十六垜。每垜约高尺八寸，共二十六丈二尺八寸，约每柜三垜，则凡四十九柜也。

汪氏著作：

毛诗地理图【十五叶】、禹贡图及说【十叶】、元和郡县志补图【四十八叶】、水经注补图【稿未定亦无叶数】、通鉴地理考【二本四卷】、宋元通鉴地理注【二巻】、南北史补志表【三十卷一表八厚本】、辽史地理志图考、金史氏族考、元史地理考、元史氏族考、金元部帐钞记、乐释、汪三篇、丧服、大功章考、文郑君元生日算式、汉碑、释日、释色梁陈州郡考【二巻】、今学待购书目、水道提纲补正、释算、景梅札记、汪氏家典、秦蜀滇黔粤西五省舆图柳边纪略、补小学钞存、小学丛钞、梅邨日录、上华严音义补、仓颉篇补、急就章补、汉唐儒疏钞、经典释文钞、朝制考补、正石经考补正、释甲补、释人补、典章、萃比例规解补、种树秘本补、明职官舆地钞补、孙祠书目补、正八线表钞要、说诗、晬语、赠云集、梅邨前集、丙戌闰集、荷泗汴泲诸著色图淮扬下河连河图说、沿海海运图说、水经注补注【未成】、帝王年表补、乾隆府厅州县志补录南山图考明大内宫城二图考襄郧山城乡寨图说、明九边图考畿辅河道水利图说、丧服、经传补疏、冯本九域志补、黄本聚珍本舆地广记校语、万氏本寰宇记校语、鲍崇城藤化榭二太平御览校语、吊王小玉文、无题十章、某姬诗二十章、送竹邨师诗补序、爱君大辩说、辽地理志考、元地理志考、金地理志考、黄山谷诗钞、说黄仲则诗钞、隋志校本、三十姓公主碑跋、邵氏两刻、尔雅正义校语、王春绶义举文、遂初杂识，他如行文典萃，串物及五经儗题，文献纂要，各补试律摘句，乡墨，新会墨，隅见及钞选，时艺皆不入记也。

其间，托沦陷区友人寄出了一批书，时间是乙卯年二月，即1955年，那时，汪已脱险，住在安徽绩溪了。

”乙卯【城内马姓携出城钱一千文，寄信七十文又一百文，谢兄三百文，沈大兄二百二十文，共用一千六百九十文。又寄出不全之书如此数本而已】二月，寄出之书乾隆中十二排舆图八幅广韵【失仄声】、说文二本钞、梁安漫钞、仪礼杂钞、不贤识小、缘学道斋骈文所见钞、悔生书目钞本、算书十四种、乙卯随笔、缩本舆图备遗录、元秘史钞略、海运图、跋海国图志、实瀛志略图、苏松四府图、东河图、徐州图、五水济运图、徽州图、台湾图一【粗笔】、又图二【着色工笔】，又倭纸图三【附澎湖】，沿海图天星图、元和方镇图、贵州图、浙西七府图、宁夏府图、西域图【倭纸】，又【徐星伯中纸】，又西域图【大纸】，河泗图运河图南河图【丢失】、星图二【丢失】、九边图、邳州图、怀远图、江宁图、西陲总统图、唐城图、南山图【自作】、南巡盛典河工下河诸图、威海卫图【丢失】、又台湾图中星图、高蔚生山水十二册、艺海珠尘聊句诗文，及唐陶翁南山联句、杨芸士联句、朱竹垞联句等钞【丢失】，艺海珠尘大哀赋，及王慈雨后哀江南赋、黄州及广德州图、西游七、跋天元一、释四十一张祁大夫字说共一本，建平县图、广东全图、山东全图、西藏图、江汉宣防图、黄河图、山东运河、泉北图、襄郧图、绩溪县图、孟县图、德州图、江宁城厢图、钟祥图、扬州北湖燹馀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