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她的认知
作者:大鹏展翅
门是被踹开的。
没错,是踹。尖细的金属鞋跟带着股不耐烦的力道,狠狠撞在老旧褪色的松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苏颖就站在那一片扬起的灰尘里,眉头拧成一个精致的结。她今天特意全副武装,最新季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脚上是那双刚托代购从意大利人肉背回来的铆钉高跟鞋,手肘上挎着的经典CF包随着她踢门的动作晃了晃。她没急着进去,先抬起手,夸张地在鼻尖前扇了扇,仿佛这楼道里弥漫的不是寻常生活气息,而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毒气。
“阿浩,你确定是这儿?”她侧过头,声音又娇又腻,带着明晃晃的嫌弃,甩给身后提着大包小礼品、一脸局促不安的男友李明浩。
李明浩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勉强挤出一个笑:“颖颖,是这儿,没错……妈知道你来,高兴了好久……”他侧身想从苏颖旁边挤过去,先把门开大些。
苏颖却像没看见,高跟鞋踩着哒、哒、哒的节拍,自顾自踏进了门。玄关狭窄,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的是那种早已过时的塑料压膜地垫,边缘都卷了角。她鞋跟那尖锐的金属钉踩在上面,发出咯吱的声响。
客厅一览无余。老式的绿漆墙围,墙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挂历,沙发是木扶手包着暗红色平绒布,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还盖着勾花的白色沙发巾。一切都透着股属于上个世纪的、紧紧巴巴的陈旧感。
一个老人从厨房里闻声走出来,腰上还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湿漉漉的,大概正在准备饭菜。她个子不高,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朦胧,看人时需要微微眯起。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棉布上衣和黑色裤子,脚上一双软底布鞋。
这就是李明浩的母亲,王翠兰。
“妈,这就是苏颖。”李明浩赶紧介绍,语气带着讨好,又悄悄拉了拉苏颖的衣袖。
王翠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朴实的、甚至有些拘谨的笑容:“苏颖来啦,快,快进来坐。路上累了吧?”她说着,就要去接苏颖肩上的包。
苏颖身体几乎不可察地往后一仰,避开了那只带着水渍和油烟气息的手。她的目光像探照灯,慢悠悠地在客厅里扫射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张覆着沙发巾的旧沙发上。她嘴角撇了撇,那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坐?”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拔高,尖利得能划破空气,“就这?这穷酸破地方,这沙发,怕是比我奶奶的年纪都大了吧?脏不拉几的,也配让我坐?我这身衣服可是香奈儿当季新款,弄脏了、勾丝了,你们赔得起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寂静的空气里。
李明浩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颖颖!你胡说什么呢!”
王翠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动作缓慢而稳定。然后,她垂下眼睑,转身默默地去给苏颖倒水,背影瘦削,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沉默。
这沉默,似乎更加助长了苏颖的气焰。
李明浩强压着怒火和尴尬,把苏颖半推半请地让到了那张她万般嫌弃的沙发边,又拿过一个干净的垫子反复擦拭,苏颖才像施舍般,用脚尖点地,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李明浩来说简直是凌迟。苏颖全程几乎没有正眼看过王翠兰,对她端上来的茶水,只碰了碰杯沿就嫌烫嫌劣质地放下。问及她的家庭和工作,她更是用“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比你们家强百倍”之类的话敷衍过去,语气倨傲,时不时还要摆弄一下自己新做的水晶指甲,或者调整一下包包的位置,确保那个双C的logo醒目地对着前方。
王翠兰话一直不多,问什么答什么,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吞。只是在苏颖炫耀自己父亲是某单位科长、家里住着两百平米的大房子时,她抬起眼,隔着那副厚重的镜片,仔细地看了看苏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完美的物品。
饭点快到了,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王翠兰起身去厨房忙活。苏颖却在这时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猛地站起身,拎起她那价值不菲的包包。
“李明浩,我看这饭也没必要吃了。”她声音冰冷,“我跟你出来,是以为你家至少是个正常家庭,没想到是这么个……”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足够有杀伤力的词,“……贫民窟。”
李明浩急得去拉她的手:“颖颖,你别这样,妈在做饭呢!”
“松开!”苏颖用力甩开他,脸上是毫不留情的决绝,“我们到此为止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香奈儿包里拿出钱包,动作优雅地抽出一张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随手就扔在了那张旧的木头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啪”地一声。
“喏,这里有五万块。”她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对着刚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的王翠兰,一字一句地说道,“密码六个八。拿着这钱,离开你儿子。以后别再拖累他了,让他找个配得上他的人家。”
空气死寂。
李明浩眼睛瞪得血红,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浑身都在发抖。
王翠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茶几上那张刺眼的银行卡,又看了看气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儿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苏颖那张写满了刻薄与势利的脸上。
她还是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又一次,默默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又回到厨房,关上了门。
苏颖冷哼一声,抓起包,头也不回地踩着高跟鞋走了,把那扇被她踢开的旧木门,以及门后死寂的压抑,统统甩在身后。
第二天,周一。
苏颖所在的“晨星科技”总部,气氛不同往日。大楼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兴奋感。走廊上,员工们步履匆匆,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集团总部空降的那位神秘的新董事长,今天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开董事大会!”
“是啊是啊,据说这位董事长背景深不可测,是集团最大的股东,以前从来没露过面,所有事务都是委托代理人的。”
苏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小镜子补妆,心里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窝火,盘算着晚上怎么让李明浩彻底死心。对于同事们的议论,她嗤之以鼻。什么董事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等着攀更高的枝就行。
上午十点,顶楼的豪华会议室内,集团董事大会准时开始。
苏颖作为行政部的骨干,被安排进会议室做会议记录服务。她端着咖啡壶,低眉顺眼地走进气氛庄重肃穆的会议室,小心翼翼地给各位巨头董事们斟咖啡。
当她走到椭圆形长桌的主位旁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在分公司总经理和几位副总毕恭毕敬的簇拥下,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质感高级的深灰色羊绒套装,低调而矜贵。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清明,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
她走到主位,并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苏颖正弯着腰,准备给主位斟咖啡。当她下意识地抬头,看清这位新董事长的脸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眼睛惊恐地瞪到最大,瞳孔剧烈收缩,拿着沉重咖啡壶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壶嘴与杯壁碰撞,发出刺耳又失仪的声音。
浓黑的咖啡溅了出来,洒在洁白的桌布上,也溅了几滴在她价值不菲的套装裙摆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一定是熬夜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眼前这位气场强大、不怒自威的集团董事长,这张脸……这张脸分明就是昨天那个系着旧围裙、在昏暗的厨房里忙活、被她用五万块银行卡羞辱的穷酸老太婆王翠兰!
王翠兰,不,此刻应该称她为王董事长。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失态的小职员,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完全不在意。她平静地听取着总经理的工作汇报,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会议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进行着。
苏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浑浑噩噩地熬到了会议结束。她几乎是瘫软在旁边的记录席上,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
董事们陆续离场。
王董事长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她优雅地站起身,对旁边的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记录席这边走了过来。
哒,哒,哒。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清晰地敲打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也一下一下,重重地锤在苏颖濒临崩溃的心脏上。
苏颖浑身僵硬,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快要停滞了。她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双锃亮的、鞋头没有任何logo却显得异常昂贵的定制皮鞋,最终停在了她的办公桌前。
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苏颖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抬起头。
王董事长就站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伸出保养得宜、手指修长的手,用指尖,在苏颖面前的桌面上,极其轻柔地,叩了叩。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开会时那般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清晰地传入苏颖耳中,却比北极的寒风还要凛冽刺骨:
“姑娘,昨天你说,五万块……”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苏颖所有的伪装和尊严。
“……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