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夏天和冬天一样漫长，七十年代末的小城闷在江边拦坚实的湖墙内和长长的河堤内，夜晚当电影院关门的时候，满街都是散发着甜味的甘蔗渣和散发着焦味的瓜子壳。再过些时候，石板街的热气散去，你去街上走走，会看见沿着街摆满了竹床，人们躺在上面用破旧的毯子抑或旧床单盖着。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锃亮锃亮，人们看见这漫天的星星好像闹饥荒的时候看见如乌云的蝗虫一样恐慌：“天上星星发麻，地上的人热得爬。”于是，便有谣言在飞：“某某地方有人热死了。”

米米听都没有听过电风扇这东西，只是有时候听父亲像讲遥远的传说一样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小时候我们饼店里师傅做饼，徒弟拉风扇，风扇咕咕响着，饼面师傅把面揍得咚咚响……”可是有一天，米米听说当铺后门那些矮房子里有人被电风扇吹死了，米米跑着去看，看见那个被罕见的电风扇吹死的男人躺在黑咕隆咚的床上。旁边的大人说那男人一个晚上都没有关电风扇。

  米米一家和天天一家在后门里乘凉，圆圆坐在儿童车里，上下蹿着，像欲跳出龙门的鲤鱼，祖母在家里做饭，没有谁理她。忽然靠着墙壁的一辆竖起来的大板车咣当一声匍然倒下，像一个巨人往这里的黑色的地皮扑去。板车距离儿童车仅一尺，大家都惊得嘴巴张开来，尤其是米米，她想到了母亲曾经在她耳边说的：“你冇带好弟弟就得去死！”祖母听到声音，用她那在民国时期放了的趾头卷向脚板的大脚跑了过来，恐惧的表情挂在脸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不然，你们的娘会杀了我！”祖母此时的感受无疑和米米一样。圆圆是幸运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后来成为四个孩子里文凭、工资都是最高的。

  于是，板车被挪走了，没有人去追究是谁的板车。大家又在一起愉快地乘凉。祛暑的工具是蒲扇，祖母的蒲扇最漂亮，小巧玲珑，上面有姑父画的山水画。其他蒲扇都是硕大的，有的中间还有缝隙，但是上面却有字迹，意思是警告想借蒲扇的人：天气太热，蒲扇不可借。有一天表姐来了，米米正在用两把蒲扇给自己扇风，被她一把抢过一把：“外婆说过，只有死人才是用两把蒲扇扇风。”米米想：死人怎么会扇扇子？表姐的和外祖母的感情远胜米米仨和外祖母的感情，她是外祖母的心头肉，就像米米是祖母的心头肉一样。有一次表哥说外祖母的坏话，表姐很生气，米米仨却觉得在说外人一样，他们居然忘了自己身上穿的布料大部分是外婆纺织的，他们和祖母亲，祖母没有纺出一寸布给孩子们做衣服，只是没日没夜地做饭、洗衣、带孙子孙女，从中年到老年直至离开这个世界。祖母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也会抱怨：我在你们家做了一世的姨婆（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