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星的人
爷爷变得古怪，是从奶奶去世的那个春天开始的。
他们同岁，住同一条街，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
但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他们没有早恋，甚至不在同一个班。连点头之交也算不上。
那个年代的人喜欢躲闪别人的目光，所以基本上他们谁也不搭理谁。
把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的除了缘分，还有个开口带着乡下口音的蹩脚媒人。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军人，复原回来当了单位的领导干部。奶奶是歌舞团里最漂亮的人。在人们眼里了他们是天作之合。
可是，我好像没有看见他们恩爱过。爷爷说话很生硬直白，没哄过人，没服过软，没输过面子。用奶奶的话说，就是倔驴。
他总是拉下脸训人，开口闭口的“**同志。”
奶奶总是很生气，变着法子的怼他。
在我看来，奶奶是好样的。一出口就有利口覆邦国的气势， 至少在逻辑思维上真是无人能及。
最让人叫绝的是毫无征兆的离家出走。
本来说是去买菜，可是到了菜市场，突然想起前天爷爷因为一个茄子和她吵架的事，会毫不犹豫的提着菜篮上子，离家出走。
一家人眼巴巴等着奶奶做饭，等到天擦黑，等到爷爷大为光火，摔了筷子大叫着：“真是乱弹琴。”
爷爷披上衣服去阳台抽烟，儿子们披上衣服出去，开始上演千里寻母记。
虽然那时候没有电话，但是找奶奶并不难，无非就是娘家，几个舅爷家。人也很好劝，就是一句，我们都饿了。她就会屁颠屁颠的回家做饭。
而此时，爷爷早就和小儿子的唱着革命歌曲，大手拉小手的从饭店回来了。
几番较量之后，奶奶明白了一个真理，无论什么时候，女人都是不能自我放弃，要用更先进的知识武装自己，才能在怼别人的时候更加游刃有余。于是，她开始上进了，报读了晚间补习班。
这一举动触了爷爷的眉头和底限。
上演了说服教育，无效。改武装暴动，被镇压。无奈之下，把下补习班回来的奶奶关在了门外。
这一举动触了奶奶的眉头和底限。
在多次企图不惊动邻居的情况下，翻墙、撬门，等一系行动失败之后，奶奶一时愤恨，上演了一次最大规模的夜奔行动。
一去千万里。造成了家庭内部的极大的恐慌和混乱。
具我爸描述，爷爷出去找了一圈无果之后，兀自镇定的找出一块小黑板，奋笔疾书到：
周一，猪肉白菜馅包子
周二，韭菜虾仁馅包子
周三，憨子白菜馅包子
周四：西红柿黄瓜馅包子
周五：羊肉西湖馅包子
六日，小饭馆或食堂。
然后，就开始发扬老一辈无产阶级，说干就干的革命精神，挽起袖子半夜发面。
在大家吃包子吃的都绝望的时候。奶奶风尘仆仆的回来了，挎上篮子去买菜，一切如常。
我爸爸经常回忆说，那天的土豆辣子虽然是素的，但从新燃起了他对生命的热爱。
这一段不缠绵不悱恻的婚姻生活，让奶奶总结出了人生的真谛：“下辈子，要做个有知识，有内涵，有颜值，有金钱，但就是不结婚的新女性。”
说完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我自然心领神会，为了多拿压岁钱，我脖子一梗，拍了小胸脯。
在总结完人生和教育完隔辈人之后，她开始和自己有主见的、任性的、清醒的一生告别，开始了混乱的最后几年。
1.
起初症状并不明显，比如我去看她 ，一见面她便会惊喜地问：“宝宝，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可是当我去厨房转上一圈，她再见到我时仍然会惊喜地问：“宝宝，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那情形特像张国荣出演的《满汉全席》里，游乐场巧遇老熟人的那一段。
起初大家笑她‘老糊涂了’ 她还跟着一起笑笑。
但所有的事情开始渐渐变了味道。
从前，她把好吃的饭菜推我面前。后来，她不仅抱着菜盘子不撒手，而且会从我碗里夹走带着口水的牛肉。
有时她会高兴的唱白毛女，自己给自己鼓掌叫好，甚至踢飞了鞋。有时她没来由的哭闹，几小时都不停，叫人没有片刻安宁。
下楼买菜她为一点小事对菜贩子大发雷霆，用东西砸了人家，把小贩气哭了，自己却迷了路，被邻居送回家。
可怕的是，她总是上天台。跳着脚要摘天上的星星。
家人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带她到医院检查，医生当即便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
那天，爷爷做了个决定，拒绝了单位的留任，毅然决然退休回家，又把孩子们赶出家门。
他要独自照顾自己的老伴。
儿子儿媳怎么可能放心的下，但就是敲不开家门。后来，我们这些隔辈人，成了这场战役的主力军。尤其是我，自编自导好几出大戏。终于，感动了天地感动爷爷，挤进了门。
但是，爷爷就是不肯让我们帮忙，也不肯请人，他说：“那是我老伴，我要自己照顾。谁也不能碰。”
说这话的那天，他特霸气，特男人。
然后，就像那天晚上半夜发面一样，挽起袖子给奶奶洗澡，洗奶奶拉尿的内衣裤，换床单被褥。端起个本子，给奶奶读书。拉着二胡唱跑掉的白毛女。背着别人偷偷掉眼泪。
2.
可事实上往往天不遂人意，无论你多深情，爱的多用力，终究，还是留不住要离开的人。
奶奶终于还是住院了。爷爷几天值守下来，累的昏倒，被抬回了家。只休息了半日，医院就打电话说，老人可能不行了，快来见最后一面吧！
全家人灼了心一样的往医院跑。可不巧的是那天医院的电梯坏了，爷爷一咬牙开始往四楼爬，几个儿子蹲在地下要背他，他拐棍一轮开始骂人：“我自己的女人，就是爬，我也要自己爬上去看她，都给我滚。”
说完拐棍一扔，两只手拽着楼梯扶手，用力往上爬，每爬一级都要喘上半天。嘴唇都泛了白，嘴里还嘟囔着：“***，你给老子撑住，咱俩打了一辈子的战役，我没到你别认怂......”。
爷爷进病房的时候累的不能自控撞在了门槛上。被扶着坐在病床前，散了大半的精神又聚拢回来，拢奶奶额前的碎发说：“走吧！傻丫头。看着你走我就放心了.......就是临走前给咱留个话.......”
漂亮了一辈子的奶奶，此刻却干瘪的不行，却似乎比往日清醒，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包子.......你猜包子什么......."
后边的话，被舅姥爷的震耳欲聋的哭声淹没......
原来,爷爷求婚的那天,媒人蹩脚到就会说，多好的事啊!爷爷蹩脚到磕巴的不行。
奶奶家的包子正出笼，她歪头笑着说:"别废话了。这样你猜猜包子什么馅。猜对了我嫁你呀。”
3.
奶奶平静的去了,爷爷大病一场,躺了半年。
能下床之后，行为变得越来越怪异，甚至是一反常态。
有一回，我开门进屋，看见爷爷穿着奶奶的绣花外套坐在客厅，笑着对我说：“宝宝，你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咧着嘴像是笑了，脸上竟然挂着奶奶往日是神情。
到了晚上还总是不让关大门，说：“×××她上课去了，一会就回来。她呀！可认真了.........就是基础太差了。”
起初,大家以为他是太想奶奶了,都没在意，直到过年发生的事，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过年的时候，亲戚来看他，谈笑间他趁人不注意，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糖，塞在沙发垫子底下。等人家起身告辞，他慌忙把把藏起来的糖装进口袋里，羽绒服也不穿就往外面跑。我们追出去，他却兴奋地说：“×××（奶奶的名字），最爱吃这种糖了，放学后我要给她”。
家里给爷爷雇的保姆，没有人能待满一个月，到不是因为，他难伺候而是因为他总是上天台。
保姆们有恐吓的、有说服教育的、也有动手打骂的、甚至有用绳子把爷爷和自己拴在一起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他。结果都怕出了事情付不起责任，纷纷离开。
后来，大夫惋惜的说，爷爷也是阿尔茨海默症。我们只关注了奶奶却没有意识到，爷爷的沉默倔强也是病程初期的表现，以至于耽误了早期的干预治疗。
如今，已经是AD中度了。
表现为，渐进性记忆障碍、认知功能障碍、人格改变及语言障碍等神经精神症状，而且这些症状是交替出现。
甚至开始出现妄想等症状，时而糊涂时而清醒。
家人不忍心送爷爷去老人院。只好不辞辛苦，轮流守护。
有一年寒假 ，我守了爷爷整整一个冬天，寒冷的晚上我总是和他一起上天台，状态好的时候他还记得我。
状态不好的时候，他两眼迷蒙的问我：“你是谁呀？为什么拉着我。”
然后，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我老伴最喜欢了。”
第二天，我突发奇想带着爷爷去做观光电梯。随着电梯的升空世界变成一片光影，阳光洒下悦动的金色斑驳，是白天也看的见的星星。我帮爷爷举起双臂，和他一起喊：“摘星星，摘星星.......”。
到了顶层，我们要下电梯，爷爷突然抓着电梯门不肯出来，还抓着我的胳膊说：“×××，别走。”
后来，爷爷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只好送到专门的医疗机构疗养。
我收拾房间时发现了他总是捧着读给奶奶的书。好奇翻看一下，竟然是一本日记。
××年××月××日，晴
今天，我上xue了，hai有后院的×××，我们不在一qi。
××年××月××日，阴
昨天，下雨的积水未退，后院的疯丫头，穿着她妈妈的雨鞋踩水玩激了我一身脏水，口袋里的糖都湿了，还怎么给她？这个傻丫头。
××年××月××日，阴
今天，我参军了，作为一名男子汉拿起钢枪保卫祖国，挺光荣的，妈妈抱着我哭。后院的傻丫头没来送我，我也哭了.........
××年××月××日，晴
家乡的变化太大了,马路拓宽了,建起了高楼大厦,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我走在社会主义康庄大路上,心里是无比的幸福和喜悦。这也更增强了我的责任感和主人翁意识。
今天，我又见到了她，她也变化挺大的。
××年××月××日，晴
想想气就不打一处来，说好商量结婚的事。我到她家，她让我猜包子什么馅？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奇葩。可我更气自己，居然满头是汗猜了半天，居然死活都要把她娶回家......
××年××月××日，晴
这傻老娘们又离家出走,一点责任心和集体荣誉感都没有,这么多年党的正确教育,对这头倔驴是白费了。她就是仗着我喜欢她.......也不知道她跑哪去了,安全吗?吃饭了吗?这让人操碎了心的傻老娘们,她不配'同志'这个称呼......
××年××月××日，多云
她病的太久了。
看不清东西。尤其，是视觉上没有“余光”，当她眼光聚焦在某一点上的时候，对这一焦点边上哪怕只有一寸距离的事物也会视而不见。
没有距离感了，只能试探着往前走，我上去扶她，她的倔强性子又来了，把我的手臂上抓的一缕缕的都是伤。
我不敢让她自己上下楼，她开始分不清立体和平面，往往台阶走完了，却以为自己没有走完。反之，又看不到前面的台阶，撞在台阶上摔倒。
胆子变小了，很小的声音吓的她往我身后躲。
哎！这一辈活过来,她就糊涂的时候最听话,我忍不住亲了她。这个傻丫头。
××年××月××日，晴
她越来越难伺候了，我给她洗脸，她说“烫”，倒点冷水她说“凉”。我还没说话，她就哭了。
给她喂饭，她也努力想张嘴，表现出来却是闭嘴，或者仅仅张开嘴唇不会吞咽；比如帮她提裤子，她却会把裤子往下推；叫她抬脚，她却使劲往下蹬。
我在想要不要接受孩子们的建议送她去疗养院，可是跟我了一辈的人，谁舍得！
××年××月××日，晴
这几天，以前的事总在我眼前晃。想起那年过节，我家的犟驴逞能死活要教孙女，把儿媳妇吓的抱着孩子躲的老远。大家不欢而散。
哎！我家这头犟驴一辈都不会说话，如今连表达都困难，有时候叫我“爸爸”、“姥爷”、“哥哥”。一天之中，我的辈份忽上忽下，令人哭笑不得。可和她待的久了你会发现，她喜欢你才这样叫你，不喜欢的人，她根本不理。所以算了吧！没必要去纠正她，将错就错，跟着她一起这样说，这样她会少些挫败感。
其实，她根本听不懂你说什么。大多数时候不过就是个局外人。同一句话，你要变着花样说，多换几种说法。
这几天,她好像清醒了许多,要我“讲实话”，其实,就是评价楼上楼下的大爷大妈,谁对?谁好?无论谁对谁错,我都“包庇”她。用我孙女的话说，就是对对对，是是是，都你对，行了吧！
哎！我这刚强了一辈子的人，都是人家变着法子哄我........
××年××月××日，雾霾
这两天，我身体不太好，可能是有点高血压，看不清东西，忘了自己给没给她吃药。
她更糟，出厕所撞上门槛，脸上乌青一片，晚上给她换衣服时发现，她一条腿小腿肚子水肿，我早上忘了给她整理秋裤，一条裤腿没放下来，把她勒到水肿，如今，就是疼她也不会说了。
也许，孙女说的没错，该把她送疗养院，由我自己照顾她才是最大的不负责。
那孩子，太直太犟太傻，她妈妈还教育她做诚实的人，我看是我儿媳读书读傻了。哎！那孩子的一生啊！咱们就看吧！可她长什么样子？我怎么就记不起来呢？
××年××月××日，晴
今天，我又陪我的老婆子上了天台，她两手乱抓，孩子一样说要“星星”。
我笑了，这是年轻人说的浪漫吗？
4.
和上记事本，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缕缕阳光照过来灰尘在静谧的室内喧嚣，我的思绪也在喧嚣。
奶奶清醒的时候说过，那年离家出走，在舅姥爷拿了钱，去农家乐住了几天。
有一天，看见山道旁有几颗菇娘树，黄色的外皮炸裂开，阳光一打，让我想起了星星，我想要摘下来给孩子们吃，就回家了。
如果，我现在告诉爷爷他能听的懂吗？
其实，爷爷求婚的事，我问过舅姥爷，求婚那天爷爷到底猜对了没有？
舅姥爷说：“别提了，你爷爷平常多精明的人，那天傻到不行,我在大姐身后装了半天的盲人,他还猜猪肉白菜,哎!......."
（本人原创，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