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情思
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倾泻进来,我便感觉到被记忆拥抱的那种温暖。我仿佛回到某些耀眼的高光时刻,宁静的影子悄然地陪伴在身边。
一种似是而非的蝉鸣,把我的思绪带飞,穿过美丽富饶的川西坝子,在一路金秋的喜悦中,回到我偏僻而久违的老宅。
说是老宅,不过是对应于我现在的居所,对应这个城市里的束手束脚的蜗居。其实,老宅的落成也不过二十四年,按照人的生命周期来说,确乎是一个青年,正处在生命力旺盛的时候,应该正是招人喜欢的招人稀罕的时候。按理,我和老宅应该正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时候。
正是因为如此,每每提到老宅的时候,我总是略微地带着一些愧疚。因为,老宅是带着我的期盼,在我们一家人的努力之下才被创造出来的。对,没错,就是创造,除了无数的劳动还有无数的心血。当年的我,和现在的老宅一样,是一个青年,在家里稍有积蓄时,便致力于改善人居环境,所以,在整个老宅的兴建过程中,我付出的辛劳是最多的。老宅离着家乡的小河不远,所以几乎所有的基石,近半的河沙,都是我一点一点从河里搬上岸,再运回来的。
修房子就没有轻松的,各种材料的采集和协调进场,各种工种的协调,都很费心力,因为有些时候需要等待,所以焦灼兴奋甚至暴跳绝处逢生这些心情都曾经经历过。但这些,还不是最磨人的,最考验人的是钱总是不够,材料还得如期进场工程还得按照大致的进度向前走。总之,好话说尽,厚着脸皮去一次又一次地欠账,只为工程完工。工程如此,工钱也不能按时付足,工程质量还不能放松。老宅完工那天,我给自己称了一下体重,只剩下115斤了,整整瘦了20斤,又黑又瘦,脸成了一把刀,只有眼睛在放着光芒。
老宅是一个四合院,东面是五上五下的两层小楼,北面是用来停车和堆放粮食和饲料的敞屋,西面是一长溜十间大猪圈,南面是四米高的大门。从外面看,咱家的这个四合院儿还是挺高大的,毕竟光占地就有两亩。
老宅落成后 ,一家人没事的时候呆在家里的时候很多,不是在家里弄好吃的,就是一家人在家里闲聊,真的是其乐融融。后来,我们又在院子的东南角栽上了柑橘,每一年都能够吃上自己种的果子。在院子外面,小楼的东面,有一块我们自己家的自留地,我们在边上种了海棠,在里面种上了桂花和紫薇花。从六月开始,紫薇便开花,那紫色和红色的云朵在风雨中摇曳,仿佛一段惬意的青春年华。八月金桂飘香,可我们园子里可不止金桂,还有丹桂和朱砂桂,那些花装点着你视野里的风景,那些沁人心脾的花香更是让你放下劳作的疲惫。这个时候,一壶好酒,就着花香,粗茶淡饭也可以是人间至味了。
可惜,市场的变幻莫测总是神秘的,养殖上的失利伴随着各种瘟疫,我终不能窝在小院里只为关起门来没有干扰的惬意。我只好走出去赚钱,找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于是我先是去了县城,后来又去了省城。我没有找到任何通往康庄的捷径,依然是劳碌和辛苦,依然是辗转着打工和打工。
我离故乡越来越远 ,和老宅也越来越疏远。感情上不能割舍,距离上却不再亲近。先是每年暑假回去一段时间,住上一阵;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子回去的时候就更少了,尤其是父亲故去之后,每年都是扫墓才回去,或者是除去院子里的杂草、清理阳沟里淤积的沙土。再后来,把院子租给了愿意帮着照看房子的外地人,给他们在我家乡揽活之余居住。
老宅是我花了极大的心血修建出来的,但是修成没有多久,我便慢慢离开了它。我不知道像我这样背井离乡抛家舍业的人有多少,不知道他们是否和我一样难以割舍对老宅的感情。现在,我的年纪一天天地大了,但是因为需要工作来获得收入,所以暂时不可能离开城市。可是,当我可以退休的时候,我的年纪更大了,对城市里的医疗和休闲条件越来越依赖的时候,我还能够离开城市回归故乡,回到老宅的怀抱吗?我不知道,更不敢轻易地告诉别人我会怎样地选择。
我想,以后更多的时候,我还是会在房间里,在附近的公园里,在和朋友们聚会的时候,偶尔有一阵恍惚,记起昨日的千辛万苦种种付出。对现在拥有的,却更不敢轻易地放手。总之,我开始懦弱 ,开始畏惧阳光和风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