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娘

老婆前脚刚去上班，婶娘后脚踏进院门时是下午一点半。院门大开并不设防，婶娘径直登堂入室，开了纱门进了堂屋。我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其实早看见婶娘来，但是没有站起来到堂屋门外迎接，因为我们经常见面，不是外人，如果过分客气反倒生分；反倒是不常来的村里人或陌生人，那一定要站起来迎接的。

我掐着时机，待婶娘来到堂屋门口时才打招呼，而自己坐着双手未停，显出忙得顾不上的样子说：“婶娘你吃过了吗？”

婶娘回答着悠悠进来，一看见我在簸箕里翻捡花生就说：“不会簸一下吗？一簸大的就到上面来，小的沉下去。”边说边捧过簸箕来，用簸箕角顶开带弹簧的纱门到院里，哗，哗，哗地簸扬起来，像所有老练的农村女人那样一簸一顿，一顿一簸，很有节奏。我经验少，忙帮忙开启纱门，跟着出来，看着婶娘簸扬。大的花生真的蹦到上面来，小的跑到下面和前面去，灰尘和土粒也被颠飞出去，落在水泥地上。簸了几簸，婶娘就自捧着簸箕回到堂屋，我把掉落的小花生捡起来。婶娘把簸箕放在一个仰着四条腿的塑料凳子上，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来，正是老婆上班前坐的位置，和我一簸箕之隔，剥起花生来，一边剥一边和我絮絮聊天。

剥花生是这样的：捡坚硬而大个儿的，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听得“咔嘣”一响，花生的头部裂开缝隙，然后用左右拇指从头至尾掰开，倒出仁来，大的丢入竹篮，小的另外放。这项选种的工作很费手指，剥久了会疼，甚至于破了手指。

婶娘很善于聊天，能寻找各种话题出来，比如家族争端，儿女婚姻，婆媳矛盾，村里八卦，谁精得过了头儿女反过得不怎么样，谁憨憨厚厚的倒福运长久，信手拈来，且观点正确，让我钦佩。而每当说完一个话题，双方沉默不过三秒钟，婶娘就轻松而自然地切入下一个话题。

婶娘年轻时就漂亮，如今五十出头依然丰韵端庄。作为她的侄子，我对她怀有晚辈对长辈的尊敬，虽然她只大我两岁。说话时，我都是不敢看她的脸或者说很少看，看了也不敢细看，总是那么大略一看，了解说话内容即可。

我烧了茶，找来净杯子，恭恭敬敬给她倒上。她喝了好几杯，说是午饭菜咸了所以渴。让我惊奇的是，她喝了好几杯，一下午竟没有去一回厕所。而我，仅仅喝了一杯而已，就去了两趟，而且第二次是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才去的。我说：“婶娘你肾这么好啊，一下午一次厕所也没有上！我都去两回啦。”她淡淡说：“我夜里一次都不起来的。”我上了厕所，就去压水洗手；其实我满可以不洗，因为剥花生也脏。可我还是洗了，我不想在婶娘面前显出不讲卫生。

我在递给婶娘一颗花生仁时，她碰到了我的手，随即说：“你手这么凉！”然后说：“你摸我手！”我摸了摸她的大手，确实比我热好多。可是我们俩都是不停剥花生，把手长时间暴露在冬日的低温中。这时我才注意到，她里面无非像我一样穿件毛衣而已，外套还没拉上，就那样敞着怀；而我则是把袄子拉链一直拉到脖颈下。我明白了，婶娘是肾阳充足的女人。

后来，村里有人来访，婶娘和他说笑时，把空花生壳向他抛，这样的豪放表现出她的另一面，但她不会用在我身上。

剥到五点钟，我们剥了大半竹篮，这要是我一个人来剥，起码要三天。太感谢婶娘了！其实我不愿让婶娘为我干活，她是来串门放松，不是来劳累的。所以在把簸箕里花生捡得无可再捡时，我就坐着休息。这时她就会催促我倒掉挑剩的，再去端一簸箕来，她催一次我才端一下，不催我就不动弹。她共催了三次，我端了三次。可见她是多么勤快的一个女人，而且她诚心诚意地想帮我，这是很可贵的。说实话，假如把我换成婶娘，我就做不到，真的。还有，她没事时主动来我家串门，和我单独相处这么久，我也做不到。我内向，不愿串门，不会聊天，不愿尴尬，可知道怎样避嫌。显然，婶娘是一个高尚、大方、勤劳、助人为乐的好女人。这样的好女人，你们遇到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