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洋诀4.10.2法的寿命---“历史的逻辑”

4.10.2法的寿命---“历史的逻辑”

八角深深地看了小武一眼，笑道：“其实这最后一课，也没什么具体内容可教了。所有该学的内容，之前你都已学到了。就算还有些漏掉的，以你现在的水平、自学也是根本没有问题的。”

“不过今天我还来到这里，最大的作用就是回答你的疑问。如果你在学习和思考中、碰到难以弄清楚的问题---无论什么问题，趁我今天还在，你都可以问，我也会尽量回答。反正，这是你最后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小武想了想，反而轻松地笑道：“好的。不过我们还是喝喝茶、随便聊聊天吧。如果想到什么问题，我会马上就问的，但是不要太过严肃。若是压力太大，反而会把我的问题给吓没了，明天我就后悔莫及了……”

八角呵呵大笑，随即呷了一口茶，点头道：“好吧，那就随便聊聊。”

小武也端起了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深山无名好茶，微笑道：“在我感觉呢，社会上有不少人似乎过于奢谈‘法制建国’，而将一切都归结于法制。似乎法制建立了，一切复杂问题就自然解决了。”

“他们期待出现一个完美的法律制度，或者引申为更大范围的体制---然后大家就依赖这个法制就行了，社会发展就不会犯错误了。或者即使犯了错误，法律体制将会自动修补此一错误，使得一切回到正轨。而依我看，这是一种对人类社会缺乏根本理解的思维懒惰的行为。”

八角微微一笑，随口哂道：“体制机构人员可能会有‘懒政’行为，普通的社会人也一样会有‘懒得思考’行为。这都不是奇怪的事情。”

小武点头认真道：“而我觉得，法律是无法用来解决全部复杂问题的！”

“根本原因在于，法律的制定只是用来解决一定的现实社会问题的；而社会的本身一定会随着时间而演变，所以社会问题也一定是会变化的。因此，法律以及体制滞后于社会的进化、以及新问题的出现---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怎么可能事先找到一个完美的模板、能让人毫不费力地解决未来可能出现的所有社会疑难问题呢？而且我觉得，法律程序自带的偏静态的属性、就注定了不可能解决所有社会问题---因为后者天生带有高速动态演变的属性。”

八角呵呵笑道：“别说找到一个完美的模板，即算仅有60%正确的体制都是很难事先找到的，更不要说拿来原封不动地‘抄作业’了！”

小武皱眉道：“既然是这样，那么说、编修法律的行为---就是‘夸父逐日’咯！人永远在追太阳，而又永远也追不上！一直追到死为止。”

八角微笑道：“是有点这个意思。修订法律，往往是为了解决新浮现的社会矛盾。但是，你刚解决了一个问题，很快就又会浮现下一个问题。社会问题永远是解决不完的，所以法律和体制也是永远在完善之中的。”

小武若有所悟，喃喃自语道：“不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所以法律就应该是不断变化的。换句话说，‘法律的寿命’也是永恒的，不，确切地说，是与人类社会同在的。”

八角呵呵大笑，道：“不仅仅是法律这一块，而且你所学习过的、另外的三大块社会要素莫不如此---党、政、军、法四者均与人类社会同在。只要人类社会不消失，此四者就都不会消失。”

“而且，党务、政务、军务、法务这四大系统也永远处于完善的过程当中---他们的发展不是静止的、而是运动的---所以永远‘在路上’！”

图表1党政军法四象图（基本图）

小武的眼睛逐渐明亮了起来，道：“只是在完善的过程中，途径可能略有变化---如果社会没有发生本质性的飞越，则适当地修订法律条文就可以解决新涌现的问题；但若社会的进化出现了巨大突破，则可能不得不变更旧的法统，才能够应付全新的、毫无先例的社会矛盾！”

八角点头捋须笑道：“从本质上看，这种社会变化所处的‘大宇宙’、跟人体内部的‘小宇宙’也是相似的。打个比方，就好像是病菌与抗生素之间的关系---两者间的‘斗法’将永不休止。”

“世界上的病菌种类几乎是无限多的，所以病菌永远不可能被杀完。人类必须接受---永远会有新的病菌出现，而且还可能会产生抗药性，导致旧的有效抗生素不灵光了---因为最厉害的病菌往往就是被抗生素催生出来的。”

小武大悟道：“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然而，跟病菌作斗争，就是研究医学、研发新抗生素的永恒使命！”

八角点了点头，道：“不过，每一个国家的四务体制，都根植在该国家的社会习俗、文化底蕴上，所以终极地认识其中精髓，还得从文化、乃至文明上着眼。”

小武恍然大悟，笑道：“难怪说，在这最后一课的大纲上，还是强调了文化的作用---它到底是一个国家的体制与其它国家不同的根本原因啊！”

“世界各国的四务系统，既可以互相学习、参考，但是又基于各自独特的国情和文化---于是可以产生无数具体的、不同的社会应用实践。然而谁才是最佳实践（Best Practice）呢？这又很难说，只能在实践中检验效果了。”

八角点了点头，笑而不语，又泡了一杯新茶，然后端起来缓缓品尝。

小武想了想，又道：“当然，这些具体事情如今我也大都可以自行分析研究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想必古今中外发生的很多事情、您也不是亲眼目睹的，对吧？估计你也没那闲工夫，专门去一旁窥伺。”

“而据你以前所说---你是通过阅读许许多多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书来印证和了解其中曲折的。那么，你又如何能保证你所了解到的内容、比较接近于事实真相，而没有经过前人（包括那些书作者）的肆意扭曲呢？”

八角闻言咧开了嘴，哈哈一笑道：“这是个好问题。我自己的确看了很多资料，但是在心中必须首先有个原则---即评估资料的可信度。然后这才不至于看得越多，越陷入了迷惘的泥潭，或者得出了错误的结论还不自知。”

“具体来说，能够找到的大概有七八种资料吧，但是可以排个顺序。”

小武连忙掏出纸笔，记下八角所说的可靠性排序。

排序依据种类

1考古证据

2历史的逻辑

3正史

4诗、词、歌、曲、民谣

5人物传记、轶事记录

6野史、演义小说

7神话、传奇、故事

8其它文章、器物

图表2历史资料可靠性顺序

图表2历史资料可靠性顺序

只听八角侃侃而言：“第一是考古证据。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古代遗物，当然是最可靠的依据---伴随着年代探测的现代科技手段，这几乎是不可能造假的证据。所以，很多新发掘出来的文物、很可能推翻以前‘错误的文字记载’。”

“第二是历史的逻辑。这相当于重新审视历史上的公案---搜集所有断案证据形成证据链、并且互相比对，直至得到可信的结果。这种内涵非常重要，但又最难把握，因为很多事情并无考古‘铁证’支持，很可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小武点了点头，赞同道：“是啊。而且不排除前人故意毁灭了证据，同时修改记载，从而歪曲事实的真相。这也是最让人头大的事情。那你说的这个‘历史的逻辑’又怎么能建立起来呢？”

八角捋须笑道：“若打算建立‘历史的逻辑’，一要看环境，二要看动机！”

“所谓‘环境’，是指时间、地点、外部背景。社会的存在决定了社会的意识。有些发生的事情在大多数环境下是不合理的，但在某些环境下又是可能的---这叫做‘偶然碰上了偶然’。但若当时的环境完全不允许某种事情发生，则与此事相关的‘编造记录’可以排除！”

“而所谓‘动机’，是指记载者、叙述者当时的内心倾向。从是否有‘歪曲事实’的动机来看，后人接触到的某些记载甚至可以被‘反向解读’。”

小武眼睛睁大，一眨不眨道：“这似乎是‘真相的辩伪’？还要排除一切‘伪证’？”

八角呵呵大笑，捋须道：“不错。要建立好‘历史的逻辑’，其实就跟研究《破案学》差不多。而要精通《破案学》，首先又要学好《犯罪学》---了解犯罪者的心理和行为到底有哪些特征。”

小武思索道：“所以要将记载的情况同获得的各种大小细节联系起来，互相比对、深入分析，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直到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最终将历史真相还原出来？”

八角笑道：“不错。第三是正史。这很容易理解。毕竟官方机构比其它历史记载者多半拥有更多的资源，因而正史的内容应该是比较丰富的、比较系统的---除非有目的、有组织地删改过。”

小武也点头微笑道：“明白！你把‘正史’的可靠性仅排第三位，就已是非常了不起的做法了。足以见得高明之处！”

八角捋须缓缓道：“第四是诗、词、歌、曲、民谣等有格式的语言文字的艺术创作。比如古代传下来的诗经、唐诗、宋词、元曲、吴歌、楚歌等等文明的遗产，其内容往往能够帮助还原当时的历史现场。”

“一般人往往忽视了这些珍贵的遗产！虽说艺术作品多少会有点夸张成分，然而这些‘有格式’的抒情作品却基本没有故意欺骗读者的动机。”

“故平时不妨多了解一些古典艺术作品，既有利于浸润历史、熏陶文化、陶冶情操，又能对‘历史的逻辑’产生更深入、细致、形象的感觉。”

小武大拇指一翘，钦佩道：“果然非常有理！我原来就没有想到，很多文字和音律的艺术作品是可以用来印证历史的！有了这些‘物质’和‘非物质’的辅助，读者或许就不容易被带偏了。”

八角捻须点头，微微一笑道：“第五，是人物传记、以及轶事记录。这些可以作为补充材料，以使‘历史的逻辑’更加丰满，但要注意排除其中的叙述角度带来的偏颇性。”

小武表示同意，点头笑道：“我看，这些的确只能是‘补充材料’呀。”

八角呵呵一笑，道：“第六是野史、以及演义小说。这些依然是补充材料，倒也可以提供一些思路，但很可能因过度‘发挥创造’而可信度有限。然而因为正史在缺少依据之时，往往将一些重要内容给‘打了空窗’，故野史也可以填补空白。”

小武大悟，激动道：“不错！因为有些人将重要事迹和证据都毁掉了，导致编正史的时候无物可写，结果在史书上不得不出现‘历史的空白’呀！那还不如看野史呐！”

八角继续道：“第七是神话、传奇、故事等。这些只能给人以一些概念，以避免完全的空白，但是细节处不必当真。第八，是以上都没说到的其它一些器物、文章等等。只要有用，资料均可以提供参考，但要注意核对其有效性。”

小武点了点头，微微皱眉道：“这最后两条也算是‘文艺创作’吧？可信度确实不高呀。但是又有一个问题：同为‘文艺创作’的话，为什么诗词歌曲的顺序排在前面呢？他们的可信度是有区别的？”

八角点头笑道：“不错。可信度的确有差别。关键原因在于，文章方面的造假太容易，只要改一下叙述笔法就行了。然而诗词歌曲等等都有着本身的格式要求，‘造假的难度很大、成本太高’，故很少有人会故意在冷门、偏门的领域造假！”

小武如醍醐灌顶，哈哈大笑道：“就算有人在诗词方面‘造假’，恐怕别人都不会去看！那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故此，‘有格式’的艺术作品倒是往往能反映真实情况的！”

八角点了点头，嘿嘿笑道：“‘历史的逻辑’之核心，就在于真实。而且在看待所有可信依据之时，要用‘运动的、联系的、全面的’眼光去审视，不可用‘静止的、孤立的、片面的’眼光去解读。”

“如此，研究者大抵就能不犯错、或者少犯错了；也就尽量避免了被误导、被带到沟里去了。同时，得出的结论也就是比较科学的、合理的、对真实世界更有参照意义的。”

小武眼睛睁大，忖道：“这样也就避免了‘以错为对’……以为自己为将来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似乎有历史为证---但其实历史并不是这样的！”

八角眼珠一转，呵呵大笑道：“当然，说不定也有‘错有错着’的事情发生！人类社会本就是复杂的---但若你能够融会贯通‘历史的逻辑’，有时候‘不求甚解’或许更能抓住发展的规律和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