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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困才是真的困

2025-12-12  本文已影响0人  一枚弃子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2期“困”专题活动。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灰的。那声音隔着厚厚的被子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我把手伸出被窝,立刻又缩了回来——空气是冰的,指尖触到的像是无形的霜。心里斗争着:再躺五分钟罢,就五分钟。眼皮沉沉地合上,竟又迷糊过去了。等再睁眼,半个钟头已经溜走。这冬天的被窝,真是有种邪门的魔力,温柔地缠住你的四肢,教你动弹不得。

起床后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眼前化开一片白雾。看着那雾气,神思就飘远了。想起夏天的早晨,五点钟天就大亮,鸟叫得欢,人是被光亮和声音唤醒的,虽然也困,但那困是浮在面上的,洗把冷水脸就散了。冬困却不同,它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沉在底下的,像水底的淤泥,搅都搅不动。

出门去,街上的人也慢。自行车轮子转得都嫌费力似的。卖早点的摊子前,白气一团一团地涌出来,买豆浆油条的人缩着脖子,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话也说得简短了,仿佛多一个字都要耗掉额外的热气。公共汽车站台上,等车的人跺着脚,一下,两下,节奏都是懒懒的。有个穿军大衣的老人,靠在站牌上,眼睛半眯着,像是站着又要睡过去。这冬天的困,原来是会传染的。

去图书馆还书,里面暖气开得足,一走进去,眼镜片上立刻蒙了雾。擦干净了,看见阅览室里坐着的人,姿态是出奇地一致——歪着的,靠着的,以手支额的。翻书页的声音都轻了,慢了。角落里一个学生,面前摊开厚厚的法律条文,头却一点点低下去,低下去,终于抵住了桌面,不动了。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射进来一道,光里有细尘缓缓地舞,看着看着,自己的眼皮也重了起来。这温暖而安静的空间,原是最催人眠的。

最妙的是午后。若有幸得个闲,靠在躺椅上,身上盖条薄毯。这时候的太阳是淡金色的,没什么劲儿,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暖。手里拿本书,看不了几行,字就开始游,开始飘。索性把书扣在胸前,任凭意识涣散开去。那不是睡,也不是醒,是在边界上浮着。听得见远处隐约的车声,楼上人家走动的声音,水管里流水的声音,但都隔着一层,像是从水下听见水面上的动静。偶尔有风吹过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那影子就在眼皮上一晃,一晃,像老式的催眠摆钟。

傍晚时分,这困意又变了质。天色早早地暗下来,不是黑,是种沉沉的蓝灰。路灯还没亮,屋里已经需要开灯了。这时候的困,带着些微的惆怅了。一日将尽,却想不起做了些什么。时间被这困意泡得胀大了,又压扁了,失去了清晰的形状。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锅铲相碰的声音,油锅的嗞啦声,都带着种倦倦的烟火气。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蒸汽腾起来,模糊了母亲的身影。她回头说:“困了就去躺会儿,饭好了叫你。”我摇摇头,不是不困,是怕这黄昏时的小睡,会让人更沉地陷进夜里去。

夜里躺下了,反而清醒了片刻。窗外是静的,冬天连虫鸣都没有。偶尔有风过,像是叹息。被窝已经焐热了,像个温柔的茧。这时候想,这冬困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许是身体知道外面冷,本能地要保存热量罢。又或者,这天地都在冬眠,人又怎能全然醒着呢?植物落了叶,动物藏了身,河水结了冰,一切都慢下来了,静下来了。人的困,不过是应和这季节的节奏罢了。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古人的时间感是不同的,冬夜漫漫,夏日长长,都是可以用来安静度过的。我们的慌张,许是来自钟表嘀嗒的催逼。而这冬困,倒像是身体最古老的记忆在苏醒——该歇歇了,该顺应天时了。

这么想着,困意又上来了。这次不再抵抗,任由自己沉下去。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晨,恐怕又要和那被窝纠缠许久了。但这纠缠,竟也有种淡淡的、属于季节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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