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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在静静的摩西河畔

2025-07-28  本文已影响0人  摩西居士

1

二十年前八月初的一天,我独自一人从巴斯到利物浦大学材料系报道入职,开始为期一年的研究助理工作。

由于工作的缘故,我的寓所迁移了三次。最初我搬进利物浦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附近 Kensington 的一间楼房。三层的房子是一家家联成一排的那种,红砖面儿灰瓦顶。楼下住着一个来自合肥的小个子访问学者,进进出出神神秘秘的;二楼是我,因为那时厨艺差,也因为研究工作刚开始有点儿手忙脚乱,所以一周只吃一大锅鸡肉炖土豆,最后吃到一见到鸡肉土豆会倒胃口;三楼宽敞,住着一家伊朗人,大鼻子的伊朗女人整日披着一件黑袍子裹着白头巾,读利物浦大学医学院博士,一儿一女俩孩子白天上学,男人无业,但做得一手令楼里所有居民羡慕的好菜。直到有一天出门时正好撞见一楼小个子操着夹生的英语“来来来,come in…”招妓女回来过夜。内心顿生厌恶之感,觉得整个地方被这个好色之徒弄脏了。

勉强住了两个月后搬到位于利物浦大学化学系附近的 Grinfield 街的单身公寓。里面混住着一群半大不小读商学院硕士研究生的中国孩子,依仗家里父母有钱而整天无所事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厨房脏的下不去脚,洗碗池里用过的碗碟架得高高的,谁用就从上面抽出一只冲冲接着使唤,最可恶的是他们深更半夜不睡觉,结果搞得我第二天去办公室做研究昏头耷脑。度日如年的住了个把月,无奈之下,虚伪的对这群疑惑着的中国孩子谎称朋友有约,提着所有家当像躲避瘟神似的落荒而逃,迁到摩西河畔的Mariners Wharf。

摩西河地处爱尔兰海的入海口,这里见证过利物浦昔日的辉煌。绵延十二公里长的码头,在鼎盛的乔治时代和维多利亚时代,这里云集全世界的顶级商贾,进出港口的帆船蒸汽商船络绎不绝,每日多达四五百艘,码头上人头攒动,曾几何时利物浦的经济呈现过一派繁荣景象。由于地理位置特殊,气候条件得天独厚,利物浦曾经是白人将非洲奴隶贩卖到加勒比海种植园的中转集散地,然后白人再带回由黑奴们种植的蔗糖,咖啡,茶叶和烟草。一八三三年,大英帝国禁止非法贩卖黑奴法生效,但欧洲其它国家唯利是图,直到十九世纪末期贩卖黑奴的活动才得以根除。一九一二年四月,天有不测风云,号称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从利物浦始发,在开往美国纽约的中途撞上冰山,沉入大西洋底。从此利物浦的航运业一蹶不振,风光不再。盛世繁华如昙花一现,为后人留下了一座座空荡荡的码头。

Mariners Wharf 位于摩西河口南端的昆士码头,这里是居住的好去处。精明的地产商抓住商机,于上个世纪末八九十年代,在这片幽静的区域修建了这群中低档住宅。

我找的这家紧贴着河道,两户联在一起的那种,外面是温暖的橘红色的砖墙,顶部为了防风砌成金字塔状,进出的门背对着河道。我搬进最上面的第三层,三楼比楼下的两间小些,自然月租金便宜二三十磅,楼内厨房厕所共用。三楼的房间六平米左右,棚顶孤零零地吊着一只灯泡,靠窗边儿一张单人床,紧贴着床的是一张写字的桌子,桌下插着一把钢管儿椅子,门背后的墙边立着一个带镜子的双开门儿大衣柜,足矣!拉开落地钢窗,走到窗外的一间小小的阳台上。此时已入深秋,午后的阳光在身后的地板上留下一条狭长的背影,海风迎面袭来,阵阵寒意凉得有些刺骨。扶着阳台上的铁栏杆,独自欣赏着摩西河口的景色。

河道中间的航道飘浮着红色的航标,落潮时浅色的沙洲散落在河道间,或隐或现,不时有海鸟落在沙洲上面栖息。河对岸的工业油轮此时早已靠岸停泊,腹部的鼻形艏露出河面。间或一两支小帆船在狭长的河道中间,如白色的蝴蝶,在风中一摇一摆,顺着风势缓缓的刮着。

整个下午楼里没有一点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汽笛声。屋里安静的有些奇怪,有些不习惯。伸直腿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思虑着如何边工作边申请奖学金继续攻读博士的事来。尽管老板一口应下帮忙,毕竟拿到每年九千磅助学金的事不小。连续几天的不得休息,加上白天实验室里琐碎的工作,崩得紧紧的那根弦儿竟突然一下松弛下来,催得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2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把我从昏睡中惊醒。窗外的阳光早已散去,街边路灯暗黄的灯光透过窗户倾泻进来,洒在床边的地板上。从床上爬起来,趔趄着摸到门前,抬起铅一样沉的手把拉门拉开一条缝儿,顿时一道刺眼的白光射进屋里。

“你好,我是住一楼的老马。房东卡西姆昨天晚上回来清理三楼卫生,说另外一个中国人明天下午搬进来。没说男女,我还以为是女的嘞…嘿嘿”

老马咧着嘴自我介绍着,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下,不时捋着头顶所剩无几的几溜长头发,试图横着重新摆正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是利物浦大学机械加工研究所黄教授的访问学者,老黄很忙,没工夫管我,我想几点走都行…嘿嘿”

恢复知觉的我把门整个打开,把老马请进屋里,一拍床单,请坐!问老马住进来多久了?

“哎呀,也没多久,几个月前新生入学时搬进来的,房子是中药店于大夫介绍的。你这间还不错呢,我来时这间有人住,不然我肯定要这间,便宜!”

我打开唯一的一盏灯,屋里顿时亮了许多,端详着几乎凑到我眼皮底下的中国人。与我年龄相仿的老马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眼睛不大不小,一副方方的黑框大眼镜不匀称的架在鼻子上,耷拉的眼角给你的感觉是他和你说话时眼睛在死死的盯着你。接下来,他又喋喋不休地告诉我他来自西北银川,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银川市机械制造厂设计室。最近厂子效益不好裁员,由于有给外贸主任孩子做家教的这层关系,所以他勉强保住工作,但老婆下岗。多亏外办主任帮忙才得到这份出国访问的机会,除去一百二十的房租每月三百五十磅的补贴还剩不少,说到这儿老马笑的很开心。

傍晚,小区里家家户户闲了一整天的厨房的灯不约而同的点亮,开始忙碌晚饭。我住这套的厨房不大,只有四个电感应头的炉子三个人同时做饭略显拥挤,刚好只有我和老马在。

这位来自贺兰山区的西北汉子格外豪爽,一口咬定今晚请我吃极具西北特色的拉条子,拉条子?过去未曾吃过,也从未想过面条能吃饱肚子,听着我的疑惑老马笑呵呵的不语,挽起袖口,露出一双白暂的手,和起面来。他说七便士一包一斤的面,够吃一周的,面和好后盖上湿布行着;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盒十片儿一磅二十便士的咸肉,一顿饭只需其中的一两片,切成丝;四五公斤的一袋土豆只要二三十便士是最便宜的菜,炒一次只需一两个土豆而已。老马的勤俭节省令我自叹弗如,略算下来一晚顿饭他只花费十几便士。拉条子先把和好的面擀成薄饼,然后将薄饼切成长条,盖上布子再餳十分钟。烧开水后,掐住长条的两端,慢慢的将一根根面拉长拉扁,然后扔进翻着开儿的锅里。煮面的同时将咸肉丝炒香,加入葱花和蒜末入味,倒入土豆片炒至八成熟,最后将煮熟的面条捞进菜里,继续翻炒均匀,待土豆片儿熟了即可盛盘。我的饮食习惯比较单一,所以觉得拉条子的味道真不错!端着满满的一盘开心的吃着,一边吃一边赞美老马的手艺。

饭吃到一半,厨房的门被推开了。“哎呀,老远就闻着香味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推门进来的是个方头方脸的,中等个,身材健壮的小伙子,老马介绍这是二楼的小夏。小夏话不多,进了厨房后低头准备自己的晚饭。老马说他是兰州大学硕士毕业的高材生,攻读利物浦大学地质地理系的博士,三年级,对象是兰大师姐,师姐伯明翰大学博士论文已经提交,眼下正在四处找工作。

晚饭过后,我决定走到办公室看会儿前几天从图书馆借来的专业书。夜晚昆士码头的水比白天平静,光的影子在黝黑的水面上被海风吹得有些细碎,在夜里忽隐忽现,显得有些诡异。不远处英格兰新教的大教堂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有层次和威严。

利物浦大学材料系的办公室阿什顿楼紧邻高高耸立的维多利亚红砖钟楼。白天挎着书包的大学生在阿什顿的拱门进进出出,人声嘈杂,到了晚间偌大的材料系办公楼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走廊里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走进办公室,把书摊开放在桌上,眼睛干瞪着却看不进去一个英文字母,根本无法静下心钻进书里。想到自己一年前还在国内的一所大学任教,短短一年后的今天,便辞职放弃国内大学安逸的工作,跨过万水千山跑到异国他乡求学,可一想到助学金的申请并非一帆风顺,神情不免有些沮丧。

3

我白天大多泡在办公室里抱着本儿《牛津双解字典》,看专业书或研究论文打发日子,读书读得百无聊赖的时候,便把书丢到一旁,从一楼的办公室下来跨过马路,跑到阿什顿楼对面的考文图书馆查查资料躲躲清闲。我倒觉得查资料的时候乱翻更随意,先大体定个目标,然后下手翻,书带着你翻到哪里算哪里,说不准还带给你意外的惊喜。

图书馆地下室很深,平日里藏书很少有人问津。下去的楼道窄得只容下一人,最初几级台阶低处还见得一两个小的可怜的半透明的玻璃窗户,继续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往下走,眼下越来越暗,感觉是脑袋跟着楼梯迷迷糊糊往下旋转。声控的灯在黑暗中随着脚步声“啪哒”“啪哒”亮起,脚步轻的时候灯会不灵敏,往往需要在脚下狠狠一跺,身后一路惬意的亮起来。

地下室书库的面积不大,环境温度和湿度控制的很适宜读书,靠墙角的阅览室只容纳两人,人情味实足。随手从最里面书架下层的一隅抽得一本红油皮的建筑材料工程日志,硬壳的油皮已经破旧不堪。书翻开时吱呀作响,霎那间尘封年代久远的味道扑面而来,冲的一时睁不开眼睛;纸的颜色发暗发黄,排列不很规整的墨迹提示里面每一个字都是用活版印刷机单独敲上去的;书里面夹带大小不一的手绘附图,讲解建筑用铸铁材料的制造工艺技术流程,制图保持得很完整。这样的旧货资源稀缺,尤其是工程技术方面的,只有十九世纪以前成立的大学图书馆才有储藏,比如一八八一年成立的利物浦大学,还有同时期的伯明翰大学,布里斯托大学,利兹大学,曼彻斯特大学,以及谢菲尔德大学等等这些被称为英国早期的红砖大学(Redbrick)。

因为我研究的项目起步不久,所以每周和导师见面的机会多一点。见面时把近几天实验情况和数据汇总一下,一起对数据进行分析整理,再把下一步的工作计划谈妥。有时也提及在利物浦的生活,导师问习不习惯当地独特的思高斯方言(scouse)?我说大概勉强可以猜得出其中一些话的意思,多半不懂,正在努力,但同时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导师点头对此地方言也有同感,安慰我说有时他也听不懂的。最后谈到奖学金一事,导师说最近有这么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他得到一笔 EPSRC(英国工程与物理科学研究学会)提供的为期三年的研究生基金,但前提是优先考虑来自英国本土或欧盟国家的申请者。如果没人申请,可以把我的申请递上去试试。尽管不是什么好事,但至少不是坏事,毕竟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晚饭只有我一人在冷清的厨房里忙活。尽管访问期间不允许工作,老马还是硬着头皮冒着被移民局遣返回国的危险,在于大夫的介绍下找到中国城一间中餐馆洗碗的零工,所以最近很少与老马碰面,多半时间我睡觉他在餐馆打工,我起床上班他刚睡下。老马多了一份收入,晚饭也有人管了。偶尔打一照面,寒暄几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红润。小夏从办公室下班一般比较晚,回来后关在厨房弄饭吃,吃完饭一头钻进屋,带上房门,一声不响接着写自己的博士论文。

4

单调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机械的重复着,转眼过了清明,英国白天日照时间慢慢的变长。距离新生开学的日子还有短短的两三个月,我必须争取赶在新生入学前拿到奖学金。

晚饭时,平日里寂寞的厨房热闹起来。我依然吃着熟悉的鸡肉炖土豆,小夏在厨房的一角慢条斯理地包着一个人吃的饺子。多日未曾谋面的老马终于露面了,后面跟着于大夫。

“老马,于大夫今晚在这儿这儿睡啊?…”平时不怎么爱吱声的小夏突然甩出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冒失话。

老马并不生气,只顾嘿嘿的傻笑。站在他一旁的于大夫表现得极不自然,挂不住劲了,“那你给我们腾个地方,你屋大,行个方便?”

小夏依然不依不饶,涨红着脸煞有介事地对老马旁敲侧击,“提个醒儿啊…孤男寡女…某些结婚了的同志注意点影响啊!…”

老马依然呵呵笑着,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他从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盒子放在桌上,大声吆喝着:“都过来瞧瞧,于大夫忙了一下午,陪着我从 Dixsons 挑的摄像机,日本索尼原装进口,绝对正牌货!花了我三百多磅,差不多一个月的补贴金。”

小夏吃惊地看着老马,“啊!我…我说老马…你这都什么年月了,出国还带电器回去?”

于大夫赶紧挺起胸脯,眼角嗔怒着立起来,站出来帮老马说话,“哎,小夏,说什么呢?…老马下午买东西的时候讲了…在银川哪地界出国带个这东西回去,还是牛哄哄的嘞!…”

东一句西一句,大伙在厨房里兴高采烈的评论着老马新置办的物件。那一晚,老马像打了鸡血一样精力十足,不停的在手里摆弄着他的宝贝,时不时用手把耷拉下来的几溜头发送回原位。两人在楼下客厅里嘀嘀咕咕的研究摄像机的功能,隐约感觉直到半夜前送走于大夫,他才意犹未尽的退回屋里熄灯休息。

六月份的英国气候温暖宜人,阳光明媚的日子渐渐多起来。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导师电话里催有事当面商议。我赶忙关掉加热炉的开关,放下实验室干了一半的活儿,脱掉塑胶手套和白大褂儿,气喘吁吁的上楼来到他的办公室。老板说事情紧急,情况特殊,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一笔奖学金,如果愿意的话下班前务必将所有手续办理完毕,材料上报院里备档。原来前一时期的那笔奖学金毫无悬念的给了个英国人,但祸从天降,还没有入学他就病倒住院了。不久前刚刚在利物浦一家医院做了脑瘤切除手术,手术时医生在他的大脑里植入一个金属芯片。手术后医生建议他不要继续在工程系做研究工作,否则感应电流会对他的大脑产生严重影响,这样出院后他不得不退学。

真所谓得来全不费功夫,不肖半个时辰,所有手续都办妥当了,半年多来淤积在心底的焦虑和疑惑顷刻间消失殆尽。

傍晚的月亮特别好,回家的步履变得格外轻盈,浑身上下散发出使不完的气力。月光下摩西河静静的躺着,河面映着一轮皎洁的月,犹如夜色中滑翔着的大鸟,粼粼的波光恰似月的翅膀,岸边涌起的波浪有节奏的轻柔的拍打着。

抬眼望去,不远处摩西河入海口停泊着刚刚靠港访问的维多利亚女王号邮轮,这预示着不久的将来利物浦的航运业要从新起航。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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