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序)
此前只知袁枚是位性灵大家,一生潇洒风流,纵情声色,深研美食,但并未认真读过他的诗与文。
前日半部卡夫卡委实读不下去,更别说什么拆解、揉碎、汲取、贯通,如此的我怕是无论如何凿壁也窥不见半点文学殿堂的微光了。沮丧之余,手头正有《随园诗话》,浏览一二,觉明白如话,又意幽蕴深,余味经久,甚得我心。
我是比较推崇古典文体的,即讲述式写作。不把思考的过程展示给读者,文章清楚简单,如果小学生都能看懂,而大学生依然不觉肤浅,写作就是成功的。在我看来,若作者呈现的个人思考过多,留给读者思考的空间势必压缩,容易滑向灌输式、说教式,最终效果与宣扬主旨往往背道而驰。若限于格局致见解失于偏狭,就更令读者反感乃至抗拒而弃之。
在八股文一统江山的科举时代,袁枚能跳出藩篱,提出“诗在骨不在格也”、“忘韵,诗之适也”,充分展示了他豪放不羁的性灵派诗人性情。
诗论之外,袁枚尚编有志怪小说《子不语》,语言风格幽默简练,鬼怪狐仙在他笔下一如常人,并无幽森丑怖之感,仿佛一部世情小说。相对《聊斋志异》,《子不语》显然读起来更轻松随意。
《子不语》并不晦涩,不少故事颇为有趣,我试着将它们直译出来,并不敢做添枝加叶、狗尾续貂之事,权做阅读经历的一段记录。
序
与鬼怪、武力、悖乱、神灵等有关的事,孔子是不屑于谈论的。然而他在《周易·系语》中有提到龙血玄黄、鬼车凤鸟;在《雅》、《颂》里也有谈及玄鸟堕卵而孕生商祖、牛羊哺育周祖后稷的传说;左丘明亲身受教于圣人,其所著《左传》、《国经》中对这四个典故描述尤为详细,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圣人始终用“文、行、忠、信”教化大众,诸如“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远之”也都是与人道的知行有关。
《周易》取自卦象的幽奇缥缈,诗人自己记录祥瑞征兆,左丘明以恢宏奇幻之笔博采众闻,成就千古流传的文章,说明天地万物的变化无穷,其中道理是共存而不相悖的。
我平生没什么嗜好,但凡饮酒、作曲、博戏等可以群聚作乐的事无一擅长,除文史外也没有别的娱乐项目。于是四处收罗骇人听闻、胆颤心惊的奇闻怪事,将道听途说随性记录下来,并非被蛊惑而作此文。
譬如饕客贪吃珍馐美馔,而那些解腻消食的酱腌小菜吃得太少,会令脾胃运化失调。音乐爱好者听的都是《咸》、《韶》之类阳春白雪的正统乐曲,而不去接触市井坊间的乐舞,那么对音乐的鉴赏将流于狭隘。
以荒诞驱除庸俗,以骇叹惊散惰性,不是和下棋一样吗?这么做的人尚且有些才华,也是像裨谌那样享受在野外生存的乐趣吧。
昔日颜真卿、李邺侯,以社稷为重,建功立业之余也偏好鬼怪神仙之说;韩愈自比以文章传道授业,所以喜欢反驳那些杂乱无稽的传言;徐骑省排斥佛、道二教,而偏爱收集奇闻怪谈,座下门生竟有伪造故事来讨好他的。
四位先贤的长处我无法发扬光大,他们的短处倒被我不觉中学来用了。
书既成,起初名为《子不语》,后来听元人说已有一部同名的,于是更名为《新齐谐》。
譬如嗜味者餍八珍矣,而不广尝夫蚳醢、葵菹,则脾困;嗜音者备《咸》《韶》矣,而不旁及于《侏》《僸佅》,则耳狭。
说实话,这篇序真不怎么样。通篇试图为自己为何编撰鬼怪故事找一个经典的根据、堂皇的理由,大腿抱得未免牵强不知所云。
但这并不妨碍后面的故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