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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故事优选】丑 闻

2020-10-09  本文已影响0人  七月默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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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院的游泳池里注意到她的。我不是大院里的人,但我做代理指导员的派出所和大院相邻,大院属于我们警务范围,所以我们可以随便出入大院,并像那里职工一样享受一些待遇,比如去大院里游泳。

去年的整个暑期,她几乎是每天晚上都去游泳。她到时,太阳开始隐去,泳池也安静下来。她穿着黑色的泳装,戴着黑色的泳帽,一起一伏地沿着泳池边游着。

这时,我就坐在水泥台上,看着她从我腿边游过,游向远处,一会儿来,然后离去。一串串水珠从她白洁的四肢上滴落,身后留下一趟水印。她从来不和谁打招呼,就好像一个人处在空寂的世界中。天天都是这样。

我曾好奇地尾随过她。我发现,她就住在院外的独身宿舍。

第二年的春天,她作为被讯问对象,就坐在我面前。她是一件丑闻的主人公。

那次请客的当晚,她向丈夫提出要搬到独身宿舍去住,理由是临时编出来的。她说她要复习外语,准备报考代职研究生。

这一次,丈夫没有像上次打掉那个不期而遇的胎儿那样痛快地答应她的请求,而是楞了一下,脸色阴暗地走出去,一会儿又突然推开门,说:“你去死吧!不想再见到你。”

丈夫的发火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于是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搬出独自去住。那是吃饭时冒出的想法。

那天是他的生日,一星期前他就提出请些公司里的朋友来家聚聚,她没反对就答应了,可是在餐桌上,她却无法克制住厌倦。丈夫虽然小她四岁,但他却比她成熟许多。

那晚他请的都是些四十岁左右的各部门的经理、副主任、副处长、再过四五年,那些岁数大的处长退了,这些人就自然成为丈夫借助的力量。她非常理解丈夫,这是生存的需要。不过她心里却是很烦,也许烦到极点就冒出了那个想法。

报考研究生的理由,虽然是她随便想出来的,但住进独身宿舍之后,她却一心想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她给母校打了电话,询问到那里恰好明年招收代职的研究生。她之所以选择母校,是因为她和那里的一个人有一段情缘。他是她的老师,长她八岁。在毕业的前夕,她向他表白了自己的爱慕之情。

那天,她在植物园徘徊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才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听了她的话后,平静地从他的坐位上站起来,微笑着说:“咱们做朋友吧。”

被他拒绝后,很失败,很羞惭,她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痛哭了一场。但她不恨他,平静后,用淡然的微笑接受了他的建议。

后来她分到了现在这个城市,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每隔两周他们就通一次电话。有时她主动,有时是他主动。他们的联系仅限于此。

结婚之后,她更加珍惜这种交往。她觉得,那虽然只是十分或二十分钟中的通话,但它却让她体会到另一种甜蜜。如果不是那天夜里她做的那个梦,她和他会永远这样交往下去。

当然她并不满足这种程度的交往,她也曾大胆地想象着她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胸贴着他的胸,她翘起脚,扬起脸,把唇送给他的那一瞬间的情景。

想想这样的时刻,她都非常的激动。可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不仅如此,就连她要告诉别人他长得很高,高出她那么一大截的机会都没有。她想要告诉别人还有很多,他长的英俊,体格也好,喜欢打篮球,还喜欢游泳,讲课的时候最迷人,等等。

那天,她梦见自己坐在火车上,朦朦胧胧地觉得一位留在母校教书的同学坐在她的对面。他告诉她,那位她心中的他曾对人得意地说过,他有一个女学生特别地钟情于他,这种钟情保持了不少年,直到现在,他无论想要对她干什么,她都会非常乐意。.....

那夜醒来后,她冒了一身冷汗,而后再也睡不着了。睡不着时她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起她不再和他联系。她这样做了,但她这样做的同时她在等待,她希望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一种焦灼要求她做出解释,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或者质问她,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再或者一见面就把她紧紧搂在怀里,长长的吻她,那样他就是她所希望的那种完整的男人了。

可是他没有来,甚至也没主动给她打电话,所以他们从那天起就断了来往。她很生他的气,但越生他的气却越想念他。

前年,她回学校参加校庆又见到了他。他已经做了系主任,而且正在申请“博士导”。他还是以前那样的平静、友好地待她,就像他们之间不存在什么障碍。

正是这次相见,她产生了和他恢复交往的愿望,还像从前那样通通电话聊聊天。

那天下午,她离开同学相聚的喧嚣,独自来到植物园,在林间的小路上踩着深秋的枯叶整整走了一个下午。她任自己的脑子随便想下去,最后她想到,这一生如果能有第二次婚姻,她一定选择一个比她至少大八岁的男人,那样她可以永远天真。烂漫。即使不能永远,这天真、烂漫起码也能在自己的身上保持相当一段时间。

假如她考上母校研究生,她至少可以隔二、三个月去那个城市一次,去那里听课是离开单位的最好借口,他们可以面对面聊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她就感到身体中有种激情在复活。没有什么能比充满激情的生命更接近充满希望的生活了。想想就感到无比的愉快。

她住进了独身宿舍以后,没到周五晚上,她的丈夫便接她回家,虽然丈夫嘴上说再也不想见到她。

晚上他们哪儿也不去,听一会儿音乐之后,便开始云雨之欢。她不喜欢也不烦,也会感到很舒畅。但偶尔会冒出一个想法,她希望有人突然打过一棒子,打在她丈夫的后脑瓜上。

他们在一起时,他不问她他们不再一起的时间里她干了些什么,反过来她也不问。一周一周地重复着,他俩似乎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搬进宿舍后,院里关注她的男人都露出惊讶,但他们没人问她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是些修养好的男人。这些男人最知道如何讨女人喜欢,平日里,她穿上一件时装,下班时总会有男人不经意地对她说:“你今天穿的衣服很漂亮。”他们的修养就表现在这不经意上。

其实每次听后她都不以为然,因为这讨女人喜欢的话她在家常听丈夫说。实事求是地讲,她的丈夫是个好男人,他总是做些让她喜欢的事,说些让她喜欢的话,开始她感到兴奋极了,可时间一长,她对丈夫做的说的感到腻烦。

在大院里,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理任何人,当然也不会跟任何一个女人聊八卦,不需要传播些小秘密从中能获得信任感、亲密感。她的孤傲惹人注意。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反正她觉得这样自由自在。

这天一上班,处长就告诉她,她要报考研究生的事干部处不同意,因为这事干部处要通盘考虑。她好象估计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她很平静,不过她的心里还是感到很灰暗。处长说:“别往心里去,今天中午我请客。”她摇摇头,无置可否。

她站在办公室窗前,呆呆地望着天际,想了一会,那个城市里的他,觉得就是和他恢复关系了关系那又有什么意思呢?那次同学聚会,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是个不婚主义者,或者说是个同性恋,他对女人不感兴趣,自然不会跟任何女人有婚姻。

她没有心情做事,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柔和而又灿烂,这是一个没风的日子。

她来到外面,深深地吸着潮湿的空气,她再也不想回到办公室里去了。她走出大院,看到街上的公共汽车,便冒出坐上去的念头。那车随便把她拉到什么地方都行,总之她想离开,她想行走。

仔细想想,她有三年没坐公共汽车了。现在出门,她已经习惯于打车。

她来到院墙南侧的N路车站。这是一条环形线路。十年前,她常常在下班后或周日坐上这条线路的车,绕着城中心转一圈。那时她刚刚毕业,还是一个人,她对这座城市还充满好奇,总想到处看一看。

车站上等车的人很多。在走近人群时,她便发现了他的目光。他在盯着他,在她从马路的那边走过来时他的目光就一直在她的身上。她从他目光的专注中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大院里,她每天都要接受许多男人的目光,但此时那不到二米远的目光和以往的目光不一样,它赤裸着,无遮无掩,使她不得不躲避开。在她躲开的一瞬间,她的脸像是被冰水渗透了一样畅快,同时她也看不起自己的怯弱。她回过头,又去看那人,她知道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挑衅。那人躲开了。她看见他理着寸头,她能看到的半张脸皮像揉搓过的牛皮纸,丑陋,但却不让人反感。那人向一边走去,这让她有些失望。

车来了,她上了车,在车的前部找了座位坐下。她感觉他就站在车的中部,眼睛一直盯着她。她克制着不再回过头去,一定让他意识到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看着窗外,在人行道上寻找着身材好的少女,寻找着今年女性服装流行的款式和面料,她喜欢打扮自己,不知不觉中她真的淡忘了身后的目光。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回过头去。那人还没有下车,他坐在最后一排,还像她刚发现他时那样盯着她。一刹间,她感到莫名其妙的激动,随即又感到慌张。

后来的一切都十分简单,这趟车完成一个循环回到大院南侧时,他们不约而同地下了车。而后,她把他领到她的独身宿舍。这过程他们没说一句话。

在宿舍里,她不去看他,而是站在窗下看着窗外。外面是大院里的“小花园”那里的树已经绿了,花丛也露出淡淡的粉色。

这时,一个半小时前她在办公室里冒出的那个念头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等待着。

那人没让她失望,他几乎是按着她的想象去做的。她很快爬上那个高点,然后任由自己在一个斜坡上缓慢地、舒服地向下滑去。在整个过程中,她仿佛只是一个人在空旷中嬉戏,其它什么都不存在,就连那间独属于她的八平方米的宿舍也是如此,而那人只是她想象中的一个影子。

此时,她唯一能感觉到的事那空旷中清凉的水汽,那水汽在她的腹肌上软软地滑过,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问她:“他是谁?”

她答:“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怎么可能?”

“我从不说慌。”

她平静而又严肃地回答我。

而后沉默着,目光落在一处,一动不动,在那一刻,我决定不去伤害她。

那人走出屋子时,她想起她的一个高中同学,她很嫉妒。这个女同学的男友在中学毕业后当兵去了。在火车站送别时,她的同学用双手拍打着火车,疯狂地哭着,不顾一切地要把火车里的男友从车窗里拉出来。

这个场面她一直记着,她不知一次地想,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这种撕心裂胆的爱?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她被焦躁折磨得坐立不安,她特别想见到那个人。

上班后,她的情绪波动已被同事觉察,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到了昨天与相遇的那个时候,她迫不及待地出了大院,向已经熟悉不能再熟悉的N路车站跑去。

他站在那里,这出乎她的意料。但是,在她走近他时,他突然停住,他的不光洁的脸刮得光光的,她最不喜欢的就是男人的这种脸。倏地,她明确地意识到,她不可能和这个男人再发生什么。

但她又把他领回到宿舍。进屋后,她还和昨天一样站在窗下,不过这一次她是面朝里站着。她看着他,平静而又严肃。她的目光又塞回去。她转过身,去看窗外。她想,他不出屋她就不转过身来。那人终于点着烟。她闻到了烟草的辣味。她想那只烟抽完他会走的,如果那样,她也许会永远记着他。

她错了,那人像昨天一样。她想挣扎但她没有,她木然地由他去了。

后来,有人急促地敲门,随即那敲变成了砸,再后来她的丈夫破门而入,再后来发生了流血事件。

那人把窗台的玻璃瓶子砸在她丈夫的前额上,而后走了。花瓶是她昨天买的。

她的丈夫被送进医院,同时大院里保卫处找到我们派出所。那个伤害她丈夫的男人已不知去向。

大院保卫处要求我们一定捉拿这个在他们的宿舍行凶的人。这不是不能办到的事,如果找一定能找到,但我不想兴师动众去找这个人。

她丈夫的前额缝了八针,这一生注定要留下一块疤。那天他之所以及时赶到,是因为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他的妻子和一个男人正在宿舍里鬼混。他也不打算追究那人什么。

她和丈夫办了离婚手续,离婚是她提出来的,她丈夫开始不同意,亲朋好友家人向他抗议,如果他还要这样的女人都不再理他。

她不做任何解释。

随后她要离开大院机关厂部,要去大院所属的服装厂,要下车间。领导说这个事件是严肃的,影响极坏,需要对她的工作做些安排。

她不做任何辩护。

我在处理这个事件的过程中两次讯问过她。她就坐在我的对面,仅隔一张办公桌。她梳着一条辫子,辫子编得很松,歪在右肩上。这辫子看上去和她的年龄和这个时代的风尚不太和谐,但却显示出她的与众不同。而最有特点的还是她的眼睛,我意识到了我的面前时一个对心灵要求很高的女人。

第二次我们面对面相对时,她改变了前一次的冷漠态度。这和我在讯问前的表白有关。我说,我们都是同龄人,所以我们的谈话应该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由于她的态度的改变,使这次讯问变成了一次心心象印的谈话。

我觉得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这一点在她离开这座城市得到了证实。

她和我讲了许多之后说:“我不认为这是一场灾难,我也不后悔。也许会让人感觉离奇、不可思议,那是不懂。有些事有些问题,需要用不合乎常理的方法才能够解决。所以我认为值得,我不在乎那人是谁。”

在我第一次讯问她之后,我觉得不该那样,为什么要这样做,很想发出一声质问,有必要这样做吗?如果丈夫被砸死了,结局可真是个遗憾了。大众的思维或者说大众的方法,也许真解决不了想要解决的问题。

我说:“我理解你。”

她笑笑说:“谢谢!”

那天结束谈话时,我真诚地邀请她晚上一起出去吃饭。我刚说完,她的脸又露出拒绝一切的冷漠。

我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我觉得这个时候你应该多和人交流,我说的事朋友之间的交流。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拿出一张纸给我看。上面写着:如果有兴趣,晚上八点请到东宫消夜,我在门口等你。纸条上的署名是三个字母,代表着人名,是谁。

她苦笑了一下说,出事之后。我每天都能接到这样的邀请,我变得特别让大院里的男人着迷。这不是我想要的状态,我并不那么的渴望男人。

我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

她站起来说:“我不是拒绝你,这一段时间我特别想一个人呆着。”

我说:“你不该和自己过不去。”

她明朗地一笑,说:“你还不了解我,我脱离了丈夫,脱离了婚姻,也脱离了一想起令人窒息要死的大院,我从没有像这样轻松过。我开始佩服自己了,我还是有胆量,有勇气,有激情的。”

她走了,她是坐夜间的火车北上了的。为她送行的只有我一个人,她告诉我,在这个城市,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她将去哪里。她去了哈尔滨,去私立学校教书,等钱攒够了,她要去俄罗斯,西班牙。

在月台上,我们握别时,她说:“我特别喜欢俄罗斯和西班牙女性。”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浮出红晕,我感觉到了。

后来我遇到了她的丈夫。他没有说她的去向,而是主动说起那个在他的前额留下疤痕的人。他说,那人是她过去的朋友。十多年前,她第一次参加高考时得了很重的结核病。在她失去上大学的机会而绝望时,是这个人帮助了她。后来,她重新考上大学,便和他断了关系。这次他们是偶然相逢。

他说的十分肯定,但我仍然无法判断这是不是为了面子编出的一个说法。我希望他说的是谎话,因为这涉及到她讲给我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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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荐文编辑:七公子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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