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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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简陋的小书房里挂着一幅油彩画,画中两人相对而坐,一人抬头说话,一人拿着酒杯似在侧头倾听。桌子上几样菜色,一瓶小酒,桌旁站着一人,那是我爱做菜的爸爸。
爸爸那时身体已经发胖,头发花白,人样倒是好看,脸上挂着笑,胸前围着一条白色厨巾,巾上可见发黄的污迹如村前干枯的小池。
还记得画作挂上之初,一位老学究朋友来我家,在画前伫立许久,说:
“这画值柒万。”
“柒万”,我吓了一跳,说实话,完全不相信,那有这种好事。我只是工薪阶层,平时接触最多的是柴米油盐,对名贵字画一窍不通。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玩这些是凤毛麟角。我半天说不出话,想着果真这样,岂不成了陋室藏珠。
这幅画是故去的爸爸留给我为数不多的纪念品,它对我而言弥足珍贵,白色画框的油彩画有我的孩童生活,有时放下闲书,我会看它一眼,接着继续拿起书本,盖因父亲常说,看书是福。
我是70年出生的人,到了8、9岁略懂人事时,家里已不再挨饿,然而肉还是难得一见,就和一年里几个节气一样,只能是点缀。不过我也比村里大多数孩子能吃到肉。全因爸爸做菜有两手,村里喜丧大事,摆桌请客总请他负责掌勺,用我们村里的话叫“做桌”,那是大活,爸爸会叫上另一位叔叔和他一起去“做桌”,他们前一天要将两大箩筐锅碗瓢盆送去办事人的家里,那砧板尤其大,如“潮汕大鼓”般令人咂舌,往办事人家的巷子里一摆,点起两个大柴炉,架势就成了。在这之后,他们要提前准备部分食材,有几样是必须整夜“发”好的,如笋干、白果,托人在城里捎带才有的一些海鲜干货,要泡在水里“发”。
两个人,手不停活地把食材清洗、切细、泡水。中午过去办事的人的家里,一直忙活到吃晚饭才回家。第二天,天一亮正式过去“做桌”。短则一天,长则三到五天不等。喜事一般一天完事,丧事要视人家的殷实程度,长老们安排几天出殡等。按习俗三、五、七天都有,七天才出殡的极少。那时候家境相对好一点的最多五天。因为开销大啊,一顿吃上几十到几百号人。当然最好的一餐是放在出殡之后,俗称“吃清气”,字面理解为“吃了干净”,吃完这一餐,大家就各自归家,老小平安,不沾丧气。
论“做桌”是体力活,要在油烟中站上大半天,不能顾此失彼,要眼明手快。一桌十二个菜,一个菜翻炒的是几十盘的量,用的是大勺大铲,对体力和精力消耗极大。
爸爸乐此不疲,事毕后主人家会封上一个红包,不大,但够我们家两、三天用度。
每逢爸爸出去做桌,如若在巷子里撞见他肩跳一担箩筐,脸红耳赤,带着一身油味和疲惫回来,我就眼勾勾地往那箩筐里张。红包大多看不到,早被爸爸收起来,却总有剩的一腿鸡鸭肉或一条黑黝黝的猪头皮,那也是主人家给的。我就高兴地不得了——晚上有肉吃了。
肉不多,妈妈炒了好些姜葱蒜凑上一整盘端上桌。爸爸重重地坐下来说:“太腻了,你们吃。”那时候觉得爸爸这种活实在太好了,有红包,又能在别人宴上吃个够,我们三姐弟就不客气了。其实小孩子那里知道,做厨的人吸饱了油烟,又累又渴,真到桌上是吃不下的。
又过了几年,村里的菜市场兴旺起来,村干部在我家屋后那片农田新修一条路直通市场。这条路连到了镇上市集,做各种小生意的人如过江之鲫。生意人从集上贩来物品到村里卖,或是下村里来收集农产品再往镇上卖。有买鸡蛋的、卖拖鞋的、补破锅的,骟鸡骟猪的,好不热闹。爸妈就筹划着开一间食肆,专供这些走街串巷的小贩歇脚吃饭。
都是天意,我妈后来说。那时候,大队决定在路边放厝地,报名的时候,我家拈到的两间厝地正好在原来屋子的后面,新屋建好后,在老屋开个后门,这样跨过路去就是新屋,利用新屋开铺是再好不过的,根本不用另觅店铺。
既然老天也有意成全,铺就开了。(妈妈后来常说)
爸爸本来就干这行,经过前几年的锻炼,厨技小有名气,不用宣传,加上每天从店里往外冒的热汤肉香粘住过路行人,引得路人垂涎生馋,进店者便络绎不绝。那些小贩不管叫买到隔壁村多远的地方,中午必定兜回小店吃饭、喝茶,饭后再天南地北地聊一聊,借以避开晌午的热浪再上街吆喝。
有一天,村书记林伯一早交代爸爸,说他今天有个城里的朋友想来看他,或许马上就要到他家了。要我爸中午预备几个菜,量不用多,每样够两人吃就行,但要精,要细,要拿出绝活。他和这位客人会晚点到,也好错过小贩们的饭点。桌子呢要选一张新的,他们到了后不用急,菜一样、一样慢慢的上,酒呢他自带一瓶,备好酒杯就行。
自从铺子开起来,林伯大有扶持,村委里每逢开会议事总让送餐,大多是二姐送去,菜和汤依次叠好放在两个藤篮里,盖上盖,仔细在肩上挑着,脚步稳而快地送去,到了村委打开,饭菜依然烫口。再后来我大一点了,便改我送去,因为我是男孩子,不怕害羞。
我还记得村委前栽有一种我们叫做“大队花”的树,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有点香。具体是什么香这会却说不上来了,现在想来香气同样岁月悠远,反正叫人挺怀念的。
所以林伯的事,是大事。
林伯郑重其事,爸爸不敢怠慢。他说完就走,爸爸却愣了好久。
城里来的,口必定叼,怎么满足?是个难题。
爸爸就无心手上的活了,坐在饭桌边,一手搁在桌子上,想着怎么弄些“巧”菜。鸡鸭鹅肉,太普遍,海鲜怕人家已经吃厌,况且太急,托人买已然来不及。这事妈妈帮不了,我们姐弟三帮不了,没人帮得了。爸爸皱了眉头,怕是要辜负林伯了。
然而爸爸不是个轻易向难事低头的人,他壮年时什么活都干。还在公社化时,大家搞生产掏粪肥,挑着粪桶在城里挨家挨户倒粪水,半年后,粪水越掏越少,庄稼没肥难长,粪肥变得金贵,去一天只算一天工还弄不到一点粪水,回来要招人嫌。有时更要在人家门口等别人解完,好将粪桶拿出来。新鲜是不得说,就是窘人,连城市里的小媳妇端出来也是一脸的羞涩,皆因臭味还带着热气。
事后说起来好笑,可是这样的事没面子不说还危险。没人担此重任,然而爸爸去了。
有一次下到国营厂的化粪池里掏粪差点没闷死在里面。最惊险出现在行船时,载满粪水的平底船行至水流入海处,一个大浪打来,海水瞬间入仓,混着粪水淹没船沿,一刹那,船尾被压至水面,立时揺揺欲沉,左右晃得慌。爸爸立马跑到船头尖,双手用力执竿直插河底,拼命稳住船。然而海水一浪凶过一浪,就如瀑风雨中的孤舟。另一位同船的人急速跳进粪水中,拿桶往外赶水。又一个巨浪袭来,爸爸大叫一声:“快跳船!”船身反掌一般将爸爸抛入水中,同船的那人被船压住,爸爸赶紧奋力泅去相救,好在两人都熟习水性,最终双双游到岸上,捡回一条命。
经此一役,更没人想去。
那一段时间,爸爸和这个叔叔承包了全村水田的肥料。所以爸爸的敢于担当,不怕困难,勇往直前,在村里和他的厨艺一样齐名。是的!
可是这次爸爸没有把握了,想了好久,最后决定店里有什么就做什么,但要巧,至少不能让人家白进店里一趟。
世事总是说时容易做时难,如果有例外,也只眷顾埋头苦干的人。爸爸兴许就是这样的人。
他将鸭胸肉用刀起成薄片,一片片整齐摆在小盘子里,浇上蒜蓉酱油。油菜花拣嫩去老,炒得油绿,用筷子一根根排好,叫人不忍下箸。还有几样,皆是普通菜品却另有一番心思在里面,要是搁今天看来何其平庸,可是那会人们刚刚被我党带领着解决温饱,还未到食其“色”品其“味”,追求“色、香、味”俱全的时候。
当爸爸端上菜时,林伯的朋友李伯大跌眼镜,他想不到区区乡村小店竟能做出如此菜色。他吃了个赞不绝口,连番叫好。说他是画画的,他一看这菜品就知道爸爸是下了心思的。说话之间大有匠人相惜的意思。爸爸当然高兴啦,因为林伯更高兴。后来爸爸说,李伯之所以对这顿饭还算满意,皆因这是一次执友相聚的缘故,并非真有那么可口。但作为子女,我们将信将疑,谁不以自己的父亲为傲,我们都相信李伯是打心里喜欢。
果然,过了不久,画画的李伯便通过林伯捎来一幅画,还叮嘱要挂在店里显眼的地方。画上的菜色惟妙惟肖,就是当天爸爸做的那一桌,连同爸爸身上那件发黄的围巾也因此沾光而出现在画里。
家里的小店开了近十年,直到我上了高中。
后来的事我总不敢回忆,因为爸爸的身体是突然之间就变坏的。人生在世,只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如果一件事是坏的,又刚好发生在父母身上,谁也没有经验足够应付,谁也不能说自己已经做到最好,有的只是长长的往后,思忆如影随形,是幸福,也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