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破解中国清代传统法之谜

日本著名法制史学者寺田浩明教授的《清代传统法秩序》，我读完受益匪浅。寺田浩明的主要研究领域是中国明清时期的司法制度与纠纷解决，因此如果想了解和中国清代法史相关的内容，他的著作通常是读者的优先选择。

回归到本书，虽是作为大学所用教材，但内容的深度和广度同样适用于毕业多年的你我他。目录共八章，主要内容包括家庭与宗族、土地与租赁、社会关系、司法制度、社会和权力等。作者提及两个课题，分别从历史学和法学两方面，助读者详细地理解中国清代传统法。

整本书读完，我有几个很深的感触。首先作者在第一章第一节直入主题，对比了日本的“家”与中国的“家”。简单来说，日本的家是一个具有公司性质的组织体，为保证“家业”价值，能力的重要性甚至高于血缘。而中国的家我们都很熟悉，它代表着血缘相近者的生活共同体，特点是“同居共财”。必须要承认，寺田浩明教授的研究确实符合我国现状，任谁读完都要感慨一声“没错”。

这部分内容提到父权制下的女性地位，作者用了“种子与田地”的比喻，这说法我们也不陌生，传统中国将父亲比作种子，母亲为田地。至于哪个重要，很显然以男性为主导的社会强调种子的重要性。作者写道：“传统中国里即使有着关于子宫的想法，也缺乏卵子的概念，所有的人们都是由精子长成。”这种重男轻女的现象今日仍存在，家族中男性间的关系可形容为分形同气，而女性却被排除在外。放眼当今社会，两性间仍存在巨大的不公平，有些男人堂而皇之地伤害女性，有些伪装成替女性发声的正义使者，实际上凭此吃着红利。我常想起胡适先生给出的评判社会文明程度的三个关键点，其中一个是看他们怎样对待女人。若用这个观点作评，我们所在的社会尚未达到文明状态。

第二个我感触较深的是根深蒂固的等级划分，类似内容在费孝通的《乡土中国》里也有详细描述。人被分成三六九等后，会导致一系列畸形情况。人们的内心将趋于狭隘，更多是聚焦于一己私利或将关注点投放于自己所在的群体。以庙会祈祷为例，祈福者基本是为了祈祷自家或自身所在阶层的安宁，而不为与己无关的人。阶层划分切割开人与人原本亲密的关系，致使不在同个战壕的人彼此敌对。

不论解决哪类问题，都和阶层有关。本书后几章与法律相关的内容里，也不乏这类证明。譬如同阶层的人想解决某个案件，通常需要更“贵”的人物做判决，此人所言即是真理，因为其身份更为尊贵，他所讲的道理形成某种压迫，且不管对错，皆被认为正确。日本另一位学者滋贺秀三（寺田浩明的老师）曾著有《清代中国的法与审判》，他对中国法制史的研究主要分为三个方面，读者从中也可看清阶层的存在害人不浅。既然无法改变社会现状，不如改变自己。毛姆有句话很受欢迎：“无论在谁面前，只要你不欠他的，就没必要唯唯诺诺，你的软弱，会让对方更加看不上你。心软和不好意思，只会杀死自己，理性的薄情和无情才是生存利器。”

再有一点，作者分析了西方式和中国式对待共与私的态度。中国式的“公”是指舍弃私，所有人一心同体化；西方式的“公”则是以个体分立私为前提，认为公共是在延伸的空间里。这种态度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法律有时形同虚设，因为人们推崇的不是法而是人，人凌驾于法之上。

以家庭为例，父亲是家庭的中心，子女必须服从父命，否则就是不孝。这种独断专行的亲子关系在今日必然被批判，因为良好的家庭关系是用爱维系的，而不是无原则的孝。每位家庭成员首先是独立的个体，其次才形成了亲子关系，因此相互关爱就好，不必企图控制。

如某些父亲一样追求高人一等的人，被当下网友称为自带爹味儿。这类人很常见，他们无法接受第二种声音，只想成为众人的“公”，被疯狂崇拜。此刻，你脑海中想到了谁？

实际上我国对待公与私的态度，发生过一系列改变。帝制时期尽管设法在公私之间找平衡，但私权部分终究是受限颇多。直到民国初期，私权才获得短暂的全面化。之后因为革命，公又取代了私。到市场经济后，公与私又渐渐回归到平衡状态，私权逐渐被承认。读到这一次次的转变，我不得不感慨寺田浩明对中国的研究既细腻又完整，结合此前我读过的日本学者写中国史的书，总有种恍惚感，仿佛他们就在我们之中，见证着我国每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

书中有多处详细对比，比较中国与日本、与西方的不同，读者可边读边想想孰优孰劣。要说可惜之处，莫过于法律方面的知识于我几乎是空白，因此可以想见的是读这本书的过程很艰难，作者想表达的深刻思想我未必能悟到。如果你和我一样，我建议你把不了解的部分标出来，通过阅读其他书籍找到答案，之后再重读这本书，必将产生不一样的思考。我同时也想到本书作为日本学生的教材，他们读后的收获将是巨大的。教材的质量决定了学生对某一学科的兴趣，相比之下，我国的教材的确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