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贫穷

前几天在公众号看到一个女研究生自杀的事情。大致是说母女非常穷，这个女孩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大学。母亲大概很瞧不起老家的小村子，她跟着女儿到了上海。为了省租房钱，她偷偷住在女儿的宿舍里。母女挤在一张小床上。

她们很努力地赚钱，母亲在学校里摆小摊，女儿课余做各种兼职。后来宿管发现了，告诉了学校。校方强制母亲搬出去，并帮她找了一个租金非常便宜的住处。母亲万般不情愿，她不愿意拿租金，但也没有办法。拿到房子钥匙前，有一个晚上的空档，母女无处可去。女儿想找个酒店暂住一晚，但母亲坚决拒绝。她选择在学校电影院门口坐一夜，并要求女儿回去宿舍，怕她冻坏。

次日她们进到出租房中，房中非常破旧，连床和取暖设施也没有，当时的上海十分寒冷，她们在地上铺了条毯子，勉强睡着。

母亲在破旧狭小的出租屋里生活，女儿回到学校继续上学。毫无征兆地，女儿再被发现时，已经化作了宿舍洗手间中一具冰冷的尸体。她蜷缩着身体，脖子上系着一条勒紧的毛巾，毛巾另一头拴在水管上。

校方给母女找的出租屋一个月450块钱，并为女儿提供了一份校内兼职，一个月320块钱。母女另外也会做别的活计。女儿从来不买化妆品，不买新衣服，不社交，不谈恋爱。在女儿死后，记者采访这位母亲，其中提及，当时她们的户头有一万块的存款。

虽然我没有权利对他人做评判，但她们本该有更多选择。

母亲露宿街头的那个晚上，女孩感到深深的自责。看着母亲睡在那样一个破旧冰冷的出租屋里，女孩感到痛苦。沉重的无力感，让她采取了结束生命这样极端的方式。

她们的整个人生比我几百字的叙述要复杂得多。我能肯定，女孩儿内心所感受的痛苦，要比任何眼见这条新闻的评判者所能揣测的都多得多。

但我还是想说，她们本该有更多选择。逼死女孩的不是贫穷，而是以贫穷作为方式施加于身的自虐。

这一点，我有小小的体会。

我小学的时候，很羡慕有很多文具、玩具的小孩。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穿的衣服、用的文具，都比同学差得多。永远都是，我的东西用旧到不能再用了，坏掉了，我才能买新的。而在同样功能的用具上，我永远只能买最便宜的那个。

我的家庭实际并没有那么贫穷，我吃的很好，我妈也常会买些礼品，送给她觉得必要的人。事实是，我妈在用她的评判标准，省去她认为没有必要的开销，以一种强制的方式。

我记得有一次，高中语文老师让我们买一本新版的字典，我去常去的地下商城买了一本盗版的。我妈回家以后看见这本字典，对我发火了。她觉得这和我家原有的，她年轻时候用过的那本字典并没有区别。她拉着我，找到卖我字典的那家店，退掉了。这本盗版字典其实只要25块钱。

渐渐地，我妈的评判标准根植在我心里，变成了我的。

我家亲戚常常夸我，说我从来不乱花钱。我妈听到这种夸赞面露骄傲的微笑。

有一次大概是小学，我妈带我出去玩，路边有小摊卖泡泡水，有五毛钱一瓶的，一块钱一瓶的，还有更贵的更花哨的。她问我要哪个，我当然想要贵的，好看的。但我说我要五毛钱的。

她把这件事骄傲地讲给别人听。在别人的赞许里，我感到了一种价值。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自觉地在生活里维持着这样的态度。我鞋柜里有两双新球鞋，但我依然穿着我那双已经穿了好几年的，脏到无法直视的鞋子。有一天我先生问我，你为什么不穿新鞋。我说那双鞋那么新，我穿白瞎了。

这话听来好笑，但潜意识里，我认为自己不配穿新的鞋子。在穿旧鞋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价值感，和小时候买五毛钱泡泡水相似的价值感。

我并不是节俭，我会花几千块买根本没用的周边，但我不肯穿一双新的鞋子。在这种以节俭为名的自虐里，我感受到价值感。

就像我大学时不肯买卧铺车票一样，我非要买半价的坐票，从黑龙江坐到大连，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需要过夜的车程。凌晨漏风的车厢里，我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其实那时我家的经济状况已经算好了，我根本没有必要省这个钱。而我本身也不是为了省钱，我在这种自虐式行为里体会着扭曲的价值感。

前几周我先生问我，你还有钱吗。我想到我前几天看过的，开头讲的那个女孩自杀的故事。我说我没有钱，我永远贫穷。我先生当我在开玩笑，没说什么。

但我说的是真的，不管我有多少钱，我都始终贫穷。贫穷根植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