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的来世今生（连载） 第一卷：流量为王  第一章：数据牢笼

第一章：数据牢笼

朱八界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时代压垮了。

不是被五行大山那种物理意义上的压垮，那至少还有个形状，有个重量。而是一种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窒息感，像沉入粘稠的沥青池，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这感觉，在每周一的部门复盘会上达到顶峰。

他坐在“云栈洞”网络文化传媒公司那间号称“灵感碰撞”实则充满火药味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十足，他却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黏腻地贴着他的肥肉。投影幕布上，那条代表他账号粉丝增长率的曲线，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平滑姿态，无限趋近于一条水平线，偶尔还有几个向下的微小波动，像垂死病人心电图最后的挣扎。

“朱八界！”

部门总监杨戬——人送外号“二郎神”——用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钉死在那条耻辱的曲线上。那红点像第三只眼射出的光芒，冰冷，锐利，洞穿一切借口。杨总本人也如其名，额宽鼻挺，相貌堂堂，只是眉宇间总拧着一道深刻的竖纹，仿佛真有一只天眼随时准备睁开，审视下属灵魂深处的懈怠与无能。

“你自己看看！连续十三周，数据持平，甚至负增长！公司在你身上投入了多少资源？推广费、拍摄团队、文案策划，这些都是成本！”杨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着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膜，“‘八戒哥’这个IP，曾经是我们云栈洞的标杆！现在呢？标杆要变成耻辱柱了吗？”

朱八界耷拉着硕大的脑袋，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他能感觉到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事不关己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掐进胖乎乎的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

“杨总，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最近的几个选题，我都认真做了，可能……可能是用户审美疲劳了……”

“疲劳？”杨戬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用户永远不会疲劳，他们只是对缺乏新意的东西失去耐心。健身转型，你跑了三天步就喊累，直播撸铁表情狰狞得像上刑场；美妆测评，你把自己画成了调色盘，被网友做成表情包疯传；知识付费？让你讲《猪肉的烹饪与营养学》，你对着提词器都能念出‘猪肉炖粉条可好吃了’，然后就开始跑题聊起哪家馆子分量足！朱八界，你的专业性在哪里？你的职业素养在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连串重锤，砸得朱八界头晕眼花。他鼻子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哧”。压力一大，他这远古的生理特征就藏不住。会议室里似乎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他还能怎样呢？他本就是一头误入钢铁丛林的猪，笨拙地学着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学着在美颜滤镜和精心编排的脚本后面，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一年前，他刚被星探从一家烟火缭绕的大排档后厨挖掘出来时，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那场无心插柳的“单人横扫五十斤麻辣小龙虾”直播，让他以其惊人的食量和毫不作伪的、对食物近乎虔诚的饕餮相，一夜爆红网络。

那时的打赏如暴雨倾盆，礼物动画遮蔽了整个屏幕。公司把他捧在手心，连“二郎神”见他都会罕见地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拍着他的肩膀说“八界是福将”。网友们爱极了他的“真实”，称他为“八戒哥”，说他接地气，是物欲横流世界里的一股清流。

可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喜新厌旧是它的本能。很快，更多更能吃、更敢玩、更会制造噱头的主播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生吞爆辣火鸡面配魔鬼椒的，挑战超大量液态氮冰淇淋的，甚至还有表演“一口一头猪”（模型）的……他的“大胃王”人设迅速过气，变得平平无奇。粉丝增长停滞，评论区也从一片“八戒哥好可爱”的赞美，逐渐被“除了吃还会啥？”“看腻了”“有点油”之类的言论占据。

散会后，朱八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杨戬最后那句“公司不养闲人，再没有起色，你自己考虑后果”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他瘫坐在自己那个用隔板隔出来的、不足三平米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那个粉丝数停留在87万，已经很久没有显著动弹的账号主页，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