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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余烬中的琴声永不息

2025-12-30  本文已影响0人  鲸落诗渊

【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三架运输援助物资的直升机朝江北的K城飞去,伊甸同一些新闻记者和红十字会的成员坐在其中一架直升机上。

“伊甸小姐,需要喝杯热水吗?”一位坐在她身旁的红十字会成员关切地询问,“您看起来很疲惫。”

“不必了,谢谢。”伊甸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接着继续望着窗外。

伊甸那张沉痛而忧伤的脸倒映在舷窗上,若是有人看见她所见的景象,又有谁会不沉痛而忧伤呢?她此刻已经飞越诺德江,来到沦陷区。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东倒西歪的灰色建筑废墟,墙壁上满是裂缝和弹片,窗玻璃碎掉留下一个个黑色窗口,像被挖去眼球的眼眶。有的房屋被炸出一个大缺口,有的房屋被拦腰斩断,有的房屋只剩下埋在瓦砾中的地基。飞到近处时,伊甸可以看见像骨架似的钢筋结构裸露在外。道路大部分被炸毁或被掩埋了,什么东西都附着一层泥灰,随处可见由碎砖、碎瓦、断钢筋和碎水泥块构成的废墟堆。废墟城市不知延伸至多远,远处的建筑废墟在晨雾中只见一条模糊的轮廓。有一根烟柱像一束乱发矗立在大地上,应该是不久前掉下一枚火箭弹。

这些景象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她已经很多次在新闻上见过。但只有在她亲眼目睹了惨状后,战争才真正进入她的世界、她的生活。初次看见这些惨状,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她所生活的世界和沦陷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她看了许久才蓦然醒悟,这一切并不是发生在手机和电脑的小屏幕里,而是发生在现实中、在她所生活的祖国里。直到现在她才无比深刻地认识到:战争与她息息相关,与她宽敞的别墅、松软的大床、有网有电的住处和办公室、温热的洗澡水、一日三餐的饱饭息息相关。

直升机在K城城郊的难民区降落,刚打开舱门,外面涌入的气味就令伊甸皱了皱眉头,那是一股由尘土、泥灰、机油和硝烟混合的气味,有些像建筑工地里的气味,只不过比后者浓烈十倍。她从直升机上下来,脚下踩着一片细小的石砾。这里受到的轰炸较少,还能看到适合通行的道路和空地。在身后的远处,那些断壁残垠依然清晰可见。

前方不远处就是难民营,一大片由合成板制成的简易房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难民营的外围大多数是帐篷,因为建材不足而且难以运输,只能让后来的难民暂住在帐篷里。一顶帐篷内部空间大概不会超过十五立方米,却要挤进一户人家,包括他们的生活用品。伊甸看到难民帐篷时一下子就想到了乔治·奥威尔在《通往威根码头之路》里描写的篷车屋。无法想象里面的杂乱和肮脏程度。简易房屋之间的间隔形成一条条小路,路面被尽量清扫干净。有很多难民走出帐篷和简易房屋来到外面,面朝直升机降落的地方,他们无疑是被直升机吸引出来的。几十条干瘦的人形几乎纹丝不动地呆立着等待,在阳光下,令人无端觉得他们好像是赤身裸体地站立着。伊甸等人渐渐走近,她可以看清楚他们:脏兮兮的衣服、布满灰尘的脸、沾满灰泥的鞋、油腻的头发。但最令她震憾的是他们的眼睛,她曾经多次在文学作品里看见对难民的眼神的描述,但远不如她亲眼目睹时那么富有冲击力。那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伊甸那种舒适生活的幻影和对美好的希冀,血淋淋地展现出时代的真相,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这个世界,这就是你要面对的现实!”伊甸忽然想到:国家领导人的战争宣讲、军队里整齐的步伐和铿锵的口号,在这些难民的眼神下都变得空洞无力了,没有什么能比这些眼神更能诠释战争的本质——不是嘹亮的军号和闪闪发亮的军功勋章,不是历史书里轻描淡写的战争地点和伤亡人数,也不是各国领导人在谈判桌上的条约,而只是一场灾难,无法逃避的命运。

几位红十字会成员从直升机上搬下成箱的食品和矿泉水,那些食品是由塑料盒和保鲜膜包装的盒饭——这些是伊甸的私人捐赠,其余两架直升机运的仅仅是一袋袋大米和面粉。伊甸同工作人员们一起拆开箱子,亲手将食品和水派发到难民们手中。难民营里的几位民防队员走出来,同伊甸等人打了招呼,开始维护现场的秩序。

难民们在周围围成一个半圆,他们衣衫褴褛、布满尘土,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可能保持卫生,大部分人自从家园被摧毁后就再也没洗过澡,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汗酸和尘土味。一阵热风吹过,将气味扩散开,伊甸感觉空气粘稠得如同冰冷的蛛网糊在脸上,令她下意识拿出喷过香水的手帕擦拭。她从箱子里拿出一盒食物,递给一位难民工人。当她看清那双手粗糙而布满尘土,尤其是每一道掌纹和指缝都嵌满泥垢时,她刹那间几乎无法控制地想要避开,手中的食物差点儿滑落。

“抱歉……”伊甸慌忙把食物送到他手里,然后迅速抽回手,满眼既是震惊和愧疚。

她低下头,避开那些难民。“这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任何人都会这样……”她心里想,但是负罪感排山倒海而来,“不,这不是借口!你是来帮助他们的,不是来展示你的娇生惯养的!你指尖的这点干净,比起他们失去家园的苦难,算得了什么?你这可耻的优越感!”

她这样批判自己,但是空气中的粘腻和酸臭,对于闻惯了香水尾调的她实在难以忍受。即使她反复劝说自己,但是视线依旧无法避开难民们脏兮兮的手指。她感到自己和难民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却无法逾越的高墙,再多善良和怜悯也无法将其推倒。

一处白色帐篷旁,伊甸看见了一位大约八九岁的女孩,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失去原色的小熊玩偶。对于战争中的孩子,伊甸感到内心一股冲动彻底压制住厌恶。她鼓起勇气走上前叫住她:“你好!”

女孩转过身,蓝色的大眼睛在脸上很醒目,仿佛这双眼睛才是主体,她看着伊甸愣了几秒,回应道:“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

“杰妮。”

“你有什么愿望吗?”

女孩撇了一眼周围,耸了耸肩膀。

“今天吃了吗?”

“吃了早饭。”女孩咬着手指。

“早饭吃了什么呢?”

“茶……”

“还有呢?”

女孩摇摇头。

“吃这些怎么够呢?猜猜这个是给谁的?”

女孩放下手,蓝色的大眼睛看着那一大包盒饭,又看看伊甸的眼睛。

“当然是给你的,杰妮。”

女孩点点头,双手接过盒饭,怯生生地微笑。

“祝愿你能吃饱。”伊甸伸出手,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摸摸她的头,“可以亲我一下吗?”

女孩抱着盒饭看着她,对她飞了个吻。

……

伊甸在难民营里四处观察,同记者们一起采访了几户人家,亲眼目睹了难民们的生活状况,认真地倾听难民们的倾诉。难民营里条件十分恶劣,难民们缺少食物、水和药品,没有可供换洗的衣物事实上在这里洗漱根本不可能。所有生活必需品几乎完全依赖于人道主义援助。这里没有电,通信网络更是在半年前就被摧毁了,唯一常见的电器是手电筒。这里很拥挤,卫生条件很糟糕,简易房屋里没有安装厕所(这里所谓的居住不过是一张床加一面遮雨的天顶),两百多户难民只有五个公共厕所,而这厕所又小又简陋,恶臭无比,非常肮脏。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很早就沦为难民的人,都是形容不出地脏。难民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因为战争负伤。伊甸访问的一户人家里有一位少女被炸弹的弹片削掉半只左脚。她坐在一块充当板凳的方石头上,拐杖倚在旁边的墙壁上,怀里抱着她一周岁的小妹妹,蜡黄的脸,一双大眼睛里清晰地反映着痛苦和恐惧。她的亲人在周围忙碌,甚至都没注意到有外人进门。这里有很多难民已经麻木,对命运不抱有任何希望。但是这位少女却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同伊甸一样清楚:在到处堆满家具和杂物、拥挤透了的简易避难所里,拖着残废的脚,一边忍饥挨饿一边照料妹妹,是多么不幸的命运。

看到难民的生活,伊甸感到在同一场灾难里,不同人的处境究竟有多么不同。当自己在办公室里品着热咖啡时,却有数以万计的同胞在世界的另一角水深火热苦苦挣扎。她深深地知道这些难民原本都是体面的E国百姓,在战争爆发前都有舒适的住所和充足的食物。更荒诞的是他们此刻经受的苦难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却以一种蛮横无礼的方式降临到他们身上,他们沦为难民的过程很可能是一颗火箭弹无端命中了他们的住处,十几户人家一夜之间就无家可归了。完成了志愿工作后,伊甸会离开,回到公司的办公室里做着相对轻松的工作,回到黄金庭院里享受奢侈舒适的生活。而他们却只能待在人间地狱里,依靠人道主义援助苟延残喘。伊甸内心涌动着迫切想要帮助他们的冲动,她想起了无暇乐园工程,顿时感到十分自责。无暇乐园虽然对她而言非常重要,是她对建筑艺术的追求之一。但是她怎能在这样的时局中只专注于自己的愿望,而置无数同胞的苦难于不顾呢?这是多么自私的行为。她知道自己拥有力量,为什么不多花些金钱和精力去援助难民呢?如果她能为救灾救难多倾注一些力量,也许能让成千上万的难民不再缺衣少食,不再住在肮脏简陋的避难所里,不再承受寒冷、饥饿、疾病的侵袭。她从事建筑设计行业的初衷是为了让人们超越平凡的日常,去追求美好的事物,但是看看那些难民的绝望的眼神,倘若不让他们摆脱地狱般的生活,即使美好的事物就显示在眼前,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无暇乐园本就是为祖国的人民而建,如果她最终如愿以偿地建成了无暇乐园,却没有人来参观,品尝硕果的只有她一人,该会是多么苦涩啊。

这时,《时局报》的负责人,一位高挑的棕发男人快步朝伊甸走来,他对伊甸说:“伊甸女士,您有一位朋友刚刚赶到,她在难民营东侧的入口等您。”

“朋友?是谁?”伊甸有些迷惑。

“她不愿意报上名字,说是要给你一个惊喜,我猜你俩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吧?”负责人说,“她大概一米六几,粉色头发,眼睛看上去很活泼,您能想到她是谁吗?”

“爱莉希雅?!”伊甸一下子站了起来,一脸惊愕,“她怎么会来到这儿?请快点带我去见她。”

伊甸跟随负责人赶到难民营东侧,有一群记者聚集在那里,她一眼就认出了爱莉希雅。她穿着白色外套,下身一条淡粉色长裤,她的眼睛依然闪亮,性格依然活泼,看见伊甸来了开心地迎上去打招呼,与周围一众严肃悲伤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爱莉希雅,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伊甸惊诧地问。

“我得知你去这里了,就顺路跟来了,我很好奇你来这里的原因,也很关心你的心态,这个理由够充分吗?”爱莉希雅微笑着说。

“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当然啦,但是你不也知道吗?”爱莉希雅自如地回答。

伊甸盯着爱莉希雅的脸几秒,叹了口气,说:“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么关心我。”看见爱莉希雅那张乐观的脸,伊甸内心沉重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伊甸和爱莉希雅并肩走在难民营的小道上。伊甸对她说:“见到这一切后,你似乎不怎么悲痛。”

“要说完全不悲痛是不可能的。”爱莉希雅说。“但是面对这样的惨剧,悲痛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的感同身受并不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更不能拯救他们。他们经历了太多悲伤和恐惧,相比记录他们的生活,铭记他们的感受,或许一个微笑,一句鼓励的话对他们来说是更好的慰籍。”

伊甸的头脑清醒了很多,她恢复了理智,神态变得自然。她说:“你说得很有道理,爱莉希雅。言语上的安慰和鼓励的确重要,但是更重要的还是物质上的帮助。倘若难民们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每天承受着迷茫和恐惧,那么再多的鼓励也只是无根之花。”

爱莉希雅垂下眼帘,轻声说:“是的,但这是我们无可奈何的。”

“不,爱莉希雅,至少对我而言不是。我拥有足够的财富和力量,也完全愿意为他们倾囊相助,就像我曾经帮助那些贫穷的梦想者一样。而我的帮助不会像普通人的捐献那样杯水车薪,我完全有能力让几千户人家都住上像样的房子,能够每天吃饱饭。提供物质上的援助是我力所能及的,也是我身为公民应尽的责任。”

“你已经这么做了,不是吗?你前几个月为援助难民捐了多少个亿啊。你做出了这么大的奉献,还觉得不够吗?”

“爱莉希雅,”伊甸的语气变得凝重了,“我拥有舒适的住处,拥有稳定的工作,拥有足够的财富,我从来都不缺什么。即使在祖国陷于战火中,我也可以远离战争生活,甚至有能力逃往国外。但是这些难民,他们没有像样的住处,连最基本的物质保障都无法维持,他们无依无靠,躲避不了敌袭,一切都在未定之天。他们原本也是像我一样安居乐业的人,却因为战争和我处在完全不同的境地。我的处境够好了,我很感谢命运能让我远离战争带来的不幸,但我也痛恨这种不公平。如果让我奉献一切去帮助他们,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舍。”

“伊甸,关于物质上的援助,政府已经做了很多很多了,他们比你做出的努力还要多得多,但是进展依旧缓慢,进入避难所的难民永远没有新增的难民多。为什么呢?因为物质的援助总是受客观条件制约。人道主义救援通道总是被敌国的轰炸阻断,食物、水、药品、建材等难以运输,就算有再多的物质资源也无济于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伊甸,但是在当前形势下,仅靠物质援助改变不了难民们的处境。”爱莉希雅认真地说。

伊甸凝视着一排从她们身侧走过的难民,说:“很遗憾,我力所能及的帮助也只有这些了。但……爱莉希雅,你似乎有与我不同的想法?”

爱莉希雅说:“伊甸,我想你注意到了这里难民们的眼神和举止,他们过去是什么样子,然而现在是否一如往昔?伊甸,你认为他们缺的仅仅是较好的物质生活吗?物质援助就好比赐予乞丐的施舍,维持他度过今日,却也延长他的苦难到明天。难民们不仅缺衣少食,最重要的是他们缺乏生活的希望,若没有后者,即使给他们提供比现在多几倍的物质援助,让他们住舒适的避难所也没有用,他们依然绝望地度日。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一切,并不相信可以重新获得。往昔的美好不再,对他们而言,未来只会更糟。这样的他们,仅仅吃得好一点又有什么用呢?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我觉得,首先应该唤醒他们内心的希望。让他们和曾经一样,拥有那些珍贵的精神和品格,勇气、执着、善良、希望,这样他们就可以同战争这一灾难抗争。如果内心不屈服,当下的命运就不能真正打败他们,有朝一日他们能从废墟中站起来,重新建立他们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让难民们找到一条自我救赎之道?”伊甸有些不可思议,她正准备仔细听爱莉希雅讲下去。但她的目光首先被前方的两个人吸引住了,准确地说,是其中一位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手里的一把小提琴。小男孩的面前是一位黑短发的中年男性,大概四五十岁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大包,右手拿着两个罐头。两人正在激烈地交谈。

伊甸能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在做交易,中年男人是一位商人。难民区里的交易不同于传统的交易,由于经济结构遭到破坏,市场已经不复存在,而且商品十分匮乏,在这里货币基本失去作用,人们重新采取以物易物的方式。她的思绪集中到了那把小提琴上。小提琴被擦得发亮,与小男孩脏兮兮的衣服和胳膊形成鲜明对比,很显然是对他十分重要的东西,而且不难猜出他是一位爱好小提琴的人,也许梦想成为一名小提琴手,但因为这场该死的战争,他不得不为了生存卖掉他心爱的小提琴。更令伊甸内心悸动的是,她很快联想起童年时的自己,把自己的人生同小男孩此刻的处境对比起来。无需进一步思考,她立刻走近他们。爱莉希雅知道伊甸注意到什么,她看着伊甸,仿佛有所期待,但她没说什么,紧随伊甸走去。

她两人走到近处,这时他们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交谈,还能看见两人神情的细节,其中包括小男孩眼中闪动着泪光。

“伯伯,求求您了,收下这把琴吧,这是我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让我换一些食物吧,我和我的母亲快要饿死了。”

“谁不饿呢?我也没多少食物了,更何况我要这一把琴有什么用呢?不是我心狠,小詹纳,现在谁都不容易。”

两人争执了好久,终于,商人似乎心软了,他宣布成交。小男孩接过两个罐头,却迟迟不肯交出小提琴,许久才依依不舍地递给商人,直到小提琴被拿走后,他的手依然呈抓握状,好像无法相信这一切地发生。他在商人面前站了一会儿,低着头朝远处离开。伊甸看到,他的背影一下子瘦小了许多。

伊甸取下手腕上的金表,快步走向商人,请求买下那把小提琴。商人看见伊甸的面容大吃了一惊:“您……您是伊甸女士?!天哪,我没认错您吧?您怎么来了?”

“请别紧张,此时的我不过是一名志愿者罢了。”伊甸平静地说:“先生,刚才那位男孩的小提琴,我能用这块表买下它吗?虽然在难民营里它可能不值钱,但是在黑市上用它可以换很多食物。我可以给你提供这种交易渠道。

“不不不,我可不敢收下这个,这把小提琴索性就送给您吧,反正我不懂音乐,留着也没用。”商人连连摆手。

伊甸和爱莉希雅向商人道谢。她接过小提琴,商人问道:“如果我没猜错,您买下它是为了把它还给小詹纳吧?也就是那位男孩?”

伊甸点点头。商人说:“您很善良。但道德是能吃饱饭的人谈的东西,对于我们,又怎么可能坚持自己的善意呢?”

“但您刚才的表现就很善良,依然选择把食物给詹纳。”

“也许因为我还没完全麻木吧。不过等我储备的粮食吃完,也不远喽。”

爱莉希雅从小挎包里掏出一些点心,送给商人,商人万分感激地收下了。

“两位善良的女士,祝你们平安。”商人说,“小詹纳曾经是我的邻居,战前他住在我家楼上。他是个腼腆的孩子,非常喜欢拉琴,晚上我常常听见他的琴声,有时十点钟还在拉琴,但我不忍心去制止他。我觉得他应该拉得很好。但我和他母亲交谈过,得知他从来不肯上台表演,哪怕是学校的文艺会演都没有参加过。他比较害怕登台演出,不过他最大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提琴手。我想他长大后会有勇气和自信面对广阔的舞台吧。但谁料到……他这样的孩子也许永远长不大了。唉,现在该说是战争可恶,还是梦想可恶呢?我现在唯一的梦想,就是能从什么地方换到一些酒。”

“但愿琴声能给他带来慰籍吧。我不多说了,免得詹纳走远了。如果他已经回到家……他家不远的,往我身后这条路直行,过一百米有一个废弃的指示牌,右手边有一扇红色把手的门,那就是他的避难所。”伊甸和爱莉希雅谢过商人,往詹纳离开的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就赶上了。詹纳并没有走远,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两个罐头,他盯着那罐头,仿佛不知道那是什么,神情呆滞而迷茫。

伊甸叫住詹纳,并把小提琴递给他。詹纳无精打彩地抬起头,看到小提琴像是瞬间恢复了活力,一下子从石头上跳起来,抱住小提琴,轻轻地抚摸它,长久地凝视它,仿佛迎接一位十年未见的密友。他有些怯生生地向伊甸和爱莉希雅道谢。伊甸很高兴自己能帮助他。詹纳兴奋了很短的时间就平静下来。他盯着小提琴犹豫不决,看上去像陷入了某种万分苦恼的思索中,许久,他把小提琴搁在一旁,似乎没有过去那么爱它了。

伊甸敏锐地注意到,归还小提琴并没有让詹纳振作起来,他的眼神依旧茫然无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不复存在。为什么会这样?

“伊甸,仅仅帮他赎回小提琴是没有用的,等到他吃完食物的那一天,这一幕会重新上演。”爱莉希雅说,她似乎一开始就预测到伊甸的做法和如今的结果。

爱莉希雅的话点醒了伊甸。伊甸若有所思,她渐渐有些相信爱莉希雅刚才说的一番话。她退后一步,和爱莉希雅小声地交流:“你说的没错,我给了他小提琴,但没有给他继续练琴的希望……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后者又该如何给予呢?”

爱莉希雅微微一笑,说:“放心,伊甸,就在刚刚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构想了一个绝妙的方案,但是要想实现需要你的帮助,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的……”

她在伊甸耳边说了几句话,伊甸脸色骤变,对她说:“这……虽然并不想拒绝你的提议,但这过于麻烦了吧?如果只是借用一架直升机还好说,但你的提议意味着还得紧急更改国家大剧院的演出时间表,这要去和负责人请示,即使是我也不一定能成功。”

“哎呀,我也实在不想提出这种失礼的请求。不过我真心希望詹纳能好起来,就让我任性一次吧,好不好?”

“好吧,爱莉希雅。如果抛开实现它的困难不谈,这个提议真的很不错。”

“哇,谢谢伊甸,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啦。”爱莉希雅灿烂地笑了,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看见自己方案的实现。

两人走近詹纳,伊甸俯下身,用平易近人的语调对他说:“你好,詹纳,能看出你很爱拉小提琴。在这种条件下还能坚持爱好,你真的很了不起。”

“谢谢,其实没有那么了不起,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的意志力,就在前不久,我真的决定放弃我的爱好,放弃我的理想。”詹纳面露愧色地说。

“但如今你拿回了小提琴,你是否也拾回了对梦想的希望?”

“也许吧,我不清楚。姐姐,您帮我赎回小提琴的确帮了我大忙,您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但是很抱歉,我不敢许诺我会重拾自己的梦想。继续拉小提琴,三天,一星期,这是可以做到的,但这是没有前途的努力。我的琴声帮不了谁,愈合不了伤口,复活不了死者,也不可能为我带来食物。如今有前途的理想只有当兵或当医生。相比我的理想,也许两个罐头更加实用。”

“请别这么想,詹纳,”伊甸劝说道。“你的音乐梦即使在难民营里也能帮助你,它能让你不至于变得像其他人那样彻底麻木,你依然可以去追求往昔的那些美好事物。虽然曾经有伟人说过,人首先要有基本的生活资料,其次才追求文学、艺术、音乐等爱好,但是这些对爱好的追求反过来也能促使人坚定生存的信念。”

詹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所说的这些我曾经相信过,直到我真正陷入我想象中的悲惨境地时,我才感觉到爱好、梦想的力量没有那么强大。音乐的确可以为我减轻一些痛苦,但是我清楚这只是在自我麻醉,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反正希望是不会有的。”

“不要这么悲观,詹纳,战争不论持续多久,它总有结束的一天。即使你依然认为没有希望,但是你为重获小提琴而喜悦,说明你肯定还有演奏的渴望,是吗?那么不说远的,詹纳,你想不想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演奏?就一次。”

“更好的地方?难民营以外吗?我……我不介意。但是您是谁?您有能力做到吗?”

“詹纳,你认得出我是谁吗?”

“嗯……你长得挺像伊甸的……等等,你不会就是伊甸吧?!”他一下子站起来。

“你没猜错,我就是伊甸,所以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那……那真的太好了!再次谢谢您,伊甸姐姐。不过您为什么帮我?”

“向弱者伸出援手,这对我而言是天经地义的事。”

“对哦,我听说过你帮助了无数的艺人圆梦。但是我真的有救吗?我比起他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而且随时都可能丧命,他们还有未来,而我没有。”

“现在不必想得这么远,大胆地把握这次演奏的机会,以平常的心态体验它,它或许可以改变你现在的想法。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帮助,你能否获救关键在于你自己。”

爱莉希雅对他说:“一次难忘的体验,给你带来的帮助可能远大于一切物质援助和言语开导。放轻松,你就当成是去旅游吧。你一定很想去看看难民营以外的景象——那些未被战火波及的城市,对不对?”

詹纳点点头,眼睛望着某个地方,神情犹豫,过了一会儿决定下来:“好,我去和母亲道个别,然后就跟你们走。”

(二)

直升机载着三人离开难民营来到K城城区上空。那些战争废墟重回到他们眼前,依旧那么荒凉、那么破碎,令人不忍直视。伊甸转过头,看见詹纳沉默地盯着舷窗外的景象,令她意外的是,他眼中透露出的不是悲伤和绝望,而是愤怒。

“我感到很遗憾,要是我的年龄再大一些,体质没那么差,我真想去参军。”詹纳说。

“你很有勇气嘛,詹纳,这时候的确急需保家卫国的军人。但是也许你不必感到遗憾。”爱莉希雅说,“战斗不一定得是军人,有时一位艺术家或作家也可以战斗。”

詹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直升机飞离城区,驶进一片森林上空,这里是一大片茂密的松树林,成片的针叶在阴天显得很深,倘若没有螺旋桨的噪声,他们能听见连绵不绝的鸟鸣。过了一会儿森林中断了,露出一大片平原,一条河流延至远处,在绿意盎然的河漫滩平原上,一只白鹭展翅飞过,令众人眼前一亮。那是一种洁白如雪、飞行姿态很轻盈的大鸟。城市废墟早已看不见了,这里没有一丝战争的痕迹,美丽宁静得像一幅风景画,是一片远离战火的乐土。在沦陷区的地上,抓一把土都翻出几块弹片。然而这时却不受侵扰,能看见连绵的平原和美丽的大鸟。积云散开,太阳夺目而出,三人快慰地看着眼前的风景,沦陷区似乎已经很遥远。

十几分钟后他们驶离了原野,城郊开始靠近,白色的简易避难所映入眼帘,然后是砖砾堆,断裂开的路,残骸似的建筑废墟,扭曲的钢筋,折断的树木,另一个沦陷区。

驶过诺德江,城市的景象才真正地改变。整个国家似乎被诺德江划分成两个世界,江北是地狱,江南是天堂。一大片亮晶晶的现代建筑群、川流不息的马路、郁郁葱葱的绿化带,如果他们此刻能探出头,闻到的是清新纯净的空气,而不是充满尘土和硝烟的空气。这幅景象似乎在苦难中为三人传来一则好消息:祖国还没有被打垮,一切仍有希望。在饱览了地狱般的沦陷区后,詹纳是三人当中最激动的,这样的风景他已经有半年未见了。

下直升机后,伊甸和爱莉希雅先驱车带詹纳去一家餐馆吃饭。詹纳看见丰盛的菜肴感动地落泪,他说这是他三个月来吃过第一顿饱饭。詹纳说:“要是我的母亲也能吃到就好了。”

伊甸说:“没问题,剩下的菜你可以打包带走,带给你的母亲,她一定也难得吃顿饱饭了。”

“谢谢,真的谢谢,愿上帝保佑您。”

爱莉希雅说:“詹纳,听说你的母亲得了病,需要我们帮她买些药吗?在这里应该容易买到她所需的药。”

“我……呜……你们帮了我这么多,而我却没法给你们回报。”

“没关系的,这只是举手之劳。”

“但对我来说这几乎是救命之恩。”

“既然如此我们就更应该帮你了,我们不需要花太大力气就可以对你有很大帮助,又为什么会不帮呢?好了,别哭了,开心一点,你可是好不容易才能看见一回这样的风景。而且,你还有一场重要的演出呢,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哦。”

“嗯,我会努力的!”

詹纳用力地点点头,双手攥紧了衣角。

在车上,詹纳问她们:“请问我是要去哪里参加演出?”

“猜猜看?”爱莉希雅调皮地说。

“这……让我怎么猜?首都的每一座音乐馆和剧院级别都很高,我这个业余爱好者能去哪儿演出?而且,我有个问题,我没有经过选拔和预演怎么参加正式演出呢?”

“你不必担心,这场演出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一切事宜我会替你安排好,你只要尽你的全力去演奏就好。”伊甸说。

汽车在一片空旷的场地上停下,周围的建筑不那么密集,突兀矗立在车窗外的是一座巨大的半球形建筑。覆满玻璃的外壁看上去浑然一体,使它显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物体。

詹纳询问:“怎么停下了?”

“我们已经到了,下车吧。”伊甸说。

“已经到了?可这里……”詹纳仰望那座巨大的建筑,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这里演奏。这座剧院对于他,就像奥运会场对于运动员。

“对哦,你没有在做梦,你将在国家大剧院参加演出,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外?”爱莉希雅笑着说。

詹纳感到一阵兴奋,他毕竟来到了他梦想中的圣地。但随即他感到恐惧,尤其是在登上通往入口的一段长长的台阶时,他有种强烈的眩晕感,仿佛在攀登一座不可能登顶的山峰。一种不可形容的、非理性的畏惧深深攥住了他的心脏。过去他在准备登台演出时也有这种感觉,不论如何都无法抵抗。他睁大眼睛转头着向伊甸:“我……我真的能行吗?我不过是个业余爱好者,我甚至从来没有登台演出过!”

“你能行的,没有演出过不代表你没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你的才能,詹纳。”伊甸说。

他们迈入剧场,国家大剧院的第一层一共有六个入口。他们从中央的入口进入外围廊道上。光,从百叶窗似的金属格栅中照进来,在对面的花岗岩墙壁上投下竹简状的光斑。天花板用银色的金属片平行拼成,与下方古色古香的棕色木墙形成对比。几座黑色的展台上陈列着手拿各种乐器、棱角分明的音乐家铜像。廊道很宽,天花板有三层楼差不多高,暗衬出这座剧院的庞大。詹纳带着一种窒息般的敬畏仰视这一切,自己变得像蚂蚁一段渺小。他曾经在梦中飞跃进这座剧场,飘浮在剧场上空,看见上万的观众随节拍摇晃着身体,或在音乐的高潮欢呼呐喊,看见那些有名的歌手和乐师在聚光灯的圆圈里,光耀夺目。他感觉到四面八方的音乐声从宇宙中传来,穿透了他水晶般的身体,而他陶醉成某个飘动的音符。在战前,他即便是作为一位观众进入这里也是妄想,一张二等座的票都要上万。而此刻他已经站在他梦寐以求的圣地,还是以一名演出者的身份,他也许会迎来数万人的仰慕,也许会接受数万人的赞赏和掌声。不管结果如何,即便只是有资格站上这座舞台,对他来说都是此生足矣。

国家大剧院的负责人:提莫西前来迎接三人,事实上他主要是迎接伊甸。虽然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使他被迫紧急重排演出顺序让他感到有些恼火,但是他面对伊甸还是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

提莫西对伊甸和爱莉希雅说:“欢迎伊甸女士和爱莉希雅女士莅临国家大剧院参观演出。”

“也欢迎这位乐坛的小将能够参加今日的演出。”他瞥了一眼詹纳。

“谢谢。另外还请接受我的致歉,让您紧急重排演出顺序,给您添麻烦了。”伊甸说。

“哪有哪有,平日里若是遇到突发情况,我也得更改演出表,这不过是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提莫西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演出的服装和乐器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放在103号准备室,您赶快带他去吧。”他说这话时眼睛始终看着伊甸,让人觉得参演的是伊甸而不是詹纳。

“谢谢,真是辛苦您了。”伊甸对他微笑道。

“没什么。我还要忙,失陪了。”提莫西告别后匆匆地离开了。

伊甸和爱莉希雅领詹纳先去浴室,让詹纳洗干净身子,把一套干净的西服换上。詹纳有些惊奇地打量着身上的崭新的衣服,再加上他几个月来好不容易彻底地洗个澡,使他感觉焕然一新。他回到准备室,看见那把专为他准备的新小提琴,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把顶级的小提琴,价值起码一万元。有那么一会儿他对它爱不释手,但他最后选择自己曾经的那一把,转头问伊甸:“我可以用自己的这把吗?”

“当然可以,不过也许你该换根新弦,你的爱琴看上去很旧了。”

“嗯,没问题,我会准备好的。”

准备室内比外面安静许多,这反倒使外面的一些声音很清晰地凸显出来。詹纳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又急又重,门外似乎有许多人急匆匆地穿行。过了一段时间忽然安静下来。还有些模糊的说话,有时声音较大。他能分辨出几个词,但他总是听不完整句子。最多的声音是各种音乐和歌声,这在剧院习以为常。此时还未开演,声音是从准备室和排练室里传来的。詹纳最先辨认出小提琴声,而且还不止一个,接着还有大提琴、钢琴、萨克斯和长笛等等。他还听见人声,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男高音,非常悦耳。詹纳更换完琴弦,开始调音,外面的声音衬托出准备室里的寂静。他感觉有些冷,身体微微颤抖,但他不知道究竟是气温的作用,还是因为内心紧张,也许两者都有。他抚摸着琴弦,深呼吸尝试平复内心情绪。过不多久,他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脸上,他睁开眼,正看见爱莉希雅那双璀璨的眼睛。

“詹纳,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音乐呢?”爱莉希雅问道。

詹纳斟酌一下语句,说:“其实很简单,因为音乐很动人,让我感觉充满信心和希望。有时候听一曲音乐,能让糟糕的心情迅速好转。”他的目光落回小提琴上,“不过,我其实没有什么音乐抱负,相比那些音乐生,我没有什么天分,拉得并不好,而且,我也很难在大庭广众下抬起头来……可能和你想象中不一样,我之所以梦想成为小提琴手,并不是有这方面天赋,而是纯粹地喜欢,假如我成功了,我会为自己感到自豪,会很享受这份工作。这就是我的理由……听上去是不是有些普通?”

“并不是哦,每一位追梦者都不普通。”爱莉希雅鼓励地微笑,“在追逐梦想的旅途中,有的人拥有某种得天独厚的优势,并且对自己和脚下的路有清楚的认识。他们就像俯瞰地图的旅人,可以顺风顺水地走完全程,同时得到他们想要的成果。但也有一种人,他们并没有一技之长和丰富的经验,而是因为一腔热血、一心喜爱,大胆地踏入荒芜之中。他们或许意志不那么坚强,或许要走很多弯路,或许会面临苦难甚至绝望。但是,他们追逐梦想的姿态,不正像是一朵执拗而可敬的花吗?”

詹纳盯着小提琴,抚摸着琴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詹纳,虽然为自己演奏也很浪漫,但你是否也在某个时刻会想着渴望拥有观众?”

“其实我曾经有过一个观众,是我的妹妹……她还在世的时候,我经常拉给她听,她大概对音乐没有那么热情,但是很会鼓励人,总是说我拉得很好。在她的鼓励下,我的心渐渐放松,在她面前演奏时不再胆怯。看着她欣赏的目光,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拉得还不错,我……似乎比以前更自信了。但是,上舞台演奏什么的,我还是不敢的。”詹纳挠了挠头。

“那么,我们不妨假想一场音乐会,假如观众席上坐着你的妹妹,你是否会为了她而鼓起勇气走上舞台呢?”爱莉希雅说。

“……但是,这已经不可能了!”詹纳突然睁大眼睛看向她,“我的妹妹,她在三个月前的轰炸中死去了。如果她没有死,让我为她再演奏多少次都可以,我甚至愿意上我以前不敢走上的舞台。可是……可是……”

爱莉希雅蹲下来,搂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詹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的观众从来不会只有一位。你的妹妹……如果她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你,她一定希望看见你继续坚持梦想,怀揣着勇气踏上舞台的样子,不是吗?就算她已经离去,她对你的情感不会消失,她为你留下的影响不会消失。过去你能在她面前自信地演奏,现在她一定希望你能自信地在无数观众前演奏。”她的眼神认真而鼓励,“你能做到的,詹纳。”

“谢谢你,姐姐。”詹纳说,“对不起,我可能有些激动。”

“没关系的。”

“对了,过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姐姐你的名字。”

“我叫爱莉希雅,很可爱的名字,对吧?”

“嗯,你和伊甸姐姐一样,都是很善良的人。”詹纳说,“不过难民营里有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为什么你们会选择帮助我呢?”

“很简单,因为我们恰好遇见了需要帮助的你,而且,我对于心怀梦想却被现实所困的人完全无法坐视不理呀。”

“乐园(Elysia)……”詹纳思索着她的名字,突然说:“爱莉希雅姐姐,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是我感觉你也是有梦想的人吧?”

“哇,居然被你猜中了!”爱莉希雅笑着说,“正如我的名字,我的梦想,是建造一座史无前例的乐园哦。”

“总觉得是和你很相称的梦想。我有个愿望,如果战争结束了,而你也实现了梦想的那一天,我能去你的乐园看看吗?”

“当然可以啊,我们会很欢迎你的!”

“到那时,如果我依旧坚持我的梦想,我希望我能为你们两位恩人演奏一曲……那个时候,也许我已经能拉得不错了。”詹纳说,“无论如何,我都很感谢你们的帮助,即使是和平年代,也很少见像你们这样热心的人。”

“谢谢,我很期待你的演出哦!”爱莉希雅为他鼓掌道。

“我也很期待呢。不过让我们立足当下,先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演出吧。”伊甸走过来说,“虽然我并非专业的音乐家,但我和你一样,是对音乐满怀热忱的人。让我为你的演奏作一番指导吧。”

“……嗯。”詹纳有点紧张地点点头,敬畏地看着这位以往只能从电视上看见的人。

伊甸带领詹纳站到准备室中央,先让詹纳闭上眼睛,引导他进行深长的腹式呼吸。“感受气息沉到你的丹田,像给一艘小船的风帆充满风。我年少时练习唱歌前经常这么做。在音乐里,深呼吸是勇气的第一步。”将曲谱放在谱架上后,伊甸并不要求詹纳处理整首曲子的所有细节,而是和他一起打磨最初的一段乐句。“我们不必在乎全曲完美,而去关注第一句能否抓住人心。试着让第一个音饱满地奏出,再在乐曲结尾轻轻收回,带一点叹息的质感……”在伊甸的指导和鼓励下,詹纳在两人面前把乐曲完整地演奏了一遍。结束后,他喘着气,心脏在狂跳,有点结巴地对她们说:“怎么样……应该不至于太糟吧?”

“哇,好棒好棒!比我预想中还要好听!”爱莉希雅捧场地向他鼓掌。

詹纳惊诧地望向她,身体一僵,他仿佛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伊甸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说:“暂且不说你演奏得如何,詹纳,你没有发觉到你已经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吗?你在两位陌生人面前完成了演奏,你已经克服了内心的恐惧与自卑。”

詹纳望着伊甸,低头看看手中的小提琴。第一次,伊甸和爱莉希雅看见了他露出自豪而略带羞涩的微笑。

“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做到……”他喃喃道。

“难以置信是吗?但这就是你真正的勇气。”伊甸微笑着说,“我曾经也害怕上台演奏,但只要迈出第一步,就会觉得在陌生人面前演奏也没那么可怕,不是吗?”

“谢谢。不过我想请你为我的演奏评价一下,毕竟我接下来真的要上台演出了。”

“嗯……你的演奏……我想先问一下,你过去在难民营里有没有演奏过?”

“有,尤其是我想念妹妹的时候,我会想象出她的模样,想象她站在我面前静静地倾听我演奏。有时候我会来到外面,站在废墟上独自演奏。”

“你站在废墟上演奏时是什么感受、什么心情?”

“……悲伤——不对——应该是悲壮,我感觉音乐的优美似乎和脚下的废墟发生某种关联,将悲痛升华了。我似乎不是在独奏,而是……在为无数苦难的灵魂发声。”

“对,这种情感,就是我要向你强调的重点。”伊甸认真地讲道,“詹纳,你不是专业的小提琴手,在技巧上不可能完美,但你的优势在于你内心的情感。你所经历的战争悲剧融入到音乐中,源于苦难和希望的音乐,即使粗糙,也显真挚。它将会超越音乐本身,成为打动人心、引发共鸣的悲壮艺术。你还记得那种感受吗?在舞台上将它用出来,想象自己是在难民营的废墟上演奏。”

“原来如此,我可以试试。”詹纳恍然大悟。

休息室外传来轻柔悠扬的长笛声,让人感觉有清晨的阳光照进来。伊甸泛着烛光般色泽的棕色长发,似乎与那长笛声很相称。詹纳看着她,他从没有想到这位想象中“高不可攀”的人,居然像姐姐一样平易近人。

“对了,伊甸姐姐,我在新闻上听过,你曾经梦想成为明星,但是由于梦想受挫,才进入建筑行业的。”詹纳看着她说。

“嗯,是的。”

“我感觉你真的很了不起,就算偏离梦想,也能取得那样的成功。”

“……了不起么?如果真要这么评价,我觉得不是因为我的企业和财富,而是我为他人的帮助。”伊甸看着谱架,又望向远处,“你知道吗,我年轻时最渴望的,就是站在这样的舞台上。但我失败了。我曾以为那是我梦想的终结。可后来我发现,梦想会转弯。我没能成为台上的歌者,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为像你这样的歌者守护这个舞台。”

“我的梦想并不完美,但是我很高兴它以另一种方式实现,所以,我想告诉你,别害怕‘不完美’,你此刻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完成’了。”

詹纳点点头,沉默了良久,说:“……我会尽力去做的。”

(三)

舞台已经清理完毕,璀璨的灯光从巨大的穹顶上照下来。观众席上,华丽的红色座椅已经被熙熙攘攘的观众占满。工作人员们在幕后忙碌,准备乐器、音响和灯光。

几分钟前,伊甸和爱莉希雅领着詹纳短暂地看了一下剧场,詹纳被剧场空间的广阔震撼了,它比鲸鱼的腹部还要大上许多,里面也许能装下一栋八层高的建筑,观众席足足有五层,可容纳几千人。相较之下,面积不算小的舞台就像是剧场中央的一个小碟子。

詹纳想象了一下自己在舞台上演奏的情景,然后恐惧地摇摇头。“伊甸姐姐,我真的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奏吗?如果我拉得不好……”詹纳战战兢兢地说。

伊甸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詹纳,忘记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吧,你不是为他们演奏,你的琴声,是献给你的亲人和朋友,是献给那些在防空洞中互相依偎、在废墟中寻找亲人灵魂的人。”

爱莉希雅说:“别怕,詹纳,这场演出不是考核,而是一次体验。你不必完成一次完美的演奏,只需要去倾诉你的灵魂。放心,到时候我和伊甸会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实在紧张的话,就盯着我们看好了,我会对你露出鼓励的笑容的。”

詹纳默默地凝视着舞台,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讨厌舞台,我只是害怕。我不止一次用羡慕的目光望着那些舞台上光辉璀璨的人,假如我是一位有音乐天赋,而且外向的、勇敢的人,我一定也会站在台上演奏。我总会想,倘若我失败了,我的琴声,是不是就没有意义?”

“怎么会呢?在你登台演出的那一刻,意义就被赋予了。”爱莉希雅说。

“为什么?”

“不妨设想一下,一位不太合格的小提琴手登台演奏,如果他坚定地演奏完全曲,即使并不完美,观众也会倾佩他的勇敢。难道演奏者登台只是为了一首完美的乐曲吗?倘若这样,他们只需私自练习就能达到那种水平。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姿态和内心,演奏得如何决定不了什么,他们的美丽源于他们自己,你之所以觉得台上的人光辉璀璨,不正因为如此吗?”

“是这样……”詹纳凝神思索。

他们回到幕后,詹纳坐在椅子上,拉伸一下手指,活动手腕,接着拿起琴检查琴弦的音准。在做一系列准备时,他一直凝神倾听幕布外的情况,心一直悬着,等待着演出开始。

伊甸注视着詹纳,头顶光线耀眼,但幕后的陈设却显暗,脚步声、说话声、设备挪动声此起彼伏,其间时不时穿插几个跳动的乐音,那是调试音准发出的。这样的环境让伊甸不禁怀念起她年少时出演的经历,那是青涩、美好又充满希望的时候,现在回忆,有种回不去的遗憾,假如她通过了艺考,实现了明星梦,也许她现在正作为一名演员登台演出吧。她这次回忆感觉没有以前那么刺痛,渐渐地,自己能够坦然地面对过去的失败,甚至能肯定当下的道路。走现在这条路并没有违背初心,毕竟她用财富帮助了无数艺人圆梦。这似乎是最近才有的变化,她想,很可能是受到爱莉希雅的影响。过程和体验……真的比结局和完美更重要么?她又想起不久前自己鼓励詹纳的话:“……别害怕‘不完美’,你此刻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完成’了。”这话是依据当时的情景和詹纳的状况不由自主的说出来的。放在几年前,她绝对不会说这种话,她所信奉的古典美学要求的就是完美。但如果这样,回顾自己的人生,自己不是也不完美吗?她之所以走不出过去的阴霾,不正因为自己这种狭隘的、偏执的思想吗?也许,爱莉希雅是对的……

演出顺序表已经张贴出来,詹纳的小提琴独奏排在第三。片刻后,一阵浑厚的钟声响起,詹纳立刻绷直了身体,伊甸和爱莉希雅抬起头,那标志着演出即将开幕。过去几分钟,气势恢宏的开场乐响起,詹纳的手攥紧了琴弓,接着又放松手指,他尝试做伊甸教他腹式呼吸法,但幕布外的音乐让他无法安下心来。最后,詹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泛黄的湿漉漉的脸,被洗去了疲惫,但依然是张犹豫的、渴望退缩的脸,他突然涌起一股想打这脸一巴掌的欲望。

他对镜子说:“詹纳,紧张没什么,任何人第一次上台都会紧张,但你不该感到恐惧和逃避,如果上台时显出胆怯的模样,那比演奏得不好要丢人一千倍!我演奏得确实不怎么样,也许会搞砸,但像爱莉希雅姐姐说的那样,我踏上舞台就是一种成功。”

詹纳梳理一下头发,整理好衣领,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接着往回走去。

伊甸和爱莉希雅正在聊着什么,她们看见詹纳回来,伊甸从衣袋里取出一条纤细的、带有金饰的项链,轻轻戴在詹纳的脖颈上,说:“这是我的一件幸运物,非常适合像你一样的音乐人。它曾经见证过我的迷茫与坚持,现在,让它陪你完成这场重要的演出吧。它会祝福你——愿美和希望与你同在。”

詹纳惊诧而感激地看着她,他小心翼翼地捏住项链上的金饰,仔细端详它。

“这图案……是什么?”詹纳问道。

“是飞蛾,逐火的飞蛾。”

詹纳把它攥在手心,“我……明白其中的深意。”

“那就大胆去追逐你的火焰吧,不过你不会毁灭,只会因此而成长。”

詹纳坐回椅子上,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幕布外,凝神倾听舞台上正在演奏的交响乐。不知演奏到哪一段,长笛声、钢琴声和大提琴声渐微,小提琴声凸显出来。那是一段完美无缺的小提琴演奏,精确的音准和华丽流畅的旋律,如同在万里长空轻舞的一根丝带,又如同在湖面荡漾而过的水波。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把倾听者带入乡间的田园和古朴的集市。詹纳回想起自己演奏的乐声,在那完美的艺术面前像轻烟般一挥即散。他的手不觉按在弦轴上,但他克制住想要动它的欲望,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琴头,不敢低头看它。

“詹纳。”

詹纳抬起头,看见伊甸站在身边,她刚才也在认真倾听。伊甸对他说:“他的演奏很出色,是吧?不过没你想得那么完美。技巧上的确无懈可击,但是他缺少一丝源自生命体验的深刻感情。后者是你最大的优势。”

“但是情感真的能和专业的技巧相抗衡吗?”

“詹纳,音乐是‘艺术’而非‘技术’。像他这样优秀的表演者我见过很多,但后来我明白,观众记住的从来不是那个零失误的表演者,而是那个用灵魂在演奏、哪怕声音有些颤抖的艺术家。你的情感体验、你的人生经历,正是让你成为‘艺术家’而非‘技工’的关键。”

爱莉希雅对他说:“詹纳,你听,那位演奏家拉得很好,但他的琴声是从乐谱里来的。而你的琴声,是从你经历过的黑夜和寻找过的星光里来的。我们需要他的技巧,但世界更需要你的故事。”

“我明白了。其实就在刚刚我思考过,也许你们说得对,我登台演出的行为本身,远比我的演奏水平更重要。我可能演奏得不怎么样,但是我登台的勇气和演奏的情感是无可替代的。”

“是啊,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就放心了。”爱莉希雅微笑着看着他,“接下来就去演奏出独属于你的音乐吧。”

当第二场演出临近末尾,工作人员提醒詹纳该准备上场了。詹纳起身理了理衣服,拿好小提琴。爱莉希雅走过来,握住詹纳的手,对他说:“我要和伊甸去观众席上了,这最后一程得让你独自去走了,我想你应该鼓足了勇气,是吧?”

“嗯。”

“我很看好你的,加油吧。”

爱莉希雅最后握紧他的手,然后向他告别,她们在拥挤的人群中很快不见踪影。詹纳闭上眼睛,用力吸一口气,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坚定地拉开幕布。

詹纳走上舞台,这比他预想中还要紧张许多,迎着灯光和广阔的空间,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张纸片飘行在虚空中,他竭力让内心冷静。这一段路仿佛很长,温暖而迷茫的回忆连同废墟在他脚下延伸。他想着之后自己会何去何从,“这……也许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舞台上演奏了。结束后,我又要回到难民营中,回到战争和危险中,回到痛苦的现实中。我是一个没有天赋的无名之辈,一生从未接受过正规的音乐教育,也没有上台演出的经验。但这并不妨碍我对音乐的追求。既然命运给了我一次机会,既然这是此生最后一次。那么,我就尽全力去做吧。反正演不好也没有关系,因为……此刻,我已经奏出了我的生命。”

金色的飞蛾在他胸口闪耀,詹纳几乎是顺应内心的情感,奏出第一个音符,但是由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的琴声还是出现了些许失误。他心头一紧,但没有犹豫,他继续演奏下去。很快,他看见观众席上的爱莉希雅和伊甸,虽然距离比较远,但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正被温柔和鼓励的目光注视着,令他的手变得轻快起来,就像平常的独奏一样,他逐渐找回那种放松的、自由的状态。爱莉希雅的脸飘忽不定,似乎有片刻,詹纳看见了妹妹的脸,甚至……听见她的声音。

金黄色的午后,秋日的阳光照进书房,明朗而和煦,使人意识到这是作诗的季节。詹纳站在窗边,注视着被镀上金色的手和小提琴,他拿起琴,犹豫地看了看门口,最后决定开始练习,那琴声如同锯木头般生涩,和噪音一般,詹纳顿感羞愧,一时不敢再拉下去。没办法,谁让自己初次学琴还没有老师指导呢。这么练习下去,也不知道邻居会不会找上门。但……先谅解自己吧,毕竟是初次练习……

……

“我回来了,哥哥!”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妹妹冲了进来。詹纳慌忙停下,想把小提琴藏在背后。但妹妹早已看见,“呀,哥哥,你什么时候会拉小提琴了?”

“没有没有,我……我才刚学几个星期,不怎么拉。”詹纳红着脸摇摇头。

“好厉害,能拉一首给我听听吗?”

“不不,我拉得很差的。”

“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嘲笑你的,我只是想看看你拉小提琴的样子。”

在妹妹的恳求下,詹纳最终强忍着自卑和羞愧,为她演奏了一首《欢乐颂》。

一曲奏完,詹纳有种想用什么东西把自己包起来的欲望。意想不到的是,妹妹竟然连连点头,用惊羡的目光看着他:“哇,真的好厉害,我还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这么长的曲子拉完呢。”

“但我拉得并不好。”

“我觉得还不错,你又没有老师教,自己练就能达到这个水平,很棒了。”

的确,詹纳在脑中对比一下他初次练习时的“锯木头”,现在拉得虽然依然生涩,但至少听上去像音乐了。他接着,鼓起勇气告诉妹妹自己的梦想。妹妹的大眼睛好奇而认真地注视着他,她说:“我觉得你一定能成功的!”

“算了吧,且不说我拉得怎么样,我可没有登台演出的勇气,一看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我就浑身颤抖。”

“你可以多练练嘛,小提琴都可以练,胆子怎么就不能练?”

“这怎么练?”

“我可以当你的观众,你拉给我听好了!”

……

詹纳放缓动作,琴声变得绵长而柔和,像冬日的晨光,又像童谣的余音。在那天后,他每次练琴时,只要妹妹在家,都会来他面前做观众。起初他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次数多了以后,他反而有点享受这种感觉,这种能被他人鼓励、欣赏、仰慕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演奏时腰能挺得更直了,技术也比以往独自练习时进步得更快。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成为小提琴手的梦想并非虚无缥缈,虽然依旧遥远,但它正变得越来越真实。

他的琴声突然变得粘滞,动作不那么顺畅,似乎在一瞬间,他变回了初次接触小提琴时的状态,那样犹豫、那样迷茫、那样……恐惧。炸弹命中了他家,他和妈妈活了下来,妹妹却死去了。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妹妹的身体像布娃娃一样躺着,很轻很小。意外的是,他从废墟中翻找出的小提琴竟然没有坏。但是有什么用,他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听众。但是……如果他放弃的话,那妹妹生前的鼓励和支持,不就没有价值了吗?他不能、绝不能放弃!就算妹妹已经离去,他的琴声也能成为她存在过、微笑过、骄傲活过的证明!他拭去琴上的尘土,将它保存好。在这时,他仿佛找回了自己,琴声变得熟练流畅,带上了尘埃和悲壮的色彩。

观众席沉寂了,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凝神倾听。伊甸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偌大的剧场中央一个渺小的身影,这时似乎变成夜海中一颗燃烧的火苗。

迁入难民营后,詹纳和其他难民一样,在简易避难所里艰难取暖,盼望着下一次救济粮到来。每天清晨,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他跟随着几位比他大一点的孩子去周围拾荒。身上的衣服逐渐成了破布,手和脸也越来越脏,某天拾荒时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又黑又粗糙,上面布满细小的伤口,这让他回想起战前那双白净稚嫩的手。他很想清洗一下,不想弄脏了小提琴,但是难民营已经没有多少水了,连饮用水都很紧张。寒冷、饥饿、肮脏逐渐摧残着詹纳和其他难民们的尊严,他在难民营里,所见的几乎是一律的冰冷麻木的脸,没有人再提起梦想这种东西了。

一天清晨,詹纳和几位拾荒者像灰暗的小虫在废墟间行走、搜索。詹纳询问他们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哦,我当然有,我现在的梦想,就是在这片垃圾里能多搜到些能烧的家伙。”一位拾荒者没好气地回答。

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詹纳拿着小提琴离开他们,独自爬到一片高一点的废墟上,那里能清楚地目睹难民营的全貌,满目狼藉的大地,和像灰烬一样的人们。詹纳盯着脚下粗糙的碎砖,也许,自己的梦想就是这样脆弱且天真的东西,音乐在战争中帮不了任何人,当初自己要是梦想做医生就好了……黑雾笼罩住周围,忽然火光一闪,妹妹出现在面前,手捧着清洗干净的琴,“不,哥哥,你的梦想是有意义的,你的音乐正是这片废墟上开出的希望之花。”她拉住詹纳的手,将它放在琴上,“你不是为了救济粮而活,而是为了热爱的事物而活,你希望的琴声不能终止,我也相信,你的琴声能帮助更多的人,清洗他们心上的尘埃。”詹纳默默地把琴弓搭上琴弦。

凄然而壮美的琴声响起,勇气和梦想在废墟之城上熊熊燃烧起来。

……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观众席依旧一片寂静,伊甸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捏着衣袖,一时沉浸在震撼中。直到她看见身旁的爱莉希雅站起来热烈地鼓掌,她才猛然惊醒,为詹纳献上掌声。观众席的寂静被打破了,掌声如同沸腾的海洋,从四面八方笼罩着这位小小的演奏者。这场演奏远远超出她们的预期,伊甸从未料到,詹纳那并不优秀的琴声,竟然会有如此强的感染力。舞台上,詹纳正面对观众鞠躬,从这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勇敢、自信、希望,这些他所渴求的精神正一点点在他身上浮现,就像詹纳曾经羡慕的演出者一样光辉璀璨。伊甸向詹纳微微颔首,侧过脸对爱莉希雅说:“我有些相信你说的东西了,那种自我救赎之道,的确有可能实现。如果这座舞台能让詹纳重拾梦想,那么无暇乐园也能让难民们找回对生活的信心。”

“对啦,伊甸,这正是我此行向你传达的理念。美好的事物远比冷冰冰的补给更能打动人心。后者在这种处境下稀少且易逝,但他们所珍视的事物能成为心中永远燃烧的篝火。就好比一位落水者,或许一块木板能他得以喘息片刻,但能将他救上岸的,是他尝试奋力游泳的勇气。”爱莉希雅说,“伊甸,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詹纳的演奏技巧比不上专业的小提琴手,他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是因为他灌输在乐曲中的情感和他走上舞台的勇气。一位腼腆羞涩的孩子敢于站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演奏,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我想在战争中,无暇乐园的意义也是如此,我们在灾难中修建乐园的行为本身,就已经完成了它的意义。即使无暇乐园最终并没有完美呈现,但真正的伟大之处,在于建造它的行为,它这么告诉来者:真正的勇敢,不是从不害怕,而是深深恐惧之后,依然选择前行;真正的‘无暇’,不是毫无瑕疵的完美,而是拥抱并超越不完美后,所展现的生命光彩。而在灾难中迷茫的人们,会被我们的行为所打动,继续在人生旅途中蹒跚而坚决地走下去。”

“重要的在于行为,而不在于结果……爱莉希雅,谢谢你对我的开导。”伊甸点点头,又说,“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对于那座我为乐园设计的音乐厅,我想稍作修改。我希望它的存在不仅为了音乐家,还能为像詹纳一样的平凡的追梦人提供舞台。”

“哇,这个想法很不错!”爱莉希雅称赞道。

两人离开座位,来到幕后见詹纳。看见爱莉希雅和伊甸,詹纳主动迎上来向她们打招呼。伊甸注意到,詹纳变得精神焕发,他的眼神也坚韧成熟了许多。“爱莉希雅姐姐,伊甸姐姐,谢谢你们,我感觉这次登台演出的经历深深地改变了我,从今往后,我会坚持我的梦想,不论面临怎样的苦难。”他说。

“嗯,但真正做出那个选择的是你自己,詹纳,你看,你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软弱和自卑。”

“是啊,我现在感觉,登台演出也没什么可怕的,甚至愿意再来一次。”詹纳坦然地微笑道。

他轻轻捏住脖颈上的项链,想把它取下来物归原主。伊甸阻拦道:“不必了,这条项链就送给你好了。”

“可是……这对你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没关系的,这样的项链我还有很多。就让它继续为你传递祝福吧。”

“嗯,我会好好保存它的。”

伊甸欣慰地打量着詹纳,他的外表看上去并没有变,可他的内心已然成熟,这场演出已经成为铭刻在他人生中的重要节点。战争的种种苦难依然会缠上他,但她知道,詹纳只要回想起今天,就会充满信心和勇气继续前行。

他终将实现自己的光荣与梦想。

……

演出结束后,爱莉希雅和伊甸将詹纳送回难民营,与他告别。

返回首都的直升机上,伊甸捧着一本空白簿,绘制着她修改后的音乐厅草图。她的身边,爱莉希雅轻哼着詹纳刚才演奏的乐曲。有那么一会儿,伊甸抬起头望向舷窗外,下方的沦陷城市依然满目疮痍,延伸至四面八方。但是在更远处,接近太阳升起的地平线上,仍能看到青绿色的群山,和完好无损、灯火通明的城市建筑。伊甸又看见舷窗上倒映的自己,她对影子微笑了一下,接着低下头,为音乐厅的草图添上重要的几笔。

(完)

[PS:这篇小说原本是我正在写的一部长篇小说中的一个章节,后来发现它作为一部独立的短篇小说也不错,于是将它发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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