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读本书】《在生命最深处与人相遇：欧文·亚隆思想传记》

【基本介绍】

《在生命最深处与人相遇：欧文·亚隆思想传记》，【美】乔塞尔森，机械工业出版社2013年6月，6.5万字。

欧文·亚隆，斯坦福大学精神病学终身荣誉教授，美国团体心理治疗权威。与维克多·弗兰克尔、罗洛·梅并称存在主义治疗法三大代表人物，被誉为当世仅存的国际精神医学大师。代表著作有：教材《团体心理治疗的理论与实践》《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心理治疗小说《当尼采哭泣》《叔本华的治疗》《诊疗椅上的谎言》，回忆录《成为我自己》《生命的礼物》。

乔塞尔森，美国存在主义心理学家，在本书中，她收录了大量对亚隆的采访实录，不仅在必要的地方保留他的原话，而且将自己对他的访谈资料、他作品的引文，以及对他思想的综述组合在一起，构成了这本书的基本内容。

全书共有六章，主题分别是：缘起，存在与超越的困境，旅途伙伴，心理治疗与哲学之间的对话，心理治疗的前景，亚隆对其治疗工作的反思。

【阅读体会】

1.

这本思想传记为我们打开了欧文·亚隆的心理治疗时空和他的内心世界。

在亚隆那里，心理治疗不仅仅是技术的运用，更是一场基于真诚相遇、勇气和智慧的人性探索。亚隆关注的是人类存在关怀（existential concerns）这一根本话题，致力于发现生活的意义和面对死亡的问题，而这些主题在过去是一直被置于精神病学领域之外的。

亚隆认为，人类内心的许多困扰根源在于与四个“终极关怀”的对抗。四大终极关怀，这是他思想框架的核心。

（1）死亡。核心观点： 对死亡的意识是焦虑的根本来源。但认识到生命的有限性，恰恰能激发生存的紧迫感，促使我们更真实、更充分地生活。关键词： 死亡焦虑、此在、觉醒体验。

（2）自由。核心观点： 自由并非单纯的“为所欲为”，而是在一个没有预设意义和结构的宇宙中，为自己承担责任、做出选择的沉重负担。这种“无根”的状态会带来存在性焦虑。关键词： 责任、选择、创造意义。

（3）孤独。核心观点： 存在性孤独是人与生俱来的、无法被彻底消除的孤独——与世界的隔离，甚至与部分自我的隔离。它不同于人际孤独（缺少朋友）或心理孤独（与自我的情感切割）。关键词： 人际联结、真诚相遇、我-你关系。

（4）无意义。核心观点： 如果人终将死亡，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亚隆认为，意义并非预先存在等待我们去“发现”，而是需要我们主动去“创造”的。关键词： 投入生活、创造价值、活在当下。

2

亚隆将存在主义哲学落地为可操作的治疗方法。“关系”、“此时此地”，成了亚隆治疗实际的基石。

（1）治疗关系即治疗核心。早在1970年，亚隆就倡导人们重视治疗师和病人的关系，并把心理治疗理解为“人与人之间的彼此了解”，这在当时可算是颇具震撼力的观念。亚隆认为，治疗师和来访者是“旅途伙伴”，是共同探索生命困惑的同行者，只是前者更有经验。治疗师不是“空白屏幕”的技术专家，而是一个真实的、投入的、有血有肉的人。 “治疗师的工具就是他自己”，治疗师适度的、以促进治疗为目的的自我暴露，是建立真诚关系和促进来访者成长的有力工具。

（2）“此时此地”具有巨大的威力。治疗中最宝贵的材料，就是治疗室内当下发生的关系和情感。具体分两个阶段：一是体验，即识别并讨论当下关系中发生的事，例如：“你刚才对我指出这一点时，我感到你有些退缩。”二是诠释，将“此时此地”的体验与来访者的外部生活模式联系起来，例如：“这是否也反映了你在亲密关系中的模式？”

3.

作为心理治疗师，亚隆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完美地融合了科学与人文。

（1）亚隆把文学/哲学作为探索工具。他从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尼采等文学和哲学巨匠那里汲取养分，将他们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应用于心理治疗领域。但同时，亚隆把存在主义心理学看作是人类体验和反思自身存在的思想。他认为，不管一个治疗师接受何种治疗学派的训练，都可以让自己具备存在主义的思想品质，从而不惮于与病人探索生命中最根本的存在问题。

（2）亚隆充分地展示了故事与案例的魅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工作就是讲故事，关于他作为治疗师与人相遇的故事，关于他指导我们与他人建立有意义的联结的故事”。他的著作充满了生动的治疗故事和案例，这使得抽象的思想变得可感、可触。他说，“我只是想与读者交流，因此，在写作上做到清晰和生动是最为重要的。我的写作有一个基本原则：永远不要写一句自己都不懂的话。”事实上，在他那里，故事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和启蒙。

（3）亚隆将深奥的哲学命题（死亡、自由、孤独、无意义）与温暖具象的临床实践融为一体，让治疗成为对生命本身的深刻审视。“我们不是在发现自我，而是在创造自我”。人生的意义存在于我们全身心投入去爱、去创造、去体验的过程之中。铭记生命的有限，不是陷入悲观，而是为了更热烈地投入生活，选择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如何活出更真实、更联结、更富创造性的自己？欧文·亚隆，这位智慧的“旅途伙伴”，以其毕生的思想与实践，为我们点亮了一盏探寻生命深处的灯。

【撷取摘要】

1.

亚隆在他的团体治疗教材《团体心理治疗：理论与实践》里，试图详细描述团体治疗是如何产生医治效果的。

亚隆相信，病人之所以表现出症状来，是因为在生活中他们与他人的关系被扭曲了，以至于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例如，如果从人际关系的角度来理解，抑郁症反映的问题可以说是消极和孤立，或者缺乏向他人表达愤怒的能力，或者是存在难以抗拒的对被孤立的恐惧。

要帮助他们处理这些困难，最好的方法是了解他们与人相处的方式，帮助他们在这些方面做出改变，使他们能建立起更为满意和更有意义的关系。

治疗师的一个中心任务，就是创造一个有凝聚力的团体，使成员们能够投身于团体活动。这样，团体就成为反映每个人社交世界的缩影，通过让成员把注意力集中于这一刻发生了什么，即专注于当下的体验，个人就可以获得领悟。

要做好这一点，治疗师必须公开地讨论他们对病人的感受，并且能够敏锐地观察成员对他们的反应和成员之间的反应。这要求治疗师有大量的技巧、机智和同理。

2.

亚隆从团体治疗中学到的东西，拓展了他对人的境遇的普遍性的理解。在他花费十年时间写成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一书中，他描述人怎样在对自身境遇的深层觉察中相遇。

亚隆认为，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不是一个像认知——行为或精神分析那样的“治疗学派”，它代表了一种有关人类经验的思考方式，这种思考方式可以（或许也应该）被整合到所有的疗法中去。

在这本书中，他的主要关注放在怎样让具有各种倾向的治疗师对生命的普遍性问题投入更多的关注，同时他也深思属于“终极关怀”的那些永恒的、无法驾驭的主题：死亡、自由、孤独和意义。

这本书既是治疗师的指南，也是一本存在主义治疗的书。亚隆写作这本书的目的，就是要把关注重点从“症状”诊断转移到这些终极关怀上来，因为它们才是心理治疗应该关注的中心。

3

有史以来，哲学家、神学家和诗人们从未停止过对自由、孤独、死亡和意义这些问题的苦苦思考。亚隆的贡献在于，他将这些思想进行组织和综合，把它们变成一种可以在心理治疗面谈室里使用的语言，用一种坦率的方式表达出来。

（1）关于自由

我们所栖身的宇宙并没有一套内在的机制以保障我们可以自由地创造自己的生活。既然我们的生活没有可以依凭的根基，我们就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责任与自由是密切关联的，我们对自己生活中所创造的意义负责，对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对自己想做而未能做到的事情负责。

最终，我们要对在这个世界的体验和对这个世界的体验“负责”。用萨特的话说就是，我们是自身一切经验的“无可争议的作者”。

我们的“意志”是对责任的补充。亚隆承认，这个概念在近年的社会科学中已被“动机”之类的术语所替代。但是，亚隆反对那个术语，因为它声称个人的行为是由某个动机引起，而这种解释等于否认了个人对自己的行为承担基本责任。“动机可能影响意志，但并不能取代意志，个体依然可以选择按某种方式去采取行动，也可以选择不按某种方式去采取行动。”人们对自己的决定负有责任，如果取消这种责任，人就失掉了真诚，只能生活在萨特所说的“不信实”（bad faith）的状态里。

对于心理治疗工作来说，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帮助一个人承担起他对自身经验的责任。在亚隆看来，治疗师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帮助病人意识到，他们是怎样在用自己的决定和行动创造了一个环境，在其中他们发现了自己（这通常是反复发生的）。亚隆借用艾立克·弗洛姆的话来表达自己的看法：存在的自由是无法逃避的。

（2）关于孤独

我们孤单地进入这个世界，又孤单地离开这个世界，而在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里，总要设法处理这样一种存在的张力：一方面我们渴望跟他人建立关系，另一方面我们又认识到自己是孤单的。

深度联结的感觉尽管不能“解决”存在的孤立感，却能为之提供慰藉。

“我知道，我们是在黑暗中行驶的一艘艘航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艘孤独的船，但是，看到邻近的其他船只漂移闪烁的灯光，依然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宽慰。”虽然如此，我们终归是孤单的。这一点，治疗师也不能改变。

亚隆解释道，在治疗中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就是病人认识到“有那样一个临界点，超过了这个临界点，他们（治疗师）就再也无法提供什么。正如同在生活中的情形，治疗中存在着一个不可逃避的基质，就是孤独地工作和孤独地存在。”

（3）关于死亡

人们很少向治疗师讲述自己对死亡的焦虑，情况往往是，死亡焦虑会以伪装的形式隐藏在复杂的防御后面。

被精神病学家贴上简单标签的自恋或自我封赏的行为，在亚隆看来，实际上是这样一种信念的托词：特异性是死亡的解药。同样，工作狂或过分专注于出人头地、未雨绸缪、积累物质财富、做得更大、做得更强、声名更显赫，等等，可能是一种无意识地追求不朽的强迫行为方式。

为了让人看到，直面死亡才是我们过充实生活的必由之路。在《直视骄阳》中，亚隆把一些直面死亡的案例称为“省悟体验”。他的中心前提是：“直面死亡并不导致那种会剥夺所有生活目的的绝望，相反，它可能成为一个让人过更充实生活的省悟体验。”

亚隆接受人生短暂这一事实。如果一个人感到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潜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就不需要惧怕死亡。

（4）关于意义

在《直视骄阳》中，亚隆还提出了“振纹”观念：“振纹是指我们每个人在无意间或不知不觉中创造出来的影响同心圆，它会对他人产生年复一年、代代相传的影响……我们有一个想法（尽管我们对这种想法没有觉察），就是以为能够留下自己的一些东西，可以给那些声称无意义必然产生于个人的有限性和人生无常的人提供一个颇具说服力的回答。”

亚隆很喜欢尼采的一句格言：关键不在有信仰的勇气，而在有改变信仰的勇气。

他还喜欢尼采的观点：欢庆生活，投身生活，‘爱你的命运’。“我对面对死亡的个体进行治疗的经验告诉我，死亡焦虑与每一个人‘生活中未曾生活的部分’成正比例，那些感到自己活得丰富多彩、实现了自己的潜能和命运的人，面对死亡时较少感到恐惧。”

4

亚隆用诸如真诚（authenticity）和同情（compassion）这样的概念来确定存在主义治疗师的立场，但是，他的书中始终贯穿的一个中心喻词，便是“旅途伙伴”（fellow traveler）。

1974年，作家吉妮·艾尔金斯患上了写作障碍来找亚隆治疗。因她无法承担治疗费用，亚隆建议吉妮为每次治疗写一篇随意的、无所保留的总结，以此代替她接受治疗的费用。数年后，两人在这次治疗过程的记录经过编辑后，以《日渐接近：从不同角度讲述的故事》之名出版。

不同于其他人所撰写的案例史，亚隆的笔记并非讲述心理异常者的怪异行为，而是“旅途伙伴”的故事。“旅途伙伴”成了亚隆著作中的中心主题，彼此相遇时的人性表现。

有关吉妮和亚隆在治疗过程中关系发展的故事也成了一个罗生门式的体验。尽管他们共同经历了每次治疗，他们的体验却迥然相异。每次治疗，他们各自珍视的部分是不一样的。亚隆还在这本书中进行自我审查，表现出毫无遮饰的坦诚。

亚隆认为，心理治疗的核心是关怀，是两个人之间深度的人性交流，其中一个（通常是病人，但并不总是病人）比另一个有更多的困扰。

作为一个治疗师，亚隆指导他的病人对他们不可逃避的选择自由有所觉察；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亚隆向所有的人表明，他们在怎样参加建造牢狱，并最终囚禁了他们自己。如果一个人忠实于自己的意愿，能够做出决定，对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他就会经历改变。

5

在《当尼采哭泣》中，亚隆设计了一个预述条件：一个尼采的爱慕者和朋友前来向布洛伊尔寻求咨询，她这是替朋友（即尼采）而来，要求布洛伊尔暗中提供一个方法来治疗尼采的忧郁症与自杀意念，以及让他饱受折磨的头痛。

在这里，亚隆让尼采说出了后来形成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核心观念，即永恒轮回的观念：你能生活在每时每刻以致愿意永远不断重复每一刻的生活吗？

尼采的超人就是这样一种人——如果给他机会让他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去生活，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永远，他能够这样说：“是的，是的，给我这个机会吧，我将那样生活，再一次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去生活。”

这种让你永远重复过同样的生活的想法可能让人难以忍受，它是一种存在主义休克疗法，被用作一种促使思想清醒的实验，它会提升你对生活的觉察，让你意识到，此世的生活，也是你唯一的生活，应该过得美好和丰盛，尽可能不留下什么遗憾。

尼采说：“Amor fati”（热爱你的命运），换句话说，创造你可以热爱的命运。

在小说《叔本华的治疗》中，“叔本华的治疗”既指叔本华所提供的治疗，也指叔本华所需要的治疗。叔本华“否定生命、人生不过是一场痛苦”的哲学与尼采“肯定生命、热爱你的命运（amor fati）”的观点大相径庭，而亚隆是尼采观点的坚定同盟。

《当尼采哭泣》和《叔本华的治疗》向读者清晰地介绍了主要哲学家的复杂思想，同时也展示了心理治疗的技巧，与此同时，这两本书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面对人类的悲剧性境遇，不管提供怎样的方法，其中都包括这样一些认识——我们作为旅途伙伴的身份，一同经验生命的虚空与激情，并在爱的关系中真诚地彼此相交。

6

真正的治疗效果是从治疗关系中产生出来的，这是《诊疗椅上的谎言》一书的中心主题。

我们怎么能确定治疗师是否‘真诚’和真实呢？这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呢？比如，‘真诚’包括治疗师在治疗过程中公开分享个人的情感吗？公开自己对于病人的情感吗？公开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问题？治疗师是否可以跟病人建立深度的联结？治疗师可以喜欢他们的病人吗？可以通过治疗让自己从中获取收益吗？

在长期从事团体治疗的经验中，亚隆强烈地认识到，治疗师必须在治疗过程中做到互动和透明。团体带领者必须通过跟团体成员建立关系，非常细致地处理团体中诸多激烈的情感，在这一点上，他们起到的是避雷针的作用。而且，带领者的行为对团体规范的建立也有示范作用。亚隆相信，透明性在个体治疗中同样重要，其中，治疗师必须与病人建立深切的关系，愿意公开治疗的机制以及他们自己的当下感觉。

然而，这种袒露的限制和界限在哪里呢？“一边要建立真诚的关系，一边要加以严格的、规范性的限制，这是可能的吗？小说尤其要表现的是，要想在治疗师和病人之间创造真诚的关系，这种努力会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和许多的陷阱。

在这部充满曲折情节和意外的小说中，亚隆一直都在向人证实，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治疗师的真诚最终也是有救赎意义的。

在《给心理治疗师的礼物》中，亚隆谆谆告诫：治疗师要参与病人的生命，支持对方，尽量透过病人的窗口往外看，用他们的眼光去看外面的世界。

亚隆写作《给心理治疗师的礼物》有一个目的，就是反击一切企图把心理治疗标准化并把它限定在伪科学框架之中的社会势力。亚隆相信，治疗师最有价值的工具是自我，因此，通过对自身进行治疗这一途径来探索自我是必要的。治疗的目标是清除路障，使人过一种有目的的生活，帮助病人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而不是提供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