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梦

老梦，大名景福安，小名“梦”。因为出生时腿就有毛病，村里人背地里都称呼他“瘸梦”。

我记事儿的时候他已是成年人，在我的印象中大家说起“瘸梦”的时候没有讥笑的意思，更多的体会是觉得他的人生处境有几许让人们怜悯的含义。

昨晚跟家里人打电话时听说他死了。我的心里当时哄的热了一下，有些心疼。

老梦有残疾的那条腿跟健侧那条好腿目测能相差四五十公分，走起路来很明显的高一脚低一脚。他是我从小到大见过腿有残疾的人中走路最严重不平衡的一个。

我对他有印象的时候是他刚娶了那个傻媳妇，就住在我家隔壁。两口子住的是原来农村合作社时生产队的牲口棚。分开单干以后老梦的爸爸买下了那两间牲口棚的房子给他们做的婚房。

老梦虽然身有残疾，但脑子很灵活，跟左邻右舍的处的都很融洽。我们村是个杂姓村，他住的这一片区域大多数都是我们老李家人，在这一片姓景的相当于就他自己。他嘴巴很甜，辈分又小，出门就是爷爷奶奶，姑姑叔叔辈的人。

我七八岁的时候就记得老梦天天喊我“灵芝姑”。村里大人其实很少有跟辈分大的小孩子叫称呼，基本上都是直呼名字，等长大了以后才按辈分称呼爷爷奶奶，姑姑叔叔的。这一点也是老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

老梦从小没娘，他爸给他娶了个后娘，生了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我记事儿的时候他爸就没有老婆了，也可能是他的后妈生了那个弟弟以后很快就去世了。

他爸和那个弟弟住在村子的街中心位置，老梦住的是我们村西头，他们家的成员关系都是后来听大人说的。

都说从小没娘，长大了命不强。老梦就是这样一个命不好的孩子。

他的老婆应该是个先天愚。除了等吃等喝啥也不会做，而且遇到任何一点小事儿就会傻笑起来没完，说话吐字也不清楚，吃喝都要等着老梦照顾。

老梦那时候经常骑一辆破自行车出村去“换娃娃”，换点零花钱维持他跟傻老婆的生计。他经常出去将近一天才回来，他那傻老婆经常在我奶奶家门口念叨：“瘸梦怎么还不回来呢，快落（饿）死我了”。奶奶看她可怜就拿点馍让她吃。习惯了以后每天老梦不在家时，他老婆都到奶奶家门口等着要吃的。奶奶家那时候虽然也很穷，但每次都会给她拿些吃的充饥。我们家人也没有嫌弃过她。

老梦在家的时候爱串门，经常到我家来。我家有缝纫机，娘会做衣服。他那些需要缝补的衣服就让娘帮着拾掇拾掇。

我们在家他就逗我们，说给我们唱河北梆子“大登殿”选段。娘咯噔咯噔地蹬着缝纫机，老梦就有板有眼的唱起了王宝钏。

“金牌昭来银牌宣，王相府走来了我王氏宝钏……”老梦声情并茂真假声变换着唱的如醉如痴。我了解河北梆子估计是从老梦的唱腔开始的吧。他唱完就笑笑，再逗逗我弟弟。弟弟专门跟他做对，骂他两句他也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说：“文欢叔我再给你唱一段《打龙袍》”，说罢，也不管你想不想听就又唱起来。跟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也能玩儿，谁骂他几句他都能笑嘻嘻的迎合着。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越挨骂他还总是去逗弟弟。

偶尔他也会拿点儿他“换娃娃”的小玩意儿给弟弟玩儿。因为他经常要让娘给他帮忙用缝纫机做活，所以老梦的河北梆子唱腔选段经常出现在我家院子。不知为啥，如今回想起老梦就会联想到王宝强的电影《hello，树先生》。

老梦的傻老婆给他生了个傻儿子，之后没有两三年他老婆就死了。我现在还能回想起老梦哭他老婆时那种声嘶力竭的样子，嘴里念叨着那些心碎的往事。出殡的时候很多人都难过的跟着落泪。

儿子傻的比他老婆还厉害。连一句话也不会说，单字蹦还蹦不清楚。老梦多了一个拖油瓶，给本来艰难的生活相当于雪上添了一层霜。

后来他住的那两间牲口棚被老梦卖给了别人，他和儿子搬回了他爸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和他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因为曾在一起做过一些年的邻居，所以他每次路过我们家时见到弟弟总要逗逗嘴。你骂我两句，我骂你两句。然后哈哈大笑一阵，哼着河北梆子骑着破自行车走人。

再后来听说他们父子俩成了村里的低保户，他们父子俩一起被村干部安排到养老院。其实这样的生活应该是老梦最没压力的一种生活状态吧，再也不会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劳碌。

听家人说他的傻儿子没有回来为老梦送终，他的后事估计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家侄子们帮着操办的吧。

老梦的一生平凡的如同尘世中的一粒尘埃，他的一生都在辛酸中度过。但现在回想起他来，眼前跳动的总是他那张眼角挤出皱纹笑得很灿烂的脸，还有他那略带黒渍的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