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2022-03-23  本文已影响0人  黄河鸣沙

今天想起我的父亲,让我想想,父亲是一九九八年四月份因病去逝的,距今已有二十四之久了,多么漫长的岁月啊!幸好母亲虽常年药不离身,仍伴随在我们身边。我个人没什么成就,常年在外以打工为生,工作极不稳定。就是能过个普通人的生活,整年的为生活奔波操劳着。作为儿子,不知道父亲的出生年月日,亦未记住父亲的祭日。在常人的眼中,真是不孝。但我不这样认为,作为一个游离在社会边缘的人,记住又能怎么样,匆忙的日子里,自己的生日过去了都不知道。或许就没养成这种意识和行为习惯。我觉得我对我母亲亦或是兄弟姐妹能帮助能照顾的我都会尽其所能地去作。

妹妹今天的现状,我认为是父亲、包括母亲一手造成的。其主要责任仍在父亲,你说他对子女不管不问吗?那道不是,我认为是节俭,因节俭对自己和对子女疾病的一种漠视。一家六口原有七口,一直在我身上背着的小弟弟五岁了,因肺炎夭折,那时我才九岁,看着弟弟在家离去,我哭了。父亲是位小学教师,我记得母亲带着小弟弟去过县医院,后来就再没去过。大姐十六七岁了,说是再迟送医院就没救了。大姐本来学习挺不错的,就因得病辍学,脑子多少受些刺激,等稍好一些,父亲又让重读,但已经跟不上了。她的同学都己上大学的上大学,中师的都回母校教书了。大姐身体一直比较羸弱,对象也不好找,二十五六了才出嫁,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在家务农,我都担心姐姐熬不下来。由于姐姐出嫁在邻村,农忙季节,父亲都要我们兄弟俩去帮忙,有时自己也去。

刚才说到小妹,就因常年隔三岔五的肚子疼,后来我才知道,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肾结石,竞然拖到差点双肾坏死,幸好被当医生的表哥发现,才保住了一个肾。那时父亲己去世一年。作手术时我母亲把我从深圳叫了回来,担心手术一旦不成功……。妹妹因这个病,没有生育,一直单着,说起来都是泪,间隔四到五年都要住一院,排结石排积水,挣点钱都送到了医院。我为什么要怪父亲,作为家长,不警醒,妹妹在家肚子疼的都直不起腰,睡在那里不闻不问,只怪冬天衣服穿少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爱美不是很正常。在我训斥下才叫我带妹妹去镇医院,说是胆囊炎。

虽今生有缘做了他的儿子,但父子俩在近二十四年的生活里,彼此间没有什么交流,面对面的问话我记不起十句。最长的一次交流还是在父亲去世前一年,家里人告诉我父亲病了,大概说身体不怎么好,但也没说的那么严重,当时我还在深圳,刚出门二年多的样子,过年也没回过家,偶尔给家里写封信,当时也没电话,主要靠书信。就因为父亲病了,我给他写了封信,劝他别那么劳累,我在深圳工作也挺轻松,收入也慢慢好了起来。当时九八年的时侯,加班虽多一点,但我也能拿到一千四五。那是父亲亲自给我回了唯一的一封信,可惜我给弄丢了。父亲是正规师范毕业的教师,弹、拉、唱、跳样样都会,只可惜父亲的这些能力都无私地教给了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孩子从来都没有教过,别说唱歌、跳舞,连一个字都没教我识过。我只知道父亲的职业是教师还有一半是农民,因为回家放假他就要下地干活。父亲的文笔很好,结合自然规律谈了些关于人生的话题。我当时也是很感动,就又把信寄给了远在东莞市区的女朋友,她看后又给我寄了回来。

说起父亲的过往,我也只是听母亲、大姐提起过。父亲的童年说是挺滋润的,父亲是军官我爷爷,母亲也是大户人家出生。只可惜,母亲在三十几岁就病逝了。我的爷爷又续了弦,又生了俩儿子,继母不怎么待见我父亲和小叔。解放后我爷爷被打倒,家道败落,听说父亲考上师范爷爷都不管,就连到银川上学的路费都是别人给的,父亲招了女婿但仍在自己的老家,外婆随我母亲过来,结婚都是借别人的房子暂住。所以继母去世,我父亲连丧葬费都不出,偶尔爷爷会到我们家来,离的很近,我父亲从来不去看望他。我父亲上学好象是家里的一位太奶奶资助的,在太奶奶去世时,寿材上的画都是父亲爬起跪倒花了两天的时间画上去的,包括油漆棺木,这是我看到的。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不仅字写的好,画画也不错。那时我己经上初中了,有一天放学回来听到爸爸在练歌谱,当时我在想,我的天,我爸还识五线谱。我很木纳,对音乐是个盲人,这许是跟性格有关,不爱说话,小时侯话更少,只喜欢看书。

现在想想,父亲是深爱着他的子女的,只是给我们的感觉父亲在子女面前太过严肃,少了交流,显得没那么亲近,看见父亲就有意躲开了。

父亲带我出去玩过两次,一次是我八岁的时侯,另一次我己经上初中二年级和姐姐一起去的银川。

八岁那次是到县城监考,顺便带上我同去。我们坐羊皮笺子过黄河,正值夏季,水也大,细碎的浪花拍打着鼓囊囊的猪肚,个别淘气的浪花会扑到笺子上,吓得我一动不动,两手紧紧地抓住屁屁下的竹杆,当然父亲也是坐在旁边抓住的。笺子象片树叶漂移在河面上,太阳落山时显得是那么的瘦小不堪一击。过了黄河座火车,那可是平生第一次又是孩子,总希望路途更长一些。父亲监考时我同另一位老师的女儿在一尊很高大的白色毛主席像下玩。巧的是六年后我上初中一年级时我们分在了同一个班里,我知道是她,但我们同学三年好象没说过话。唉……只是成年后到了县城,现在改市了,那座高大伟岸的毛主席塑像依然矗立在那里,回想当年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在这里一起玩耍过,总免不了焉然一笑,多么美好的童年,回忆起来就象童话一样美丽。

回家的时侯父亲从县城买了辆自行车,石子铺的路七十里的路程,我座在自行车大梁上把我捎回家,途中拐弯时还美美地摔了一跤。

父亲把自已的一生都无私地奉献给了家乡的教育事业。我们家乡人员相对比较集中,每个村都设有小学。父亲在附近几所小学都任过教,对学生很是负责,大概是作过家访,当地人都认识他,对他也是很尊敬。特别是在当校长那几年,正赶上学校翻新校舍,当时大概拨的资金有限,父亲让我大哥套上自家的大马去压学校的操场。为此母亲还有叔叔们对父亲的这种作法很是不满。叔叔承包了学校的围墙,结算承包费时也同父亲起争执。成年了也能理解父亲,一个人想要把一件事情作好,得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辛劳,有些心里的苦,你只能默默承受,自然结果是好的,因为这件事我作好了,这就够了。学校有地,在父亲的亲自带动下,学校四周都植了树木,美化了环境不说,在父亲离开多年后,树木成材,为学校创了不少的收益。

父亲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位教书匠再加上半个农民。那是在八六年的时侯,个体经济也刚开始兴起。学校兴办商店、饭馆,学校校长与父亲是同学,再加上父亲业务能力强,几乎每年都能评上优秀老师,荣誉证书塞了一抽届,每年评先进学校发的床单,被面家里都不用买。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奖励吧,这个好事就落在了我家,当时哥哥己成家在家务农,也算是为家里添个副业,你想,学校有小学、初中近上千名学生,租金刚开始也不高,别人挤破头都挨不上,可父亲就把这事半途而废了。应该先开商店再开饭馆,他先开饭馆迟迟不开商店。为了买点便宜一点的三角铁,要焊货架,不远七十里的路途去县城和我大哥拉个人力车,还是冬天过了黄河下了船,过条小溪下了水,脚踝处生了冻疮,走路都不方便有点跋,可就是强忍着不去看,后来严重了,走路都成问题,还是本家的长辈们看不过去,连劝带吼才勉强去了医院,脚踝处的肉开始化脓腐烂,作了手术算是好了,但作手术的那条腿就是要比另一条始终细一点,显得有些干瘪。让我今天来想仍是想不通,是节俭怕花钱,还是怕上医院,还是幻想有一天病会自己好?我想不通,一名人民教师,每月都有固定的收入,医药费国家负担,看个病为啥这么难?大概是忙,怕学生没人教,怕给学校添麻烦……。我想出一千个理由,都没有把病看好了,再去好好工作要强百倍。也许是时代根深蒂固的烙印,人不倒下那不叫病。

饭馆倒是惨淡经营了大半年,你想啊,八十年代的农村,不在家吃饭,谁还有闲钱在外面吃饭,倒是村委、学校的领导会去,但他们是消费高但会赊账。角铁买来半年都生锈了,也没焊个货架起来。父亲不作生意了,转给了村支书,人家立马把角铁拉走了,没过几天,商店开业了……

自我记事起,父亲给我的印象是严肃的,在家从不亲近你,我也从没有意靠近过他。我基本是散养式的,只要不生大的疾病不丢失有这个人在就行,这也使我过了一个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童年。我自小就胆小,只是贪玩轻易不会生惹是非,读书也很自觉,读的好不好,家庭作业还是会第一时间完成。父亲作为一名教师,从小到大就没过问过我的学习,也没给我买过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这生活的日常都是母亲在打理。我也算可以吧,在老师们不看好的情况下考上了高中。到了高中,课程有点难,对我而言,成绩特别差。班主任后来听说是父亲小学教过的学生,大概都在一个教育系统,有老师向父亲说了我的情况,上高中时我住在学校里,那住宿真是差,有一间教室一半大的房间,十张左右的上下铺高低床,一个铁炉子,一盏灯,再什么也没有,宿舍无论春夏都充斥着一股霉味。能在那样的条件下考上大学,今天想想,真是苦尽甘来。由此,直到今天我都认为我除非特别特别的勤奋,恐怕也读不好这高等教育,一句话,我不适合读书。父亲到学校了解了一下情况,就带我回家复读初中三年级,准备考初中中专。那时学习目的也不明确,让读就读罢。结果复读一年也没考中,也仅差2一3分了。那时侯是允许复读的,有的人考五六年。父亲这一年通过关系把我弄到另一所学校,听说升学率更高。由于离家远,让我住在父亲的姨妈家,我称呼姨奶奶,好乐观,好慈善的一位老太太,我以前还从没见过,老太太信佛,什么时候见了都笑呵呵的。虽然只呆了一个月,她的恩情我一生都忘不了。结果自治区又在我们这一批考生中第二次招生,都在农业系统,我也榜上有名,只是以后不包分配自谋职业不在国家编制内。父亲也同意我去上了,说以后出来了再说。

三年的职业学校不经意间就毕业了,毕业了干什么,说明不包分配自谋职业,在九十年代,国家刚开始搞改革开放,沿海城市己经搞的如火如荼,但在我们西北内陆才刚刚起步,私营企业很少,很难就业,特别是象我们这样又多读点书,在当时人们的惯性认知里,就要成为一名公家人,才是正常,否则出门都要低着头走。父亲也开始为我托关系走后门,进厂当工人也行,那都比在农村务农要强,因为一代代的庄稼人为人们解决了最基本的生命需求,反而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与尊重,一家人只能在温饱线上顽强地活着。种植也是一种职业,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总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和应有的尊重,人们总认为一粒种子埋到土里,到时间都会开花结果。其不知要种好一茬庄稼也同样是件技术活,假如让一名很出色的工厂工人让他来种地,他一样不知从何下手,我认为什么行业都是熟能生巧罢了。没有谁看不起谁的那一说,除非科学家,学者这是社会的精英,作为普通人我们要尊敬他们,因为他们引领着时代在进步前行!

说说又扯远了,我们都是俗人,所以要入世俗。父亲在学校里在学生面前他是王者,独一无二的存在,但一走出校门,他又什么都不是了。他找了并不常走动在水泥制品厂当经理的表兄。当时父亲买了几瓶罐头还有两瓶酒,用个网兜提着,酒也是裸瓶的,提在手里,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此时的父亲是卑微的,也是极不情愿的。父亲是个性情很刚强的人,只要是自己能作的,很少去求人。但为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只能委曲求全,放低身段。结果我也进厂上班了,酒和罐头又一路提了回来。

我的工作是倒水泥楼板,露天作业,刚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也适应了,我的天,这也是人人挤破头要当的工人,还不如当个农民自在。没干一个月我同学在银川找了家繁殖苗木的民营企业,叫我过去,也跟我们学的有关联,跟表舅说了一声就走了。父亲也没说什么。在银川干了一年因同学跟老板闹矛盾,同学不干了,老板也不想要他。老板是农林科学院的研究员,辞职自己干无土栽培扦插各类苗木,有苗木生根专利,我很敬佩这样的实业家,也是一心一意的跟着他干,老板很喜欢我,拽着我的铺盖卷不让我走,但我想我是同学叫来的,自己留下来不够义气,最后还是回了家,在家务农,总感觉别人看自己的眼光怪怪的,读了趟书又回家务农,是被人看不起的。就这样,父亲也从没责备过我一句。我自小就不怎么淘气,挺文静一个人,父亲从没吼过我一句,更不要说动手了。就连一次在水稻田里插秧时,我拿根木棍没看见父亲在我身后,模仿电视里那些打斗的招式,不小心一棍扫过去打在父亲的头上,许是当时年龄小力气也小,父亲只是停顿了一下又去忙了。其实现在想想父亲当时看到我在家务农,内心也是万般纠结和无耐。在家呆了不到一年,九月份还是我那位同学叫我去了深圳。从没出过远门的我,一下子独自一个人要去那么遥远的一个地方,即期待又有点害怕,听说北京治安要好一些,我就绕道从北京到的广州,下了火车站在北京站西广场刚好是晚上好陌生的地方啊!西广场的钟楼我永远也忘不了。父亲给了我二千元,九五年二千元是个不小的数目。结果我在深圳第一年也就攒了二千元。

刚到深圳,感觉天地顿然开阔了许多,最起码不再那么压抑,景色是別样一种景色,到处是一种繁忙的景象,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年青人。找工作虽几经波折,在一番机缘巧合下还是进了一家正在筹备开工的家具厂。每天都接触着一些新奇的人和事,对自己的触动也挺大,或许在工作之余有些落寂,我开始断断续续的写日记,四个人的宿舍写点东西需要安静,我有时就利用午休的时间写,晚上宿舍没人了也记一点。大概过了二个多月的时间,工厂举办了开工典礼,当时这家厂在深圳己是知名企业,重新选址开办新厂,在典礼前办了一块很大的墙报,还专门请了美工,同时向在职员工征文。我也投了稿,为了写这么一篇一千五百字左右的文章,大中午我一个人跑到厂外有一堆口径大概有二米宽的水泥管里面才写好。没想到竞被选中,用毛笔小楷登在了黑板报的左上角,文章的题目也好《情系大富豪》。等办第二期时,人事部就找我约稿。这次我在宿舍乘没人时,仅用了二小时写了两千字左右的稿件题目是《托起明天的太阳》。这次没经修改就登了上去,办墙报的美工对我说,这可以登到报纸上,办墙报有点长。也许说的无心听的有意。后来我还真写了篇反映打工者到邮局寄钱的场景,大家排着长长的队,都是往家寄钱的,那时整个邮局只听到邮戳铛铛铛敲击桌面的声音。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还真刊登在了《深圳特区报》上。不过,当时我己在那家厂离职,在办理离职手续时,厂里的总经理听说是刚从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竞对我说:″你也要走?″就再也没说什么了。你想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员工。当时是我的部门主管帮我收的稿费汇款单,八十元钱大概也就二千字左右的文章,当我去邮局拿着汇款单取钱时,我感觉邮局的大姐都特意的看了看我,因为我太普通太普通,从穿戴就看的出来。当时我一个月才五百块钱。随后就请身边的几个工友小姐姐小聚一下,心里高兴啊!傍晚的夜色里,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看着远处那一扇扇透出暖意柔和光晕的窗户,心想哪怕只有那么一小扇是为自己开的该多好啊!能藏下自己一颗孤独的心就好。

在给家里的书信中,我也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估计父母也为我高兴。优其是父亲,因为父亲年青时有摘录名言、诗句的习惯,还是装帧比较好的硬皮本,还作着注解,都让我们给边看边弄丢了。父亲也很喜欢读书,年青时书可多了,听姐姐说在四清运动中,父亲的书都烧火炕了。我记事起父亲就没买过什么书,最多从学校弄些小人书一起看看。父亲自然不会想到我在写作方面有特长,还能发表在那么大型的报刊上。

如果给我平台或是机会我想我都能写新闻稿了。我一直在工厂里上班,就因为我的这点特长,我同几个大学生作着同样的文职工作。因件工伤事故,一位台湾籍的老总让我写了篇报告,后来打印出来在全厂传阅,有几个女孩子都夸我。但对我来讲也不算什么。中秋节演节目我朗读自己写的诗。

到深圳第三个年头,我换了三家厂,基本上一年一个,第三家厂才算稳定下来,工作也轻松,最关键在这家厂我好象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不再太迷茫。

在家就深深地体会到谋份工作何其难,等同上青天,象我们这类农家子弟。到深圳后,看到这么多工厂,有作塑料制品的,有作雨伞的,方便面的,作手表的,作拉链的,作箱包的,还有作家具的胜不枚举。我进的就是家具厂,一千多人的工厂,每天平均都要出五个货柜,销往世界各地,基本都是机械化流水线标准化作业。真的,这样作家具令自己很震憾。特别是机器,多的都是意大利进口设备,并且是最先进的拆装工艺。我想学这种作家具的工艺,我开始从图纸入手,没人教我,我自己推算,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就会识图,不仅会识,我还能找到图纸出错的地方。我还收集了一些图样,为以后自谋出路作打算。那是我当时的想法,家具最终是传统行业,世代如何变迁,都不会淘汰,并且不是什么高科技产业。大有大的作法,小有小的作法。报着这样一个念想,我在这家厂一呆就是五年。在这期间,因为有想法,工作也特别努力,后来升了职,也积累了点钱。父亲也是在这期间病逝的,假如父亲不那么早离开我们,至少我会去尝试着开办一家小型的家具作坊,不至于二十多年过去了,仍在打工的路上奔跑着,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根本停不下来。

自和父亲那次通信后不久,一天上午我正上着班,办公室的同事急忙忙的到车间找到我,说是我女朋友打来的电话,叫我赶快回家,父亲在医院病情挺严重的。我向厂里打了声招呼就回家了,直接到了区医院。当我见到父亲的时侯,父亲躺在病床上,连座都座不起来,面部都己瘦的脱了形,两腮深深地凹陷下去,人根本没什么精神,见了我,怪母亲把我叫了回来,三年了我也没回过家,的确有点远,从动身到家三天的时间。几位叔叔也大老远的从家里过来,竞还有几个外姓的乡邻,晚上我开了两间房,将叔叔们和乡邻安顿在旅社,叔叔们说在医院过道找个地方凑合一晚就行了,最终他们还是在旅社住了一晚,第二天父亲就办了出院手续,说是回家休养。父亲得的是肌肉痿缩也叫肌无力,病到了这一步,医生也没法了。

回到家里,为了方便父亲起身,屋顶系了一根绳子下来,附助他用力,此时的父亲相当于瘫痪在床,大小便都要人伺候,这个担子很自然的落在了母亲身上,我想帮他,父亲不让,多么刚强,自尊心强的父亲失去了一切行为能力,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一切。不知此时的父亲在想些什么,回忆自己一生中生活的点滴,那些难忘的人、难忘的事,还有未了的心愿,还是悔不该强忍着这病疼,使自己最终走到了这一步……

父亲年龄并不大,也才六十一岁,听母亲说前一年才退休,结果又被学校返聘回去继续教书,还带的是班主任。

父亲是倒在了他站了几乎一生的三尺讲台上,说是在上课时跌倒被送回了家,才住进了医院。说是腰疼的厉害就自己在腰间绑了块木板,听起来有点夸张,这种事如果换作别人,我会有所怀疑,但是放在父亲身上我信。面对子女得病,还是自己,只要你不倒下,那不叫病,挺挺就过去了。可最终的结果……

当父亲出院回家的第二天上午放学后,通往我家近十米长二米宽的巷道被提着各式礼品的学生涌满了,有提各类補品如黑知麻糊、牛奶、水果罐头……有的学生竞用篮子提了自家的鸡蛋,我想这肯定也是他们父母的心意。大概有四十几名学生,他们有的骑着自行车,一放学就直接过来了。父亲也起不来,看着他的学生站了一屋子,好象也没说什么话,学生们看着他们的老师都一脸难过的站在地上,有的低着头,有的低声地抽泣用手抹眼泪,不一会有的哭出了声,我在一边也由不住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父亲躺在火炕上,我当时没有留意父亲的表情,象是他们的班长带头想给父亲行跪拜之礼,当时我就站在那里,觉得不合适,一边流泪一边对他们说:"你们是学生,就给老师行少先队礼吧!”学生们就向他们尊敬的老师举手行了少先队礼。父亲除了身体不能动,说话还是正常的,就是有点气短。父亲叫班长快带大家回家吃饭及时返校,十二三岁的孩子也听话,边走边抹着眼泪一起各自回家去了。父亲没给我带过课,我也没上过他的课。因为我上小学时,父亲都在其他周边的村小学任教,直到我上中学了,才调到我们村学校。直到我上中职有一次放假回家到学校办点事,碰巧看到父亲在操场上带学生打腰鼓,父亲在队伍的一侧一边跳一边打着腰鼓,父亲那手舞足蹈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那整齐清脆的鼓点仍萦绕在耳际,但此情此景已过去二十多个春秋了。这班学生,现在也正值壮年,不知他们是否还记起这一幕,我不能说有多么感人,但我一生也忘不了,假如换作我是父亲,我知足了,我无愧于我的职业,我无愧于一名人民教师的称谓,能有这样感恩的学生,我又一生何求!每个孩子的眼泪可都是一汪清泉。父亲一生有多少学生,我没有算过,但象父亲这样一心扑在学生身上的人,应该有很多很多人记得他,记得他的好。一个精神富足的人,一般都活的相对从容些、更豁达些。就精神层面,我想父亲是富有的。父亲如何认为我不得而知。面对床上躺着一个病人,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但每个人的生活还要继续,最难的是母亲,真正难的是父亲,我不知道他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在家我都陪在父亲的身边,掀开被子就能看见他的双腿,皮包骨,以前只是听人说说,现在看到了,感觉人在疾病面前是那么的渺小,无助,甚至是有点可怕和恐惧,任凭你以前身体是多么强壮、高大,意志是多么刚强、坚毅,此时的你,也只能是一声长叹!

随着假期的临近,我又该走了。家里人也同意我回去上班。当我离开时,我很想和他的学生们一样,给炕上的父亲磕三个头,但我最终没这么作,我不记得跟父亲说了什么。

或许是真的父子连心,我到深圳后,就特别的心焦。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晚上就到书店查关于父亲病情的相关医学书箱,越看心越乱。当时只有离家十里路外的邮电局有部公用电话,当时的人们绝大多数,靠书信往来,既使在深圳,也只有老板们有手机,办公室有电话。后来我才知道,我女朋友打电话到我们厂是从黄页上查到的电话号码,当时女朋友在东莞一家小公司作财务,她有固定电话,我也给家里人说了她们公司的电话,除非特别的事,不要轻易打这个电话。后来我们分手了,但我时终感到有愧于她。我怕父母瞒着我不说实话,就写信给我的亲叔叔,信在路上一来一回将近二十天。当我看到叔叔的来信时,我一人在宿舍里放声地恸哭起来,同宿舍的回来看我哭成那样,没吱声又出去了。哭够了,第一个念想,马上回家,感到自己就象个罪人,无法原谅的罪人。自己的父亲去世了,作为儿子竞然不在家,还不知道,我还是个人吗?我这千里迢迢打的个那门子的工,哪里的水土不养人?

现实是在当时的家乡他真就无我的容身之地。我在家活的自卑、憋屈、甚至喘不过气来,是对是错那是我当时真实的生活。

叔叔信上说在我走后第四天,父亲就走了。本想告诉我,但考虑到路途实在太遥远,这刚到又往回跑,说等过些日子再告诉我。劝我也别太难过,说父亲的病到了今天这份上,早走早解脱。慢慢的我也冷静了下来,算算父亲下葬都己经半个月了。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继续上班。没过几天,妹妹也来信了,说了关于父亲葬礼的事情,在父亲出殡前一晚,我们那叫宵夜,致悼词,县教育局也来了人,十里八村好多人都自发的来送父亲最后一程,我想其中也有他的很多曾经或者现在的学生。还寄了几张当天下葬时墓地的照片,成群结队的羊群在牧羊人的驱赶下漫过墓地,给满眼黄沙的黄土地平添了生活的气息。老人说,下葬时遇到羊群经过代表着吉祥。

父亲在弥留之际念叨着:"安安到了吧!″而他在有生之年也只尝到了我在上学假期打工挣钱卖的二瓶鹌鹑蛋罐头,这是我对他唯一的回报!

|"爸爸,假如有来生,仍作您的孩子,只是善待自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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