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刀客:青衫染月.醋意
醉月楼的雕花木窗敞着,晚风卷着楼下的酒香漫上来,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倒比寻常日子多了几分活气。
秦风正与二皇子对饮,眼风忽然一挑,朝楼梯口扬了扬下巴。众人望去,只见东方玥一身月白长衫,长发束起,青儿跟在身侧,手里还攥着半卷未完成的画轴,显然是临时起意逛到了这里。
“东方公子,青儿姑娘!”老板娘笑着迎上来,“巧了,今儿扇扇姑娘正练新舞呢。”
话音刚落,堂中丝竹声起。扇扇一袭水红舞裙旋入中央,腰肢软得像春日新柳,水袖翻卷时带起细碎银铃,竟是把醉月楼的喧嚣都压下去几分。她眼角余光瞥见东方玥,舞步愈发灵动,末了一个旋身,恰好停在东方玥面前,眼波流转,带着少女独有的仰慕与大胆。
东方玥被她眼底的光映得微怔,随即失笑,解下背上的古琴:“想不到昔日的小女孩善善在这短短数月间竟变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小大人扇娘了?我来为扇扇姑娘伴奏如何?”
善善眼睛一亮,忙屈膝应了。
指尖落上琴弦的刹那,周遭仿佛都静了。初时是清泠泠的泛音,像晨露坠在荷叶上,衬得扇扇的舞步愈发轻盈;渐入佳境时,琴音转急,如流泉奔涌,她的水袖也随之翻飞如浪,竟是分毫不差,连呼吸都踩着同一个节拍。堂中客人忘了饮酒,连秦风都放下茶杯,看得有些出神——这哪里是临时搭伴,分明是练了千百遍的默契。
老板娘在一旁咂舌:“啧啧,这琴舞相和,真是神仙光景。”
这话刚落,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哼,细听还带着点气鼓鼓的颤音。
众人转头,只见青儿把画轴往怀里紧了紧,下巴微微扬着,看向东方玥的眼神里,酸意几乎要漫出来。“先前是谁说?”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身边人听清,“说我的画与你的琴最是意境相成,无缝相接?我瞧着,跟这位扇扇姑娘才是天造地设呢。”
尾音那个“呢”字,拖得又轻又软,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倒像是小猫被抢了食,明明气着,却舍不得真咬人。
东方玥弹到一半,指尖蓦地一顿,琴音漏了个轻颤。她抬眼看向青儿,见她腮帮子微微鼓着,眼底却藏着点狡黠的笑意,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下一秒,琴音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配合扇扇的明快,反而添了几分温软缠绵,像晚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的柔波——这是只有青儿懂的调子,是每次她画累了,东方玥在旁为她轻弹的安神曲。
扇扇舞步一顿,也察觉到这变化,看了看东方玥,又瞧了瞧气呼呼的青儿,忽然笑了,顺势收了动作,朝东方玥屈膝行礼,眼底带着了然的促狭。
东方玥放下琴,起身走到青儿面前,故意板着脸:“怎么,吃醋了?”
青儿别过脸,耳尖却红了:“谁、谁吃醋了?也不脸红?我是实事求是。”
“脸红?实事求是?”东方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那我也实事求是地说——扇扇姑娘的舞再好,也舞不出你画里的山;这满座的琴音再妙,也抵不过你研墨时,笔尖划过宣纸的声响。”
这话一说,青儿的脸“腾”地红透了,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索性把脸埋进画轴里,肩膀微微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秦风“噗嗤”一声笑出来,端起茶杯朝沈砚和二皇子举了举:“得,这醋吃得,比咱们的酒还够味。”
二皇子抿了口茶,眼底也带了笑意:“情之所至,本就该这样真性情。”
堂中客人回过神,也跟着哄笑起来,却没人觉得失礼——谁都看得出来,那点醋意里裹着的,全是藏不住的在意。
扇扇站在一旁,看着东方玥温柔地哄着青儿,忽然福了福身,轻声道:“看来是我打扰二位了。”
东方玥回头朝她笑了笑,眼里是坦荡的谢意:“哪里的话,扇扇姑娘舞得极好。”
只是再好,也抵不过心上人眉梢那点藏不住的醋意。她低头看了看青儿露在画轴外的红耳朵,心里忽然觉得,这醉月楼的晚风,都比往常甜了几分,她不得不趁着雅兴又弹了起来。
这次她很陶醉,醉月楼不少舞娘都跟着她的琴音舞动了起来,众人再次感叹一场视觉听觉的盛宴。
正当众人纷纷陶醉在这琴舞声宴中,琴音停得毫无预兆。
东方玥的指尖从弦上抬起来时,目光正落在不远处的画案旁。二皇子不知何时取了笔墨,正握着青儿的手腕教她运笔——他的指节修长,落在青儿皓白的手背上,倒像一幅雅致的画。青儿微微侧着头,鬓边碎发垂下来,被窗外溜进来的风轻轻吹动,侧脸在烛火下透着瓷般的光。
二皇子大概是说了句什么,青儿低头笑起来,眼尾弯成月牙,连握着画笔的手指都松了松。那瞬间,二皇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瞬:青儿姑娘天资国色、气质温婉空灵,当真是一个如幽如兰、美若天仙的女子啊!比自己心心念念的太子妃还要美上好几分。
想起太子妃与他从小青梅竹马最终嫁给了太子,眼神黯淡了几分,听到侍卫秦风的咳嗽,他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看着青儿出神,感到失礼,随即移开,继续低声讲解着笔法,声音温和得像怕惊散了什么。
堂中静了片刻,几个舞娘的舞步也停了,这些舞娘也包括善善,善善二八年华,始终是个小女孩,在一众二十多、三十多的舞娘中,和年纪比她小几岁的瑶瑶都属舞队中最小的丫头了,即使暂时当上小扇娘(舞娘中的小组长),在大扇娘的下不得不跟着其他舞娘舞动起来。
要不是她天资聪颖,又生的机灵可爱,善跳舞,学什么东西较快,深得大家的喜爱,也不会那么快当上小扇娘。
众人不明所以地望着东方玥。
只见东方玥坐在琴前,指尖悬在弦上没动,眉峰微微蹙着,眼神里那点方才对青儿的温柔,不知何时掺了点沉郁。她没看舞娘们,也没说话,就那么望着画案边的两人,像在看一幅入不了眼的画。
秦风“啧”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二皇子。
二皇子回头,对上东方玥的目光,忽然笑了,松开青儿的手,扬声道:“青儿姑娘的笔触细腻,是天赋,只是少了点大气象。方才试着带她走几笔,倒让东方公子见笑了。”
青儿这才回头,一眼就瞥见东方玥那副“谁欠了她钱”的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随即又涌上点促狭的欢喜。她放下画笔,转身走到东方玥面前,故意拖长了声音:“怎么不弹了?方才不是跟扇扇姑娘正默契着么?”
东方玥抬眼看她,语气平平:“累了。”
“累了?”青儿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瞧着,不是累了,是酸了吧?”
东方玥的耳尖倏地红了,却梗着脖子不承认:“胡说什么。”
“我胡说?”青儿直起身,从腰间解下短笛,在手里转了个圈,眉眼弯弯,“那我陪你演奏一段?就弹你上次教我的《风入松》,好不好?”
她没等东方玥回答,已经将笛孔凑到唇边。先是几个试探性的音,带着点生涩,却像小石子投进水里,瞬间漾开东方玥眼底的沉郁。东方玥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支被她摩挲得发亮的短笛——那是几天前她亲手为青儿削的,竹节里还藏着两人在山谷里练笛的回音。
指尖重新落下,琴音如水般漫出来。青儿的笛声起初有些跟不上,时而快了半拍,时而慢了半分,像个跌跌撞撞的孩子在追着水流跑。但东方玥的琴音总能恰到好处地等她半拍,或轻轻托她一把,渐渐地,笛音也稳了下来,虽没有琴音那般醇厚,却带着独有的清亮,像山涧溪流淌过青石,叮叮咚咚地撞在人心上。
二皇子站在画案旁,看着琴边的东方玥和青儿,忽然对秦风笑道:“你看,还是这样才对。”
秦风点头:“可不是么,旁人再搭衬,也抵不过这自家的调调。”
他说完,看着一旁心事重重的沈砚,希望他有一天也能了结所有的恩仇,和自己过上琴瑟和鸣无忧无虑的生活。
沈砚体会到秦风的目光,抬起头给他一个微笑,心里想的还是太子那封信,他现在哪有心思风花雪月,要不是秦风揪着他来,他早就跑到太子殿那里喝酒耍疯了,可要不是因为秦风拉他出来走走,他如若暴露知道那封密函,怕是太子爷也不会留他的。
扇扇在一旁看着,忽然轻轻鼓起掌来。堂中客人也跟着笑起来,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凝滞,早被这琴笛和鸣冲得烟消云散。
一曲终了,青儿放下短笛,得意地看向东方玥:“怎么样?没给你拖后腿吧?”
东方玥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的耳廓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滚烫。
青儿的脸也红了,却故意板着脸:“干嘛?还在生闷气?”
“不气了。”东方玥的声音很轻,“只是觉得,还是你的笛声好听。”
窗外的晚风又卷着酒香漫进来,这一次,连风里都像是裹着笛音的清,琴音的暖,还有两人之间那点藏不住的、酸酸甜甜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