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
1968年秋蝉满树的时节,我再次被父亲送进了村小学。
这已经是第二次送我去学校了,而且是十拿九稳地送成功了。
记得村小只有一个王先生是正式老师,也是国民政府遗留给新政府的一份厚礼,他一人守着一个学校。按说改朝换代,前朝的人是没有资格担任这个教书育人的重任的。但是,全村没有几个识字的人,何况教书要求更高,没有一点章法,是难以降伏这些神兽的,在我们村小多年王先生是当之无愧的降魔高手。王先生饱读诗书,连退役回来的国府秘书都认可。
王先生能够继续任职,在我们村教书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的亲兄弟是解放军的一个连长,从这儿论他是革命军属,有这个兄弟在后面撑着,谁也不敢说啥。他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在他原来的地方教他的书。连桌椅板凳摆放的位置也和解放前一般,毫无二致。
因为学校太小,学生都是本村人,回家吃饭,学校养活不起一个食堂,没有办法,先生只能吃派饭,一户挨着一户,从村东头吃到村西头,一家一天。除非遇到这家婚丧大事临时改动,当然几个老光棍也曾经主动邀请王先生共同用膳,但被先生拒绝了。
王先生是村上名副其实的参议,碰上大事小情村上人都喜欢听一听他的意见,毕竟读书人见多识广,不像咱睁眼瞎,人们常常这样说。
我七岁那年,有一天吃完饭王先生在门口和村人闲聊,父亲拽过我问王先生能不能收我去小学校。王先生沉吟一会,说这么吧,让他给我说说他都会什么,要是合格就来学校。
在大家怂恿下,我亮开嗓子唱了一段:“学习雷锋好婆娘,忠于革命忠于党——最后记得唱的是立场坚定肚子疼”。大家哈哈大笑。
我的乱七八糟的唱词是听着别人唱的,连猜带蒙,那时还没有通电,连喇叭都没有,我只是上街路过小学墙外,听着里面这么唱的。我第一次才艺表演失败了,这俨然成了我被拒之学校门外的理由。
其实我那时铁定上不了学的。
一来农村学校规定,学龄必须满八岁才六岁多点,我不够格;二来,王先生一个人忙里忙外,学校事务繁杂,招呼不过来;三来,文革方兴未艾,山雨欲来风满楼,虽然老实巴交的村民自觉远离政治漩涡,无奈这场风暴来势太猛,持续时间太长,学校没有人管,能不能继续办下去,由谁来办都尚未知,大家处于观望状态。
现在我终于成了小学生了。
一年多不见,王先生老了很多,腰板不再挺直,头发也白了许多,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出神,看见我父亲和我笑着说:“这不是那个‘立场坚定肚子疼’吗”看来先生是记得我的。登记注册之后,我领了课本回家。
王先生接受了我,但是等到正式开学,却再也没见到他,据说是被开除了,理由是他曾经是三青团员。没有几年,听走亲戚的回来说,王先生死了。
王先生的亲妹妹嫁给我们村,但是他很少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