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想故事馆-藏在簪子里的女人
藏在簪子里的女人
作者:楚非烟
1
那个男人又在一个人喝闷酒了,我趴在一旁无聊地看着。
刚刚下午四点钟,天色微暗,窗帘拉到一半,透出影影绰绰的光线,好像给这个冬天又遮上了一层浓雾,莫名地让人心情不爽。
那个女人没了三年了,挺久的,久到几乎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忘记了这个人,重新开始生活,只除了他,那个经常喝闷酒的男人。
有时候我想冲出去,冲到他面前,握紧他的肩奋力摇晃,让他清醒一下,但我终究是做不到。
第二天一早,赵宁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又照例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了。
发梢上还滴着水,但那双眼睛,熠熠有神,间或一缕精光溢出,丝毫不见昨天的颓废。
我懒洋洋地趴着,肆无忌惮地视奸着这个冷峻男人的下颌,棱角分明,一如他的人一般倔强。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好似在忧虑着什么。
我知道,这个蠢货又想带着我去找些什么沽名钓誉的假大师,试图从这簪子里面把那女人弄出来。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就算这簪子里真的困着一个人,那也不是那个叫沈歌的女人,而是我。
2
我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莫名其妙我突然钻进了一根簪子,我大吼没人听得见,我试图跳起来没人看得见。
我很快就看清了形势,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而是默默地寻找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目前簪子的主人——赵宁先生,据说是在一场拍卖会上为讨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沈歌的欢心,重金拍下了这枚古簪,送给了她。
沈歌很喜欢,一直带在身边,但是三天后,她突然陷入了沉睡,怎么都醒不过来。
换句话说,和植物人差不多。
这让赵宁几乎崩溃,他的保镖和他请的私人侦探几乎排查了所有的线索,最后认为唯一的变数就是这枚古簪。
那时候的赵宁很痛苦,但还称得上有一丝理智。
三个月之后他就变了,什么催眠师、心理专家、算命的、玄学大师,都被请来给沈歌瞧过病。
可惜,用赵宁的话来说,这些人没一个有真才实学。
直到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告诉他,沈歌的一缕魂魄被封印在簪子里了,要想办法取出来才行。
赵宁信了。
我要是当时在,我一定要扯断这老家伙的胡子。
简直胡说八道,从我在这里开始,就没见过沈歌那个女人。
其实我很好奇,能把赵宁迷成这样,得是多么漂亮的女人?
可惜,赵宁怕这簪子会影响到沈歌,从没把我带到医院去过。
三年了,我就陪在赵宁身边,看着他一次一次地冲去一个个大师那里,看着他一次次失望,看着他犯傻,看着他头破血流不回头。
3
今天这个人显然又有了新的目标,看他的神色就知道。
朝夕相处三年,我简直不能更熟悉他。
果然,他一把抓起我栖身的古簪,出门去了。
这年头出家人都不慈悲为怀了吗?我看着这个和尚默默地想。
头上光溜溜只余几个戒疤表明了他的身份,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和尚。
嗯,居然也出来招摇撞骗。
他拿着这簪子仔细看了很久,移转视线看向赵宁,“施主,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不由松了口气。
这几年,真是见过太多骗子了。
什么把簪子浸水里,埋门框下,用一碗水招魂什么的,个个都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可我到现在也没出来。
这和尚倒是诚实,办不了就说办不了,不愧是出家人。
可是赵宁不肯放弃,“大师,这是为什么?您要怎么才肯出手?”
那和尚已经把簪子递回来了,“不是贫僧不肯出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根古簪年代甚是久远,体弱之人本就不能驾驭。加之沈小姐的气息相合,才有此灾。”
“但贫僧实在没有办法,大约只有师叔他老人家可以尝试一二。”
我呸!刚夸了这和尚,没想到只不过是个骗术更高明的骗子罢了!
连里面是不是沈歌都看不出来,还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真是,只能骗骗赵宁这个傻子了!
果然,赵宁很是激动,“大师,不知您的师叔现在何处?”
和尚摆摆手,“这个我也不知道,师叔五年之前就离寺了,我等皆不知行踪。”
赵宁很是失望,但还是殷勤地问:“可否告知您师叔的相貌特征,我叫人去找。”
和尚只说了一句“有缘自然得见”,就不见客了。
我呵呵,果然是个骗子,有没有这个什么师叔还不知道呢!
被人送客了,赵宁只有带着我出来。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早就习惯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没有直接回家,反而开车走了一个小时了,这超出了回家的时长,虽然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
4
没想到我就这么见到了沈歌。
赵宁把我带到了医院,沈歌就躺在病床上,一张面容就好像睡着了一样,丝毫看不出来已经躺了三年了。
确实是个美人,古典美人,怪不得赵宁会想拍下这根簪子送给她。
只是,可惜了。
半个小时后我们回家了。
赵宁去洗澡了,我被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赵宁找的人一直都这么没用,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要一直生活在这个簪子里面。
不需要吃饭,不用喝水,但也不能与人交流,所以我是不是也没有生老病死?
如果是的话,我岂不是要这么永远孤单下去,看着外面的时代更迭,人生人死,却都和我无关。
我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接下来的三个月,赵宁又带我见了两个人。
毫无例外,还是没有任何办法。
我很好奇,这个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坚持不住。
没想到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赵宁又带着我出门了。
我以为和往常一样,去见一位或寻常或不寻常的大师,没想到他带我来了海边。
赵宁一个人在海滩坐了一个下午,潮湿的海风吹的他的刘海贴在了额头上,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他也没有躲到阴凉的地方去,好像和我一样失去了知觉似的。
着实奇怪。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实际上我被放在他身侧,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但又好像确实感受到了他低落的情绪。
傍晚的时候,他站起身,带着我向海里走。
海水到他脖子的时候,我有点慌了,赵宁要自杀?带着这簪子一起?
赵宁是能飘起来的,簪子却会沉底。
这意味着我要在海底看鱼看很多年?除非被大鱼吃掉,否则动都不会动一下。
但被大鱼吃掉,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经历。
我很慌,但我呐喊、挣扎都没用,“赵宁!你就这么死了吗?你女朋友还在医院呢!”
虽然赵宁没有听到,但是他站了一会就掉头走回了海滩。
然后在沙滩坐到了深夜。
我开始意识到,赵宁每天早上再怎么打扮的人模狗样,其实他的心里已经千疮百孔。
5
第三次从医院看沈歌出来,我们在医院外面遇到了一个人。
也是一个和尚,但明显年纪不小了,胡子花白,搭理的很顺。
赵宁一见他就激动的哆嗦,几步冲过去就鞠了一躬,“大师好!您怎么在这里?可否到家里坐坐?”
我很无语,赵宁又疯魔了。我懒得理,闭上眼,在簪子里养神。
“赵施主,有缘自会相见,请。”
“我开了车过来,大师这边走。”
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客厅——茶几上。
旁边是两杯茶,赵宁和老和尚相对而坐。
热气氤氲,让我看不清楚老和尚的眉眼。
只听得赵宁说道:“大师您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和尚的话悠悠响起,仿佛就在耳边,“我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你若是不愿意,现在这样也挺好,那女娃娃也不会死。”
?
??
发生了什么?我不过是刚走神了一会,赵宁又被诓了?
不知道这次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还真是让人好奇。
然而,当赵宁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的时候,我发誓我一点都不好奇了。
大片大片的血色,让我眼花。
老和尚早就走了。
赵宁沉默了一会就拿起簪子放在了浴缸的边上,自己放了一缸水。
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浸水的把戏,难为赵宁还能信。我是不是还能顺便欣赏美男出浴?
然后我看到他拿着一把刀进来了,穿着衣服躺进了浴缸。
毫不犹豫地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我惊呆了。
我不相信还有这么蠢的人,那老和尚叫他自杀,他就相信了?
血色顺着水蜿蜒,我看着觉得很丑。
可惜很快就在浴缸里形成了一副交织着的图案。
赵宁不痛吗?他就这么爱沈歌那个女人?
我觉得我有点痛了,我终于没法欺骗自己,我不想赵宁死。
我跟在赵宁身边三年多了,亲眼看着他为了沈歌犯傻。
但我也知道,这簪子里面没有沈歌,不管他怎么努力,沈歌都醒不过来,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
一直这样子的话,其实也不是很难过,赵宁始终只能把我带在身边,不是吗?
可是赵宁太蠢了,他以为这样做沈歌就会活过来吗?天真!
我看着浴缸里的血色渐浓,赵宁的唇色渐渐变浅了,有一种和那晚他走到海里一模一样的恐慌情绪涌上心头。
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挣扎起来,我要出去!我要告诉赵宁这个蠢货!他就算死了沈歌也不会回来的!
可惜,和以往一样,都是徒劳。
我只能看着赵宁的气息一点一点的微弱下去,却无能为力。
这时候,我只感到莫大的痛苦和愤怒,到底是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我开始产生幻觉,仿佛我有了实体,我不停地撞击这周围的空间,终于失去了知觉。
6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侧头,是布置的很温馨的房间,隐隐有一丝熟悉,却想不起来什么。
但我明白,我从簪子里出来了!
不管怎么出来的,但我现在必须去找赵宁!
我掀开被子就要出去,但脚下一软就摔倒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想起,“歌儿你真的醒了!怎么起来了,你还需要休息。”
说着走过来把我抱回了床上。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赵宁。
赵宁没死,他还叫我歌儿,是我真的从簪子里出来,进入了沈歌的身体吗?
我有些不敢抬头,怕被赵宁发现端倪。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用沈歌的身份活下去,无疑是个最好的办法。
最关键的是,这样子,赵宁就名正言顺的是我的了。
我任他把我在床上放好,掖了掖被子,然后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我没见过的温柔。
他的指腹擦过我的额角,“怎么了歌儿,睡了太久了是不是,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点了我再给你说说好不好?”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听着他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你怎么救沈歌的?我太清楚了好么,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楚。
因为大病初愈的缘故,并没有人来打扰我休息,使我得到了更多的喘息之机。
我必须搞清楚怎么演好沈歌。
然而两周之后,赵宁看我的眼神还是越来越古怪了。
我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端倪。
他那么爱沈歌,必定十分清楚她的一切,要说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也说得通。
他会怎么对我呢?
再去找很多大师,来把我从这具身体里拉出来吗?
我垂下眼睑,掩去了嘴角的苦笑。
7
这一天果然来了。
赵宁带了一个人来了,穿的好像一个医生。
“医生,你瞧瞧,还有哪里有问题?不管多少钱,我们都用最好的方案治。”
“脑部仍有淤血,可能记忆有错乱现象。这个位置太过敏感,只能慢慢养着。”
医生模样的人收起仪器离开了。
赵宁坐到了床边,“歌儿,你是不是记忆很乱?你怎么不说啊,就一直这么疏远我,难道把我都忘了吗?”
我低下头,“是有点乱,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
呵呵,我就不是沈歌,我又能想起来什么呢?
赵宁叹口气,摸了摸我的头,“没事,歌儿,医生说了,慢慢会想起来的,实在想不起来,就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你醒过来了不是吗?”
我很快又迎来了一个大难题——沈歌在国外的父母回来了。
那是一对看起来和实际年龄不符的夫妻,打扮入时,神色却难掩憔悴。
女人急匆匆走进来,抱住我,“歌儿,你真的醒了,我和你爸回去把国外的事业都收了,准备回来陪在你身边。”
我想叫声妈,却叫不出口。
对上女人诧异的眸子,赵宁连忙说:“伯母,歌儿虽然醒了,但是医生说,记忆出现错乱,要慢慢修复。”
女人眼眶红了,“我可怜的孩子。”
身边的中年男子拍拍她的肩,转向赵宁,“阿宁,出事到现在几个月了,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自己公司也没管过吧,辛苦了。”
赵宁看了一眼我,“伯父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都怪我不好,带歌儿去拍卖会,要不然也不会发生车祸,害得她现在记忆混乱,我们本来都要结婚了!”
沈父一笑,“这也不能怪你,好在歌儿已经醒了,你先回去歇一天,处理一下事情,明天再过来。”
赵宁走了,我彻底蒙了。
沈歌这个女人不是已经躺下三年多了吗?怎么才几个月?
还有哪来的车祸?沈歌不是被簪子摄去了一缕魂魄吗?
这不可能,这三年多的时间,我确实是一天一天过的,这毫无疑问。
我越发不敢胡乱说话了。
赵宁再来的时候,沈父直接把他拉到一边,说着什么。
我只能隐约听到什么“后遗症”,“请来”什么的。
赵宁看着我的方向点点头,就出去了。
8
三天后,赵宁带了一个人来了。
沈父直接问道:“齐先生,这次催眠很成功,但是歌儿醒来之后记忆混乱,还基本不再说话,能否请您再看看?”
催眠?什么催眠?
齐先生看了看,“既然人已经醒了,恕我直言,沈小姐不太适合再次使用催眠。但这次催眠确实时间比较长,您说的情况可能是因为这个。”
“催眠时期的记忆占据主体记忆,所以造成了混乱。”
他看了沈父一眼,“简单来说就是,沈小姐现实的记忆有遗失,所以她可能以为催眠里面的记忆才是真实发生的。”
说完,他直接看向我,“沈小姐,这段催眠有三年多的时间,我一直希望你能通过自己的意志从禁锢中脱离,这样你才能够苏醒。”
“没想到前期出了一点小问题,你可能失去了一些记忆,导致自己并不想从禁锢中解脱,后期我利用赵宁的性命危机,才成功。”
说到这里,他很是奇怪,“既然你能为了赵宁挣脱禁锢,说明你应该恢复了记忆才是,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不得不说,我确实花了三分钟才把齐医生的话消化。
齐医生是个很厉害的催眠师,才能把我从沉睡中唤醒。
他的治疗思路和判断都没有问题,他只是没想到,我在没恢复记忆的时候,又一次爱上了赵宁。
所以,我就是沈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