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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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巳时时分，江都郡南市热闹非凡，整个街道都挤满了人。这边，一群人正围着几个和尚在看热闹。人群中间，是一个身高八尺，光头，方脸，身材健壮的和尚，披着黄色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此刻正手捻佛珠与身边的小和尚小声说着话。
刘巧正准备凑上前去看个究竟，整个人就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向前跑出了十几步远，回头看，那三个和尚已经被丢在远处，无论如何，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了。这时候，在刘巧面前的是一个算命的摊位，这个摊位前摆着一张长条桌子，桌子前面有一幅布幌招牌，上面写着“神机妙算”。算命先生穿一身灰黑色长衫，戴着眼镜，眼镜后面，一双犀利的眼睛滴溜溜转动着，瘦脸，八字须。
刘巧挤到算命先生跟前，问：“先生，算命多少钱？”
“四文算命，改命另算”算命的回答。其时，这位算命先生的眼神早已盯上了刘巧，当刘巧问话时，他故意眯着眼睛，好像没有注意她。
“请问姑娘，你要问什么？”算命先生问道。
“我要问，我家阿良今天能不能回来。”刘巧说。
“请说出前因后果，报上阿良生辰八字。”算命的接着说。
阿良，大名叫朱冬良，只因前年郡守的师爷因摊派钱粮与他的邻居闹翻，正在殴打邻居，阿良看不惯，一把将那位师爷拉开。阿良是为官船拉纤的纤夫，体格壮实，力气很大。这位师爷经他这么一拉，疼得直叫。
“好哇，你敢殴打朝廷命官，你等着。”
没过一个时辰，这位师爷就带来了8名衙役，把阿良带走了。后来阿良被判三年流刑。
前两天，里正告诉阿良母亲，大隋皇帝巡游江都，前面被判入狱的犯人，都被赦免，可以回家了。阿良的母亲六十多岁了，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就告诉未过门的儿媳妇刘巧，让刘巧来接阿良回家。
里正说就在今天午时，在郡衙门前接人。
刘巧心里还觉得不踏实，两年未见到阿良，他还安好吗？
刘巧把阿良入狱经过和阿良的生辰八字告诉了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突然，睁开眼睛，面带笑容，伸出右手，在前面的桌子上轻轻一拍，大声说道：“恭喜姑娘，你要接的人，安然无恙。”
刘巧听算命的这么一说，一高兴给了他5文钱。
前面就是江都郡衙门，大门敞开着，大门外两边分别有两名衙役把守，这些衙役都穿着官衣，腰间配刀。今天来接人的有几十人，个个面容憔悴，显露出焦虑的神情。
二
巳时刚过，我看见衙门里一群衙役，正押着犯人，从牢房那边过来了，犯人们手上都带着镣铐。当这队犯人走到衙门门口时，守在门内的师爷一招手，让队伍停了下来。这位师爷，正是诬告阿良的那个坏人。
师爷对着手中的文书，一个一个喊犯人名字，喊一个，衙役就摘下一个犯人的镣铐，犯人走出大门，等候在大门外的家人早就等得着急了。这些被释放的犯人，能重获自由，与家人团聚，是意外的惊喜，没有不抱头痛哭的。
我家阿良怎么还没出来呢？一个一个地走出了衙门，已经有几十人了。衙门门口来接人的人越来越少了。
当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慌了，算命的不是说今天阿良能顺利回家吗？
正在万分焦急的时候，衙门口走出了一个人。两年了，他，高大魁梧的身材没有变，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乱蓬蓬的头发，脸上稀稀拉拉长短不齐的胡茬，一双破旧的草鞋。他就是我的阿良。
记得与阿良第一次见面是在这运河岸边，那天皇帝的船队到达江都，来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运河两岸。
只见河中一艘艘大船都雕梁画栋，上面彩旗飘扬。前面几艘大船有四五层楼房那么高，每一层楼上都有密密麻麻的人，个个身穿锦衣。有一个大船上正在表演杂耍，一位表演者，戴着尖尖的帽子，从碗里喝了一口水，一仰头，口中喷出了一丈多高的火苗。赢得周围围观的人一阵喝彩。有一艘船上有一个舞台，台上正在唱戏。只见一个武生接连着翻筋头，看的人个个屏住呼吸，等待他停下来，可他愣是没有停，一直翻到二十几个才停了下来。
船队很长，一眼根本望不到头。阿良和其他纤夫一样，穿着一身黄色的服饰，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轻松地背着纤绳，拉着一艘高楼一样的官船，走走停停，阿良那俊俏的脸庞，壮实的身材，优雅的动作，令无数未嫁姑娘动情。那一次，我就爱上了阿良。经过打听，阿良的家离我家不远，家中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他的老娘眼睛看不清东西。
记得，那一次，我等在阿良下班的路上。阿良出来时已经换成了自己原来的衣服，看起来仍然很干练，帅气。
“阿良，认识我吗？”我问。
“你不是西弄刘叔家的丫头刘巧吗？”阿良原来认得我。
“阿良，给！”我把一包准备好的油炸豆腐干递给了他。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用食指在我的鼻子上划了一下。
我们说着话，一起走到了阿良家。
这以后，阿良去拉船，我就去照顾他老娘。我们两家已经决定，年底把我们的婚事办了。可天有不测风云，不经意间，阿良受到师爷的诬陷下狱，一去就是两年。阿良母亲的眼泪都要哭干了。
没想到皇帝巡游江都，赦免了阿良的罪行，可以回家了。
三
接到衙门通知，皇帝巡游江都，大赦江南。扬州城五年之内都不用上交租赋，扬州总管府辖区内的老百姓也有三年不用缴纳赋税。另外，所有江淮以南的犯人，都免除羁押之苦，释放回家。
我起初不敢相信。这辈子我还能活着回家。
这几年，皇帝要造洛阳城，又要开挖运河，征调民工数万，累死，病死，被差役打死，十有五六。运河挖通了，皇帝又要来巡游江都。上千条大船，又征发纤夫数万。好在皇帝巡游已经结束，老百姓多多少少也得了些实惠。
这两年的牢狱之灾，开凿运河，挖土，运土，我都能干下来。我最担心的是我娘，那么大岁数了，又体弱多病，眼睛又看不见，一想到我娘，我就会彻夜难眠。好在还有刘巧帮我。衙门判我服刑那天，刘巧也去了，隔着几层的人，冲着我喊：“阿良，我等你回来！”“阿良，你不要担心你娘！你娘就是我娘！”
走出衙门大门，外面只剩下一个人。她，两条辫子神气地拖到腰后，白皙红润的脸上，流露出迷人的微笑。两年未见，她，还是那么漂亮。朴素的衣服也掩盖不了她那充满活力的身躯。我真想飞跑过去，紧紧地搂住她，再也不松手。
“阿良！”我听到了她在叫我。
“刘巧！”我加快脚步，抓住了刘巧的双手。
我们四目相对，我盯着她的双眼，一双喜悦中含着忧愁的眼睛里溢满泪水，让我既兴奋，又愧疚。
“巧儿，这两年，你辛苦了。”虽然我在心中无数次默念，万分感谢这位善良的姑娘，照顾我老娘。但我说出口的只有这么干巴巴一句话。
“说啥呢，我照顾咱娘还要你感谢？”
我们很快便离开衙门，回到了家。我娘高兴地拉着我的手，眼泪打湿了她的脸。
四
阿良回家后的第三天下午，刘巧拉着阿良，行走在这条阿良工作过的河岸上。
这段运河连接淮河和江都，叫邗沟。两岸都是沙石砌成，两边距离河口七尺远处各栽着一排柳树，这些柳树绝大多数都是一年前修运河时从各地的村庄、园林里移栽过来的，有的柳树竟有碗口那么粗。不同的柳树，造型也不相同。每棵树之间间隔5尺。树的主干都用绸缎包裹，各种颜色都有。皇帝巡游时这些树上都挂着大大小小各种灯笼，点缀着各种颜色的绢花，这些绢花做工细腻逼真。无论白天黑夜，这里都是光彩夺目，富丽堂皇。也无论春夏秋冬，这里看起来都是鲜花盛开，犹如春天。
民间流传着这位文韬武略皇帝的一首诗，可以形容此地的美景：
春江花月夜（杨广）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太阳快要落山时，变得更大，更圆，也更红了。红红的阳光照在绸缎包裹的树干上，显得五彩斑斓，分外好看。树上的绢花在夕阳中鲜艳欲滴。河水在夕阳的映照下，金色的波浪，此起彼伏。
在夕阳中，他们两人手拉着手，一会儿快走，一会儿慢行。有时，女人突然快步向前跑去，男人再大跨步追上，在这个童话一般的世界里，他们陶醉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