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杂记那些人,那些事

冻疮大作战

2026-01-06  本文已影响0人  Joey乔伊

上周雪山归来右手食指和无名兀地冒出两个红包,怕我看不见似的时而发痒时而隐痛,一顿狂刷存在感。我倒开心地端详起这两个久违的朋友,挠了挠顶部火山口:朋友你好,好久不见啊。

不知是全球变暖还是生活条件改善,也许两者兼具吧,我已有十多年没长冻疮了。小时候冻疮简直是童年噩梦,闻之色变,在我艰难的求学生涯上雪上加霜。记忆里,没有一个冬天我是舒坦地过的,换言之每年冬天我都不得不忍受冻疮的霸凌。

小时候的冬天那是真的冷,冷得啊一钻出被窝,攒了一晚的那丁点热气就被冻住了。空气化为千万把冰刀疯了般直往毛孔里戳。不停叠穿棉衣裤裹得四肢都不能自如伸张,四肢仍冻得截肢般没有知觉。上学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从我们清水村到清水小学需要徒步20分钟。出门时我妈备好了中午蒸饭的铝盒和大米,给我戴上她特意编制的手套和围巾,我似雪人般笨拙地出门了。

清晨田间白茫茫一片,青菜叶片上蒙了厚厚一层白霜用手一敲“砰砰”直响。葱蒜成了一把把直指苍穹的刀剑,冻得硬邦邦的。脚上的棉鞋冻成了铁鞋,一落地就与冻土发出脆亮的碰撞声。窝在手套里的手指冷得又麻又疼,我妈织的手套太松散了寒风来去自由,早在手背手指垒了无数窝窝。

一到学校的人造温室手便奇痒无比我忙脱下手套,十根手指连同手背布满密密麻麻又红又肿的包块。每个红包以中间红点为圆心不断往外扩散,随着外在温度的变化调节痛痒度。“你也长冻疮了啊,你看我的?”柴烨笑着露出十根红艳艳圆滚滚的火腿肠,原本冻疮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相比柴烨的冻疮我目前算是轻度的,我还能戴手套还能写字。她本身就胖指经冻疮再一发酵手指馒化得几乎弯不起来。上色后的手指红彤彤圆鼓鼓油汪汪的,和油锅里煎炸的淀粉肠如出一辙。她晃着十根火腿拼命朝手背哈气,这点可怜的热气一触到空气就凉了,传到手背时早成了冷气。“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了,它全然不听我使唤。”幽默的柴烨边甩手产热自嘲。

写作业时就犯难了,我的手虽僵硬但尚能握住笔杆,痒了就脱下手套用另一只手去挠。柴烨的手皮被瞬间膨胀的冻疮绷得紧紧的几乎动弹不得,她只能用拳头抓住笔杆在本子上跌下歪歪扭扭的蛇形字迹。没写几个字双手就发痒,她只能在桌角上蹭来蹭去,一用力又把皮肤蹭破了。长冻疮蹭破皮就完了,就几天破皮处就会起脓流血水,痛痒变本加厉还不能挠,真是身心折磨啊。

看着柴烨痛苦的表情一下课我便帮她挠手背,奇怪的是她的手在发热,尤其是冻疮密集处特别热,这么热的手怎么会长冻疮呢?我便利用这一重大发现用她的胖手取暖,当我把我冰冷的手贴在她手背时她舒服地叫了起来:“冰冰凉凉的,没那么痒了。”我们这一对难姐难妹便互帮互助,共克冻疮。

我以为我瘦冻疮不会恶化,在我庆幸之余冻疮就开始变本加厉地报复我了。我的手指虽没蜕变成火腿肠但它自爆自裂了。原本点状红色冻疮中心点扩散成一个黄色小圆,接着变透变黄鼓起,再过几天火山喷发般突然裂开,喷出一股红黄相间的半透脓水。当冻疮从一座休眠火山变成一座活火山,它就劳模般喷薄不停。刚用纸巾擦去脓水,过一会儿脓水又流了满手背。此时的冻疮还是个娇小姐你不能碰她刺激她,温度不能高也不能低,不然她就歇斯底里地大发脾气,让你痛不欲生。

冻疮破皮后就不能戴手套了,顶着零下几度的低温两只可怜的手赤裸裸地暴露在冷气中。它们还不能歇息,还要不停地握笔写字做一些看似简单实则难于上青天的高难度动作,苦刑犯般。前几天我还在心里头嘲笑握笔姿势极丑的柴烨,现在我握个拳头都困难。只要手稍一弯曲,手背化脓处的皮肤就会被拉扯,触动多米诺骨版机关般脓水喷涌而出。

相同冻疮的痛苦经历加深了我和柴烨的革命情谊,我俩互相鼓励打气。放学回家的小路超级冷,两只手只能蜷缩在袖管里,走路时还不能碰到袖管,不然傲娇的伤口就让你痛得灵魂出窍。土地就是一个大型制冷冰柜,我拼命赶路产热但四肢在逐渐僵冷,冷气扑头盖脸砸来全身都疼。尤其是手一下子痒一下子痛,痛还变着花样折磨你,生怕你冻晕。啊,我太难了!

到家后,我妈见我双手惨不忍睹忙令我爸去小店给我买个小暖炉。那时农村还没有暖手袋,冬天取暖无外乎老人提着的碳炉子和用盐水瓶。白天大人忙着干活小孩忙着上学根本无考虑取暖一事,这是老人的专属特权。只有挨到晚上睡觉,大人才会拿出诊所讨来的盐水玻璃瓶灌满热水让我们取暖。而我只有等到每年冻疮溃烂,我爸妈才会重视一下。

小暖炉一拿到家我爸便兴奋地研究如何使用,这可是时髦货除了一些年龄小的孩子,用的人并不多。我爸夹出一个黑乎乎核桃般大小的碳球用打火机点燃,火舌舔舐了碳球好久才渐渐发红。他把碳球固定在一个玫红圆形铁盒里,底下垫了张圆形石棉片扣上另一半铁盒。合起来像个手掌般大小的迷你风扇头,我爸把暖炉装进小布袋挂在我脖子上。

我开心地捧着暖炉,热量慢慢辐射出来传递到我手心渗透到手背,胀痛感明显好转了。可没等我高兴多久,经加热的冻疮暴躁得痒了起来,还更红更肿了。我只能用四个指腹在冻疮四周轻轻挠,几千只蚂蚁似在啃食我的皮肉,我痛苦地哇哇嚷着扔掉了暖手炉。

暖手炉也不是没用,起初还是舒服的但一旦温度上来冻疮就扛不住了。我妈去药店给我买了冻疮药膏,那是红管的鳄鱼冻疮膏,包装盒上还画了条凶猛的鳄鱼。一看包装就很牛,药到病除的样子。我迫不及待地挤出药膏往手背上厚涂,冰冰凉凉像涂了层风油精般让人神清气爽,瞬间抚平了冻疮的燥气。

我就把药膏带到了学校还借给柴烨用,目前她双手状况比我好,除了肿成十根红肠还没溃烂,十根手指抹上白白一层药膏像椒盐火腿般夺人眼球。“啊,舒服多了,回头我让我妈也给我买一只。”她销魂地长吁一口气,这药膏似乎在她手上发挥了奇效,红肿发亮的手指在我眼皮底下日渐皴缩暗淡,大有好转的趋势。一周后,她手指居然可以自如弯曲伸缩了,她兴奋地又蹦又跳。

而我就惨了,顽劣的冻疮很快对鳄鱼药膏产生了抗药性,仍凭涂抹再多该痒还是痒该痛还是痛。在柴烨冻疮好转的同时,我的冻疮急剧恶化。冻疮肿块全部溃烂开裂,手指稍一用力就会引出一大波肆意横流的脓水,每个冻疮都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冻疮好恐怖啊,我都不忍细看,血肉鼓起宛如沟壑纵横的岩浆。晚上睡觉也是难事,这手到底搁被子外面还是放里面呢?外面太冷了冻得睡不着,而暖和的被窝一下子就痒醒了。总之无论怎么做都不对,冻疮都有怨言。

有一次醒来后手背和被罩黏在了一起,脓水干透成了胶水,又要赶去上学只能咬牙硬着头皮扯掉一块新鲜的皮肉。啊,苍天呐,求你快快把冻疮收走吧!我内心无时无刻在祈祷呐喊。一次在邻居家吃饭,邻居大婶见状立马提供一偏方:蒸白萝卜,然后用萝卜水兑菜籽油涂在患处,一天两次。我饭也不吃了立马跑回菜地拔萝卜蒸萝卜。

萝卜蒸至软烂,按大婶说的中间掏个窝倒进一勺菜籽油搅拌均匀,蘸取一些涂抹在冻疮上。没啥感觉,除了冻疮处油亮亮的泛着菜油味和平日没啥区别。涂了几日无效我就果断放弃了。

后来我又尝试过各种冻疮药都没啥效果也就破罐子破摔顺其自然了。冻疮一直伴随到高中,上高中那会儿似乎没那么冷了冻疮就没溃烂那么严重,我也就没太注意。一次我转身问后排一男生物理题目,他见状大惊并告知他妈常用一种冻疮膏效果很好,并热情地说给我也带一只。

冻疮药我不知尝试过多少种都无效早就放弃了,我只能礼貌地笑笑。第二天他果真递来一瓶棕色玻璃灌装的冻疮膏,打开药味很浓,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了。只能说起到舒缓作用,但不能治本。而上大学时就没再长冻疮了,之后长过一次只是几个小疙瘩,天气一热就散掉了。

冻疮的经历是可怕的,现在想起那嗜骨生不如死的感觉依旧具像新鲜。冻疮贯穿了我一整个童年和青春,那种摆脱不掉的痛痒以另一种形式激荡链接着我的记忆。它时刻提醒我,人生少了刻骨铭心的痛痒,那就不完整了。痛痒,何尝不是另一种别有滋味的人生呢?

现在右手上的冻疮又开始痒了,火山口一点点扩大,似乎在唤醒每一个细胞......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