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老牛倌

破旧的草屋，孤独地立在风中，让岁月改变它的容颜。那破旧的草屋是队里的牛棚，住着一位孤独的老牛倌和他的牛群。

    某天早上，破旧的牛棚前有一堆新起的坟墓，老牛倌正跪在地上轻轻地哭泣。那燃尽的香灰在空中寂寞地翻飞，让人感到一种沉重而凄凉的情绪。老牛倌的哭泣声让村里人心惊肉跳了一天一夜，村里人知道老牛倌在哭谁，为什么哭泣。村里人一想起这事就有些羞愧，所以无人走近牛棚，只是各自在家想着几天前发生的事。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庄稼即将丰收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蝗虫，将农人们的希望一扫而光，于是，这片土地变得光秃秃的，任何收成也没留下。这灾难是上苍对人类的惩罚，一种面临死亡的恐惧在袭击着每个人的灵魂。几天前，村里人在无法抗拒饥饿的压力下，想起了村里那头老黄牛。这头牛已无力行走，干巴巴的皮紧包着几根骨头，早没了牛的形象，现在这头牛成了人们生存的希望。

村里人已顾不上老牛倌与这头老黄牛有多么深的感情，在饥饿的号召下，不约而同地拥进破旧的牛棚。老牛倌正坐在阳光下懒懒地捉着身上的跳蚤，老黄牛躺在他身边，用大大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它的主人。

村里人进去的时候，老牛倌便明白了一切，他跳起身来，朝人们冲来，挥舞着双手高叫：“不、不、你们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像哭，又像在笑。

村里人却没睬他，他们只是朝那头牛冲去，他们已饿红了眼，什么东西也无法将他们阻挡。

    那牛感到了危险，站起身来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整个牛棚都挤满了人，他们的眼睛盯在老黄牛那几根骨头上。老黄牛只能在原地转着圈子，不停地哞叫着。几个汉子走近它，它想用那双不太锋利的角进行抵抗，可汉子们轻而易举地将它抓住，并且掀翻在地。因为它太老了，已没能力进行搏斗了。一个汉子拿出杀牛刀，准备不进行任何的仪式，便将老黄牛宰掉。

这时，老牛倌不知从那里闯了出来，双手高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子，疯狂地叫喊着：“我和你们拼了。”

村里人纷纷躲避着。因为老牛倌的样子非常怕人，他两眼通红，脸可怖的扭曲着，手僵直地举着斧子，整个人像疯了一样。老牛倌冲到了那头老黄牛身边，老黄牛已不再哞叫，只是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它的主人，好像在祈求什么。老牛倌的斧子一下子掉在地上，无力地坐在老牛身边大哭起来，村里人看到这种情景都低下了头。

这时，有人大喊了一声：“上啊！”

饥饿感再一次控制了人们，刚刚萌发的一点同情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拥上来，老牛倌只是紧紧地抱着老黄牛的脖子，哀求着，可没人听他表达感情的语言。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老牛倌拖开，围住了那头老黄牛。老黄牛平静地注视着骚动的人群，好像有了几分疲劳，它微微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屠杀。

老牛倌躺在人群外的地上嘶叫着，他听见那头相依为命的老牛，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惨叫，便没了任何声音。老牛倌一下子昏了过去。等老牛倌醒来时，村里人已散开了，只剩下老黄牛一张血淋淋的皮，平放在潮湿的地上。老牛倌没有喊叫、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将那张牛皮扛到牛棚的门口，埋在了黄土里，这一切在一种静穆中完成的，没有任何仪式与声响，有的只是老牛倌的悲伤。牛坟做好以后，他就坐在坟前低声的哭泣。

村里人已记不清这事发生有几天了，走过牛棚的人都说，老牛倌变了，他已不是原先那忠厚、快乐的老牛倌。每日里只是坐在坟前哭泣，原先花白的头发已全部变白，脸瘦得更厉害，谁见了也不敢认他。村里人说，那头牛是老牛倌的魂，现在魂死了，老牛倌也活不长了。

过了几天，在一个夜晚，村里人发现牛棚失火了，那片火光照亮了山村。一种烧焦的味道随风飘来，人们纷纷跑去，在火光中他们看见老牛倌和那头老黄牛站在牛棚前。村里人感到害怕，谁也不敢走上前去，只是躲在一起议论着，那火整整烧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火熄了之后，有几个胆大的人走近已烧光的牛棚前，见老牛倌依旧坐在牛坟前，两只眼睛望着远方，一些血丝从他已空洞的眼睛中流出，落入干燥的土地上。人们看见他烧焦的脸上充满了笑容。一位胆大的汉子推了他一下，他却没有到下，就如活着一样。但老牛倌确实死了，村里人将他葬在牛坟边，而他坐过的那块地方，不久以后长出了许多红花，土地的颜色也变成了红色。村里人说那是老牛馆的血。

每到深夜，村里人都能听见老牛倌的哭声与那头牛的惨叫声，让村里人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