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栈归寂百人坟骨
柔和的晨曦穿透云层,在江上枫客栈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打了个旋,又在旁盛开的樱花树上洒下碎金般的印记,斑驳的树影荡漾在归里湖面上,鸟儿在枝头唱着婉转的小曲儿。
江上枫客栈周围碧水粼粼,湖畔垂柳,春意阑珊,是多数文人墨客向往的清幽雅致之所。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江上枫客栈清晨的幽静,给正在做着春秋大梦白旗风来了个猝不及防,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啊"这个字。
"杀人啦!!杀人啦!!"
白旗风仅存的瞌睡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猛然睁开眼,只听得那道尖锐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耳边"嗡嗡"的噪音总算是清静了。
他只觉得身体轻盈如鸿毛,环顾四周,才震惊地发现自己竟浮在半空,伸出双手,已近乎透明。
"我这是……"
他低头一扫,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出现了,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躺在床上,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如不是流了一地的鲜血以及脖颈上可怖的伤痕,仿佛只是个未出尘的仙子在人间小憩。
这个"人",分明就是他自己!
他死了!?
一时之间,纷乱的情绪涌上心头,五味杂陈,难以言表。千算万算,终究还是逃不过啊……
不对,必须先确定那东西还在不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两指合并,口中振振有词,仿佛应了他的召唤,四周散乱的灵气在尸体正上方有条不紊的交织,汇聚,一只笔的形状逐渐显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只是魂魄之身的他招架不住这么多灵力的消耗,法器尚未完全显形,他已经十分吃力了。
"啪嗒"一声。
一支笔掉落在木质地板上,他有些虚脱地飘下去捡起那支颜色黯淡无光的笔,握在手心,霎时就有一些微光在笔的周身萦绕,笔上的花纹也似金光流动,又似活了般。
他松了一口气,默念几句又把笔收了回去。
这支点魂笔名叫慕归,出自他师父之手,能够点活画中之物,赋予其灵魂,被仙门百家奉为神物,但其亦正亦邪,正则造福苍生,邪则祸乱天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自动用。点魂笔一旦认主,将伴随其永远,除非自愿将笔转赠他人,否则将不离不弃。
白旗风瘫坐在地上,原本近乎透明的身体愈发像要消失了一样,化作鬼身,灵力不及生前的万分之一,若是有人趁虚而入,恐怕只会落的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在原地调息片刻,估摸着衙门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就先在房间里查探了一圈。
尸体的脖颈上有一道锋利的刀痕,出手极为狠辣,手法老道,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见血封喉,应该是一个在刀法上造诣颇高的杀手,落刀左轻右浅,看来是惯用左手。伤口周边已呈深紫色,看起来有些可怖。
地上的血液尚未干涸且还有余温,看来他刚死没多久。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手法干净利落。
"奇怪,如果是刚下手没多久的话,那也才卯时末,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挑这个点下手?"
正当他暗自思忖,房间外纷乱的脚步声渐渐响起,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为首的是一个县令打扮的人道:"快点快点,给本官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说完还瞥了眼闻声而来的各路租客,冷哼了一声。江上枫客栈里都是些隐姓埋名之辈,彼此陌路,大多是来凑个热闹的。
县令径直走到床边查看尸体,一边听着旁边衙役的汇报:"死者姜某,年方二十左右……""姜行"是白旗风编造的化名,因自己居无定所,漂泊各方,每次都做着即将远行的准备所起,"……死因不详,生年不详……"之后的内容都以"不详"结尾,听得县令一个头两个大。
县令暴躁道:"蠢货!这不知道,那不知道,干什么吃的!你把你知道的报上来,一堆废话,快点!"这时候白旗风便要拍手叫好了,就是他本人都听不下去了。
那衙役缩了缩脖子道:"此人是四处游历的画师,平时以卖画维持生计,前两天才在此处落脚的。"
"没了?"县令瞪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道:"滚吧滚吧!"
县令又烦躁地招呼了几位在查看的衙役,道:"除了脖子上那道刀伤还有其他发现吗?"
一位衙役上前道:"未曾有任何异常。"扫视一周,皆摇头不语。
"行了行了,把尸体抬走,收拾一下,找个风水好点的地埋了吧!"
"啊?"衙役们和白旗风异口同声惊讶道。
这就完了?!要不要这么草率啊?
"啊什么啊,知不知道这客栈里头都住着什么人?都是些江湖浪荡混子,他啊,不知造什么孽,估计是被仇家追杀的。江湖上的手段千千万,无证无据的,你上哪查去?再说了,朝廷又不管这些,走了走了。"
"啊?哦哦……"衙役应声道。
不是吧?虽说在江湖飘,但他一直勤勤恳恳地卖画赚些小钱,可从来没有招惹什么人啊?要说安良本分,一不吃喝嫖赌,二不杀人放火,江湖上除了他,绝对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吧?混混日子还凑合,但他什么时候浪荡了?太气人了吧!
"我就这么……不受待见吗?"
白旗风被县令无形的刀插了好几下,差点忍不住诈尸吐血的念头。见他们已抬着自己的尸体出了门外,匆匆飘了出去。
陌年镇
"怎么又死人了?啧啧,大白天的,真晦气。"
"大爷,你为什么要说'又'?这里经常死人吗?"
"你是外地来的吧?也不是经常,原本这小镇和谐安祥,百姓安居乐业,朝廷把这职位分给了现任的县令,本来是个美差,可不知什么原因,这县令刚上任没多久……"那老头压低了声音,又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
"什么?然后怎么样了?"那人顿时也跟着紧张起来。
"镇上接二连三地发生命案,这个月更是频发,而且除了尸体和流的血,什么痕迹都没有,就好像厉鬼索命,邪门的很。"
"啊?这么严重?难怪县令脸色这么难看,出了这档子事,饭碗都保不住了吧!唉,这镇里不安生啊,我今儿才刚到。头一天就碰到死人,真倒霉。"
"我劝你赶紧走吧,万一哪天那鬼东西找上门来,小命不保啊。镇上的人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像我这种老弱病残的人挡挡邪气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请个道士作作法?就任由那邪秽继续作祟?"
"请啦!这不没用嘛,那些个道士徒有其表,只会花花架子,随便糊弄人的,贴了几张符,拿了钱就不见人影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白旗风跟在队伍后头,街上的人围在两旁议论纷纷,悉数传入他耳中,他在空中换了个舒服的躺姿继续飘着,双手枕在脑后,飞速整理着信息。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又侧头瞥了眼依旧满脸阴云密布的县大老爷,突然痒从心生。随手抓了一把石子,猫在人多的地方,对准县令的后脑勺,又想想不太妥当,掉转方向,松手一甩。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打我!"走在后头的衙役抱着头爆了声粗口,转头看见后面的人一个劲的傻笑,不禁恼羞成怒道:"笑什么笑!是不是你干的!"
"哈哈哈哈……不……哈哈哈哈……是……"那人笑得喘不过气来,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不是你是谁?我后面除了那具被拖着的尸体,就你一个,难不成他还诈尸了?"那衙役欲往后者脸上招呼。
"……好,好像,真的诈尸了……"那人惊恐地移开了目光,身体抖如筛糠。
"哈哈,胆小鬼,几句就把你吓成……我操!他娘的在笑……他之前……是笑死的吗?"另一人看过去也吓了一跳,连话里的歧义都不自知。
"他笑了……他笑了……大人!大人!"那人吓得屁滚尿流,丢下尸体,哭爹喊娘地去找他的县老爷子了。
"见鬼了见鬼了!大白天的见鬼了!"另一人往人群多的地方挤了进去,还粗着嗓子四处传播。
看热闹的人顿时一哄而散,眨眼间本来也没多少人的街道上只剩下县令一众和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乞丐在行乞讨饭。
"嘿嘿,吓死你们。"白旗风拨弄着自己尸体脸上的表情,把各个捕快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乐在其中,见县令走过来,迅速把自己尸体的五官归位,恢复原样。
"哪有诈尸,你们糊弄谁呢!当本官眼睛瞎了是不是!这尸体明明好端端的,哪里动了?"县令见并无异样,不禁有些恼怒。
"真的动了,他刚刚在笑。"说话的正是刚刚哭喊县令的衙役,身体还是只不住的颤抖。
"是啊是啊!我们都看到了。"其他几位衙役也应声道。
一人说的如果不是真的,那多个人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行了行了,把尸体拉起来,买个棺材,赶紧埋了。"县令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不再摆着一副高高在上官老爷的架子,骑着马的步伐加紧了不少。
"有意思!居然能被吓成这样,真是……太有意思了。"飘在半空的白旗风乐呵呵地看着"自己"造成的闹剧,细细品味着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忧心忡忡的气氛。
百人冢
一众人在山路上行至一处,领头的县令渐渐停了下来。
"大人,还是埋这里吗?"一衙役上前问道。
"对对对,赶紧挖个坑埋了。"那县令语气急促地恨不得马上摆脱这具诡异的尸体,复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别忘了立个墓碑镇住他,到时候可不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然后又躲的远远的,装模作样地指挥着衙役们。
"呵,这话像是在对我说的……至于这么怕我么,躲这么远,我长得……不吓人吧?而且,诈尸这种事,有辱斯文,还是留给别人做去吧!哎呀,走了那么远的路,竟也不觉得累。"白旗风站在石阶上伸了个懒腰,抱臂继续看着好戏。
百人冢,一般是用来埋葬那些不明来路的死尸,立的多是无字碑。这里常年怨气积压,阴气不散,很容易养出一些戾气浓重的邪秽。
"百人冢与小镇距离不过几百里路,那么镇上死的那些人应该与这邪秽脱不了干系,甚至也有可能,包括我在内。"
不知是不是被之前被他吓的,或是受到县令"良好"的情绪所感染,衙役的挖坑埋骨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事后还不忘在墓碑上规规矩矩地刻上"姜行之墓"四个字,整个过程中也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的阳气影响到棺内之人,突然从棺材里蹦出来,他们可承受不起。
衙役们堆完了坟,撒开腿就跑路了,可能是之前憋太久了,连身体都是像被雷劈过一样不停地抽搐,远远望去,别提多滑稽了,县令则是双眼翻白趴在马背上跑路了……
"原先还不知道,到死了才发现,我居然这么有魅力!哈哈哈……能被吓成这样,算是死后的福利吧!哈哈哈……"白旗风在石阶上空笑得前仰后合,连音调都变了。
他在自己的墓前晃悠了半天,说不出的怪异感,又扫了眼周边都只有光秃秃一片的坟堆,道:"这算是因祸得福了么,就我一个有墓碑的,貌似对这些死去的兄台不大厚道啊!要不我帮他们也整个碑什么的?还是算了,我又不认识他们。"白旗风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继续心安理得地在自己墓碑上空瞎晃。
夜色已深,浓密的云层遮住了镶在夜幕上的一颗璀璨的明珠。月黑风高,绝对是杀人越货的最佳场所。幽幽的鬼火自空中燃起,照亮了整个百人冢,像是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鬼魂们纷纷从墓里爬出来,一眼就瞧见白旗风的墓碑高高耸立在百人冢前端,连招呼都忘了打,扑上去就对他的墓碑又啃又亲的,活像要把墓碑一口吞下去的架势,生生把初来乍到的白旗风吓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我自知长得英俊潇洒,但是……要不要这么热情啊?"白旗风嘀咕道,余光瞥见一鬼站在角落,抬头看了看,见他斜视众鬼,满脸写着"我不认识他们"之类的鄙视字眼。
"终于找到一位正常的了,顺便问问他小镇上的事。"
白旗风飘到了那鬼面前,作揖道:"在下姜行,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鬼回过神来,也回施一礼道:"唤我苏易清便可。"
白旗风道:"如此,苏兄也可唤我姜行。对了,他们这是……"他指了指还在摧残墓碑的众鬼,嘴角抽搐了几下。
苏易清无奈道:"让姜兄见笑了,那些是我的……同伴,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只是许久未见墓碑,有些难耐内心的激动罢了,还望姜兄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白旗风道:"自是不介意,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墓碑而已,也不见得有多吸引人,难不成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苏易清道:"姜兄有所不知,墓碑对于鬼而言,相当于人有了身份证明,不然,是不被鬼界认可的,也没有资格进入鬼城,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白旗风道:"还有此等事?!鬼城?那是个什么地方?"
苏易清道:"鬼城,是鬼界最繁华的城市,除了四季无光,与人间别无二异,凡是鬼都为之向往的地方。可惜,我等不如姜兄的好运,此生只能守在这一隅天地之间。"说完抬头望了望依旧漆黑一片的夜空,话里说不出的悲凉。
似乎受到这气氛影响,众鬼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苏易清靠拢,仔细打量着他,白旗风依旧是处变不惊的样子,感受到众鬼的目光有一丝警惕,报之以微笑,众鬼皆是一愣。
他接着问道:"墓碑?不能自己立一个吗?还是说,其中有什么隐情?"
"当然不能!活人立的墓碑才有用!死人是不能给自己或者别的鬼立的,会遭雷劈棺的!"苏易清还未开口,他身旁看起来只有四五岁大的小孩就不爽地嚷嚷道。
"易平!"苏易清瞪了他一眼,转而对白旗风谦然道:"抱歉姜兄,这是家弟苏易平,说话有些冲,但人还是很好的,如有使姜兄不快之处,还请见谅。"
白旗风笑道:"不妨事。"
"对,对不起。"苏易平突然开口道,有些别扭地撇了撇嘴。
白旗风笑意更浓,道:"哈哈,这小孩好生有趣,真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一定乐趣无穷!"
白旗风摸了摸他的头,苏易平刚开始一愣,反应过来后捂着头躲到了苏易清身后,道:"我才不是小孩子,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是啊,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躲在你哥后面。"白旗风笑着挑了挑眉,意有所指。
"我,我没有,我才没有!"苏易平被激得立马挑了出来。
白旗风又迅速往他头上摸了一把,笑道:"没有就没有呗!"
"你……"苏易平一时气结,眼神似要把他千刀万剐了,但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孩身上,只是徒增可爱罢了。
白旗风并不接话,只道:"既然比我大这么多,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苏易平一听这个,什么气啊都抛之脑后,道:"嘿嘿,这个嘛,勉为其难让你叫我哥好了。"
白旗风心道:果然还是小孩子。
白旗风笑道:"如此,还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不知道,当了你小弟,有什么好处吗?"
苏易平拍拍胸脯,道:"叫平哥,以后,哥罩着你!"
众鬼都笑了起来,只有苏易清发现白旗风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好啊!那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
正当空气中洋溢着一股愉悦的氛围时,鬼火突然全部熄灭了,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近地敲打着每个鬼已停止跳动的心上,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标签: 鬼铃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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