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之光】| 比永远少一天
再见到韩啸已是十年后。
不是散落了联系方式,而是十年间都刻意地没有联系,心照不宣。
我与韩啸毕业于同所大学,他小我一届,彼此属于不打不相识。还记得那天我订了排球场预备训练,等同伴的时候出去捡了个球,谁知回来就被这个高个儿瘦削的男孩给霸占了场地。
当时我叉着腰瞪着眼,连珠炮似的逼问他:“你哪一级的?叫什么名字?懂不懂规矩,敢抢姐的场子!”
韩啸一脸痞痞的模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人姓韩名啸,大二电子系,我来的时候场子是空的,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争执几句后,居然丝毫没有占着上风,我一急便上去和他打了一架。最后的结果是我们双方各自组队打了一下午的球,打完球的结果就是双方球员勾肩搭背去吃了顿饭喝了顿酒。
而我和韩啸成了朋友。
“这么多年你没什么变化。”韩啸用手摩挲着面前的咖啡杯,有些局促和无措。
韩啸其实变化很大,十年的时间本不足以让三十多岁的男人变成这样,白了一半的头发,棕色发灰的脸,更加瘦削的身形。我没有表达出意外,只是叹了口气。
“小满她……有消息么?”韩啸突然问。
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眼睫毛也闪烁起来,半晌才道:“不知道……”
韩啸怅然地向椅背靠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觉得她还没死。”
那个年代,我与韩啸都是馋嘴猫,常常在下了自习后相约去吃夜宵,学校附近的一家桂林米粉店便是常去的地方,那里不仅米线好吃,花甲也尤其不错。
更主要的原因是店里有个长的很水灵笑起来很甜美的小姑娘,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她,便是小满。
韩啸性格外向,每次看到小满在都缠着她加一个蛋或一片火腿,小满拗不过他,每每都是笑着顺从。韩啸逗她:“这样下去你家的米粉店要被你败光了。”
小满说:“就是被你害的,我还要攒钱上大学呢。”
韩啸眼睛一亮:“对哦,你今年高三,你打算报哪所大学,不如跟我们一起吧,就上ZS大学。”
小满的脸红红的:“这么好的大学,我努力吧。”
小满的努力如愿以偿,直到喊我和韩啸去庆祝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她选择和韩啸一个系。
那晚,小满一改平时的休闲打扮,而是换上了一件白色旗袍,绣着玉兰花的暗纹仿佛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我第一次发觉小满是个那么活泼爽朗的女子,喝起酒来也从不扭捏,收席的时候,小满有点儿醉。
韩啸扶着小满一直送到楼门口,见小满挥手告别忍不住又叫住她:“明天有没有空?我带你参观校园,然后请你吃面?”
小满一脸茫然:“明天没空哎,要不再说?”
韩啸又道:“那后天,后天可以吧?”他回头看看我又说,“秦青也去。”
小满想了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好,后天见。”
回去的路上,韩啸叹道:“原来只是觉得小满性格好,开朗活泼,没想到还这么有女人味,是不是长大了?”
我轻咳一声,没有接他的话题,只是问:“你多久没回家乡了?”
韩啸愣了愣,半晌收住笑容,干干地答道:“三个月吧,也不算久……”
一天后,天气晴好,韩啸用三顿饭的代价把我拉出来陪小满逛校园。
小满虽然极易相处,可每当韩啸想要靠近的时候她都会条件反射般地远离一点儿,韩啸无奈地回头瞥我一眼,用嘴型比出一句话:“是不是射手座都有一个安全距离。”
我白他一眼,然后肯定地点头。
小满的安全距离并没有影响我们的熟络,参观校园后,韩啸兴致高昂地买了几个熟食,说是要请我们到他校外租住地煮饭吃。
放下大包小包的吃食后,韩啸又从冰箱里拿出伊面,道:“你俩等一下,我去煮面。”
小满一心一意地参观韩啸的房间,韩啸则一心一意地煮面,放在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拿起看了一眼,是他老家的号码,于是心照不宣地递到厨房去。
“接不接?”我问。
韩啸看了一眼,脸色黯淡下来:“不接了吧,你帮我挂掉。”
“这样好么?”我追问。
韩啸沉默,半晌又道:“我这不正忙么,哪有空接电话。”
电话铃声终于在犹豫中安静下来。小满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发生了什么,正兴致勃勃地翻着韩啸的CD。
“哇塞,现在听歌不都在线听么,你怎么还买唱片啊?这些歌也好几年前的了,《十年》、《断点》……”
韩啸在厨房里道:“唱片效果好啊,你看我的音响都是全套的,待会儿放给你听。”
韩啸放的是断点:“静静地陪你走了好远好远,连眼睛红了都没有发现……”小满若有所思地嚼着面条,道:“以前听这首歌听的少,今天发现真是很好听,就是有点儿悲……”
韩啸头也没抬:“你看你就比秦青细腻,她每次看我买碟,只会说一句话,就是‘又败家了’?”
就这样,小满与我们走的越来越近,最初的疏离也很快消失,整天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快乐模样,一如初春温暖的太阳。
后来的我因为要提前实习,渐渐地不再参与他们玩乐的场合,直到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偶遇了小满。
小满钦羡的看着公司大楼:“秦青姐你将来就在这里上班么?真好,我毕业后也要来这里。”
她的脸白皙完美,眼中透着这世上难得的天真,我突然想,倘若她这一辈子都能够不受到伤害,保持最初的纯真会不会特别美好。
一片枯叶旋转掉落,落在她的发上,让我的思绪回归:“你来找我?”
小满笑起来:“不是,我过来逛街,正好逛到这里,没想到这么巧。”
我看着她手中的礼品袋,好奇道:“打算送谁的?”
“韩啸。”她把眉头皱起来,一脸不甘心道,“和他打赌打输了,谁输就要送对方一个礼物。”
我叹口气:“别惯着他,省得他无法无天。”
小满嗫嚅了一下,突然问道:“秦青姐,你觉得韩啸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为什么会这么问?”
小满似有纠结:“我觉得他最近对我特别好,好的有点儿……过分。”她抬起手腕,“喏,这是他送我的紫水晶手串,我打听了下,挺贵的。”
我抽了一口凉气,心道韩啸三个月没买碟敢情是省钱给小满买礼物了:“所以你打赌故意输给他,就是不想欠他人情?”
小满诚实地点点头。
“你们这样……”我讲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半句。
“我们这样?是怎样?”小满有些懵懂,疑虑地问道。
我苦笑了一下,终是没有将那半句话说出来:“你们这样,像极了情侣。”
再次有小满的消息时,是半年后的一个午夜。
我做完策划文案,尚未合上电脑,便听见电话一声紧一声地响起。
我刚接起,韩啸的声音便扑了过来:“你在哪里?你快来,快来!小满……进医院了。”
小满居然是自杀,深更半夜拿了把水果刀把手腕割了。
“怎么回事?”站在医院的长廊上,我浑身发凉,“因为你?”
韩啸不吭声,坐在椅子上捶自己的脑袋。
“你们……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看到这副情形,心中已隐隐有所猜度。
“我们……在一起了。”韩啸的声音微不可闻,“她搬去我那里住了……然后,就是那么不巧,我未婚妻突然过来看我……我只好跟小满摊牌,她知道后就……就……”
我抓起包劈头盖脸对着他砸下去。
韩啸一边躲一边申辩:“我渣!我承认我渣!可我也是真的喜欢小满。你知道的,我未婚妻半年都没来找过我了,我以为她单方面分手了……”
我继续拿包劈头盖脸地砸:“错了就是错了,哪有那么多借口!”
小满终于还是抢救过来了,我松了口气,受韩啸所托请假在医院照顾她。韩啸则去处理他纷繁的家务事,道是要给小满一个交待。
醒来后的小满眼神空洞,大伤之后尚未大悟的样子。
“对不起。”我看着她手腕缠起的厚厚纱布说,“我早该有所察觉,应该早些给你暗示的。”
“这么美好的东西。”小满突然开了口,“居然是假的……”
“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我觉得词穷,爱情应是个纯粹的东西,那些不美好都不该是它的本质。
“你只是在错误的时候遇到了错误的人。”我解释道,“不该对爱情失去信心。”我伸手抚上她的头发,“长的这样漂亮,性格这样好,以后大把的好男人给你挑。”
“我昨晚很暴烈。”她有盈盈的泪徘徊不落,“二十多年第一次,我没有想到我会那样。那不像我。”
她与我将昨晚发生的事慢慢道来,说的很艰难,像是揭开伤口刚刚覆上的纱布。她本来做了一桌的菜等韩啸回来,直到十点才等到他,期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小满一度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
韩啸的意外便是临时接到未婚妻的电话,道是过来出差几日,让他去车站接人。他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曾经想象过担忧过无数次的场景真的出现眼前,他还是紧张的手心冒汗。最后韩啸用一个家中水管漏水他不得已住回宿舍的谎言将未婚妻诓去住了酒店后,方才马不停蹄地赶回住处。
进门后全然没有此前的开怀及温暖拥抱,他一脸愁云,劈头就说了让小满赶紧搬走的话。问及缘由,小满始才从韩啸结结巴巴的话中知晓一切。
小满在短暂的愣神后,从沙发上跳起开始收拾东西,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带着回忆,于是越收越觉得悲伤,仿佛亲手撕开心爱的东西并且狠心丢弃。终于,她情难自控地放声大哭。
韩啸终究还是心软的,上前抱住她:“你等我,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像极了狗血电视剧里的台词,预示着难堪的结局。小满惨淡地笑了一下,抽了一口气道:“可以明天搬么?今天太晚了。”
韩啸答应了,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带着歉意离开了。
小满第一次觉得屋内这么空,好像数九寒天的无人区,她始终还是受不住。寻了水果刀往腕上割下去,手都是颤抖的,看见鲜血迸溅出来,她害怕的不知所措,却无从依靠。
韩啸看到小满告别的信息时已近午夜,他浑身被冷汗浸湿,一边给我打电话一边匆匆赶回。
小满的决绝将他吓住了,满眼触目惊心的红,在死寂一般的屋内,仿佛最残忍狰狞的笑意,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小满已经死了。
出院的时候我没有告诉韩啸,我帮着小满收拾衣物,打算叫车将她送回学校宿舍。
“你还得准备论文课题,或者考虑考个研究生,抑或是出国。”我说,“让自己忙起来,忙得想不起来其他事……和人。”
小满点点头,没有做声。
打包收拾好后,刚拉开病房的门便看见韩啸满头大汗地跑来,他望着小满的手腕,眼神抽搐了下:“才一天,就出院了?”
小满往我身后藏了藏。
“让让!”我没好气,一只手拉着小满,一只手试图拨开韩啸。
韩啸却没有动:“让我和她说两句话,就两句。”
我回头瞅了瞅小满,她只是低着头,看不出面上的情绪。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一个人先出了病房。
约摸二十分钟的光景,小满独自走到我身边,她轻拉了我的衣袖,乖巧,单薄,无助,如飘萍一般。
“他买了戒指来,说是定情,还说会将他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她说。
“那你怎么说?”我问。
“我没收他的戒指。”她黯淡着双眼,“我……累了。”
小满重又回到学校,仿佛一场大梦,那般的不真实,那般的不可及,只是在触及伤口的时候,会疼。
两月之后,我被公司外派他地,与这二人渐渐也少了联络,偶有问候小满,多是学业进展,当谈及情感,只说暂不可期,不作他想。与韩啸联络,也道是一切如常。
仿佛隔着一层幕,灰蒙蒙咸涩涩,总觉得看不清,却又不敢伸手去揭开。
直至回总部述职,方才看到那深幕背后的狼藉。
那日是个雨夹雪的天气,南方的城市冷成这样极为少见,我瑟缩着举把伞找到小满家门口。
按了许久的门铃她才前来开门,白色睡衣,光脚趿一双拖鞋,像是随时可被风吹走的薄纸。
“你怎么……这么瘦?”太意外,问的话都说不利落。
她笑了一下,惨白的脸上有瞬间的生气,像灰烬中的火苗一闪。
“就是想减肥。”她一边将我让进屋内一边解释,“看中一条裙子,想穿下而已。”
“那么那条裙子呢?买了么?”我环顾四周。
她摇摇头:“已经被别人买走了。”她口气淡淡的,瘦削的一双手在忙着给我泡咖啡,“算了,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她将咖啡放在我面前的时候,天花板的白炽灯照在什么上面让我晃了一下眼,待我想要看清的时候,小满已经进了里屋。
她很快换了一套衣服出来,拉着我道:“走,我带你吃饭去。”
门外寒风冷冽,更显得小满的单薄,我抱住她:“别去太远了,天太冷,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咖啡馆,以前我们仨常去……。”我恨不得打嘴。
小满的眼圈红了:“还是别去那家了,那家的东西不好吃。”
她叫了车,坚持去市中心找地方吃饭,雨雪的天气,车久等不到。
“久候不至的车就放弃吧。”我望着她说,“久等不到的人也可以不要了。”
她抬头看了看我,没有作声。
我拉起她:“走吧,对面那家羊肉汤馆看上去不错,去暖和暖和。”
彼此少言,只闷头喝各自的汤,待饭毕的时候天也已然全黑。穿过长长的巷子,她送我去车站。我在巷口止了步,回身嘱咐:“你的气色不大好,要多休息。”
她说嗯。
“多喝牛奶早睡觉。”
她还是说嗯。挥手的时候,她在暗黑里静静微笑,仿佛看到了岸。
我回转身的时候,一片枯叶孤零零回旋掉落。她突然喊住我:“你相信永远么?”
我一愣,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
她眼望着远处虚空,若自语道:“我相信有,但不相信自己能够遇见,比永远哪怕少一天,都不是永远。”
我并不知,这是我与小满的最后一面。
回到工作地后天气一直不好,持续了两周的阴雨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当窗外第一缕阳光漏进屋内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天见到小满时是被什么东西晃了眼。
戒指,一枚新戒,韩啸买来在医院打算送给小满的那一枚。
我的心猛然一沉,急忙拨出小满的电话,可始终没有人接。在停顿了一秒后,我想起给韩啸打过去,韩啸恰巧在同时拨通了我的电话。
“小满走了。”韩啸的声音接近崩溃。
小满在韩啸和我的邮箱各发了一封定时邮件,给他的只有一句话:“再见了,我知道我走不到永远那一天。”
给我的信里充满悲伤:“我害怕你会骂我,所以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没有敢告诉你。韩啸告诉我他把一切都处理好了,所以在他重新把戒指带给我的时候,我接受了。可我并不知,其实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再次骗了我。我想要离开,告诉自己不能哭,怕好不容易攀上崖顶又松了手。一切都不在了,一切却仍还在,我的伤口不能愈合,成为了世上最深的峡谷。我选择在最后时刻去他家乡的那座山,让自己消失在那里,会不会感到离他近一点?不过,即使我消失了,对他来说,也恐怕我只是落寞季节里偶尔掉在面前的一片叶,一转头就被忘了颜色。”
在小满消失的山中搜救了一周,只找到摆放整齐的背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结果。
十年光景,小满再也没有回来。
当韩啸突然提起小满的时候,窗外突然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雷,紧接着下起急雨,天色变得暗哑,如同当年那个寒凉的夜。
世间的情事,无论曾经有多绚烂也难免苍凉成一个衣冠冢,比永远少一天的路途,终究走不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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