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歌月
九重宫阙,重檐连叠。
莫祭渊跟随在宫人之后,不紧不慢地走着,欣赏琼林美景,仙嶂楼台,心赞这景致真在九天之上,不负盛都之艳名。
这楼榭间流水淙淙,万紫千红栽在千姿百态的石林间开得正是娇艳,柳枝依依拂在穿插的桥间,也是画景。
分明是北边,却仿佛南景。
“到了。”随侍宫人停在门前。
“多谢。”莫祭渊同他作了个揖,进了琼元殿。
殿中十分宽敞,莫祭渊的脚步,竟仿佛能听到回响,他抬首,便看到了十丈开外的上座的那个人。
便是隔得太远,看不太清,只见那人龙袍加身,头戴金冠,与这殿中漆金的柱,与这除了地面外其余金碧辉煌的繁华雕饰倒是相应成趣。
只是,莫祭渊看不清那人样貌。虽看不清,他便也只能下拜,三呼万岁。整个大殿中柱边金纱轻拂,声音回荡在大厅之中,洪亮生气,是年轻人该有的模样。
只是三呼万岁之后停留了许久,久到莫祭渊的腿有些麻,然后,他看到一双鎏金黑底的靴子出现在他眼前,那声音在他头顶仿佛叹息道:“起来罢。”
莫祭渊腿有些麻,一时间竟站不起身。
湛云帝微倾身,一把将莫祭渊扶了起来,扶住他臂时心中惊觉这孩子竟怎么这么瘦弱。
莫祭渊抬起头,与湛云帝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湛云帝看着他酷似那女子的面容不禁脱口而出:“她可好?”
那语气中几分悲怆,莫祭渊待腿稍稍不麻便退开两步,再看向湛云帝时唇角勾起个笑:“回陛下,家母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湛云帝声音仿佛带了丝苍老,莫祭渊的退开让他手中落空,他袖袍一挥转过身,眉间沉郁:“随朕来。”
他走,莫祭渊便也随着,一直到了皇帝座旁,湛云帝往左侧一座,对莫祭渊招手,和蔼笑道:“过来坐。”
莫祭渊看向他手拍的位置,湛云帝邀他同坐龙座。
他莫祭渊可没这胆子。
他一撩衣摆,在龙座旁的地上坐下来,看向湛云帝:“臣坐此处就好。”
湛云帝手微微一僵,看向莫祭渊,声音微沉:“你这是要抗旨不遵?”
不坐就是抗旨,坐就是不尊。
莫祭渊看着湛云帝,笑容淡淡,实话实说:“陛下的位置,臣不敢坐。”
湛云帝看着他面色似有悲怆,随即叹口气,也不勉强他:“不坐便不坐罢。”
“我这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可把这大殿看得通风还能看到殿外的琼林玉色,又不会看到不该看的,”莫祭渊转头向后看了一眼,“唔,还十分通风,谢陛下恩赐,这位置好得很。”
湛云帝看着他无赖状嗤笑一声,端起案上茶递给他:“你平日也是这么无状么。”
这语气与他谈话竟很随意,也无长辈威严,似同龄人。
“也不尽然,”莫祭渊头支在臂上,茶香氤氲,“只是打小无拘束惯了,平常须得绷着,一放松就有些随意了。”
“哦?”湛云帝淡声,“你到了我面前,不必绷着?”
“臣一介乡野小儿,想陛下阅人无数也不会计较这些细节,”莫祭渊淡笑。
湛云帝笑了声,接着又悲叹一声:“从小到大——受了不少苦罢?”
莫祭渊将茶杯拿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道:“也没有,不过是吃错几次东西,闹过几回肚子,走丢过几次罢了。”
湛云帝听了他的话一时沉默无语。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了,”莫祭渊说,“臣有一信,奉家母之命带给陛下。”
湛云帝淡声:“何信?”
莫祭渊道:“陛下可准备好听了?这封信是口述的。”
湛云帝道:“念罢。”
莫祭渊于是开口了,却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曲歌。
“相思如月,圆是难捱。莫祭踏九重仙阙,却不忍红尘万丈轻负了那个他。梦长是何年,短是何年,朝云暮雨,风丝缱绻,若教人情浅,莫为谁如花美眷,似水端作答儿闲寻遍似水流年......”
属于男子特有的低沉嗓音在殿中回旋,低徊,缱绻低吟。
湛云帝手执茶杯,却停在唇边半寸,神情却恍然如梦。
当年一曲歌月,惊容绝艳。
如今。。。。。。。如今,湛云帝从不曾想过,一曲歌月男子来唱,竟也能如此黯然销魂。
湛云帝看向兀自浅吟低唱的人,那眼前的人影竟渐渐幻化,幻化出另一个身影。
坐在殿上这少年剑眉微扬,手中转着杯盏,眼神漫不经心,脸上表情是笑是醉叫人分不清。
那张脸似男似女,竟透出一股诱人妖冶。
当年的湛云帝不也是因这惊鸿一面,而对那女子一见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