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殊途同归（74）
殊途同归 第七十四章 唐吉柯德
【情感】殊途同归（74）
韩湘云回到沅水的第一天，沅水一中召开了全体教工大会。顾本安校长宣读了对韩湘云的处分决定：
“韩湘云老师未经请假，擅自离开学校岗位一周，严重影响学校秩序，构成严重教学事故。经校委会研究决定，扣韩湘云当月工资。暂停韩湘云教学工作，调后勤部门工作，留待考察。希望全体教师引以为戒，严格遵守学校纪律，注意师德修养。”
宣读一出，全会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注在韩湘云身上，会场里的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嘈杂的喧哗声。
顾本安一次次地清嗓子，喧哗声仍不减。他只好用力拍了几下桌子，底下的声音才渐渐消退。
韩湘云一直低埋着头，他早已预料到了自己要被处分，也许是比这更重的处分，比如被开除。在去上海之前，他就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准备。也许，在他内心深处，就早已有了离开沅水，出去闯闯的想法。波澜不惊的生活，早已让他心生厌倦。
可是，这个结果却让他略略吃惊。他知道顾本安的脾气，得罪了他绝对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他当时正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才敢如此不顾一切。
学校非但没将他开除，还把他调到了后勤部门——有些人甚至将之视为好差事，不仅落得清闲，甚至可以逮着机会捞点外快。
会场的骚动仍在继续，四周的老师都暗自观察着韩湘云的反应。他只是一脸木讷地坐着，仿佛这处分与自己毫无关系。他只是觉得时间无比漫长，屁股有点发麻，身体因过度绷直而有些僵硬，而体内如一口快干涸的井，在烈日灼烧下冒着缕缕白雾，让他闷热难耐。
会议终于结束，韩湘云如临大赦，匆忙逃离会场。可他的步伐被身后一个明亮的女声止住了。“韩湘云，等等！”
他回头一看，只见徐璐正朝他挥手。虽然同在一个学校，但因为在不同年级，平时偶尔遇见也没空详谈，只是礼貌性地打打招呼，寒暄几句。可是，两人之间仍被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所维系着，一言一笑都充满了默契。
徐璐快步朝韩湘云走来，问：“湘云，你现在有空吗？一起走走？”
韩湘云本无心与任何人交谈，只想快点回到那只属于自己的空间，让自己好好静静。可面对徐璐，他却无法拒绝，于是便点点头。徐璐莞尔一笑。
几年下来，徐璐又清瘦了些，显得她的个子更加高挑，而她的五官变得愈发轮廓鲜明了，尤其是那双欧洲人似的眼睛，更深地镶嵌在眼眶里，透出深邃而温和的光。岁月以及作为母亲和教师的日夜操劳，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悄悄地进驻到她的气质里，原来的爽朗英气仍在，却多了一份温柔和沉稳。虽然脸上已看不出高宁逝世所带给她的伤痛，但上学时的那种青春和鲜活却已然不在，随着爱情一道被埋葬了罢。
韩湘云每次见到她，都暗自佩服，又忍不住心疼。她静静地对韩湘云微笑着，那双眸子深深地凝望着他，让韩湘云不由得转移视线，将头微微低下。这目光里仿若有股一眼将人洞穿的力量，让人难以直视。
“徐璐在批评学生的时候，不用说教，用目光就能让他们乖乖顺从了。难怪她的教学每次都名列前茅呢。”韩湘云暗自想。
徐璐转身与韩湘云并肩而立，像对待好哥们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走吧！”
两人便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若穿越无人之境一般，径直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学校的小堤旁，这本是古城墙经过学校的一段，爬上小堤，便是到了城墙的上头，可以望见墙外的景色。他们沿着台阶扶级而上，很快便到了铺满青砖的堤顶，整齐的青砖路与城墙相接，绵延数十米。学校在上面修葺了几处景观，与堤坡上的灌木丛掩映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就沿着这青砖路慢慢走着。彼此静默无语，没有客套地寒暄，也不觉得尴尬。徐璐突然打破沉默：“湘云，你是不是去找婉秋了？”
韩湘云听之，停住了脚步，诧异地看着徐璐。
“我一直都知道你们三人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叹了一口气。“感情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环境变了，人心可能也就变了。”她的眼里多了一层雾气。
“婉秋肯定被伤透了心。她为这场感情，付出了太多。但是时间会磨平一切。湘云，你也不要太担心婉秋，她是个外表柔和，内心坚韧的姑娘，过段时间，她会慢慢平复的。”徐璐继续说。
韩湘云点点头，心中的情绪又开始翻腾。他想到了那日在海边，叶婉秋那伤感和迷茫的眼神。
“她昨日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很长时间。她只是说她一切都好。还反复叮嘱我跟你谈谈，让你放下心。她非常担心你。”徐璐轻轻说着。
韩湘云的眼中有泪光闪过，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她打电话来了？从什么地方打过来的？”
“广州。但是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她始终不肯告诉我。你还想去找她吗？”徐璐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
韩湘云紧绷着脸，眼角轻轻抽动着，说：“你就是想跟我说这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希望她受伤害。”
“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甚至比我原来想象中的还更深。那你自己呢？被学校开除都无所谓？”徐璐抬高了声音。
韩湘云看向徐璐，那炯炯的眸子盯得他眼发胀，可他仍目不斜视地说：“我自己愿意的。”
徐璐有些急了：“湘云，你太任性了。你不觉得这次的处分有些轻吗？”
韩湘云听之，诧异地看着她。
“湘云，你知道你私自跑掉后，顾本安发多大的火吗？第二天就跑到教育局要调公函，说你三天之内不回来的话就要开除你公职。后来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有人跟你求情了！”徐璐严肃地说。
“谁？”韩湘云更加茫然。
“尹怀生！”徐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韩湘云如触电一般，僵立在那里。突然，他如梦初醒一般，大声说：“谁让他跟我求情的，我宁愿不要！我马上去找顾本安！”
徐璐真的生气了，厉声说道：“韩湘云，你以为你是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以为你这样做，是婉秋希望的吗？你为她付出一切，她就能心安吗？你一无所有的时候，配拥有爱情吗？你别忘了尹怀生和叶婉秋是怎样走到今天的！”
徐璐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般砸在他的心里。韩湘云止住脚步，心中那股劲儿刹那间泄掉了。徐璐的话回旋在他耳里：“韩湘云，你以为你是谁？”
他原以为自己是勇士，其实只不过是向风车开战的唐吉柯德，在其他人眼里，滑稽得如一个笑话。“我是谁？不过是一个让人施舍的小丑罢了。”想到尹怀生给他求情，他若被剥光了衣服一般，感到深深的羞辱。心中憋着一股气，他将拳头重重砸在潮湿的布满青苔的城墙上。然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靠在城墙上，一脸颓唐。
徐璐心中不忍，安慰他道：“湘云，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很多东西是我们难以控制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很多事，不是像我们期待的那样。每个人命运中该受的苦，也只能自己去承受。既然命运难以掌握，我们自己也别太为难自己，好吗？”
徐璐的话中透着些许沧桑，这些话，如果是书上读来，他总觉得是安慰人的鸡汤，只是一笑而过。可是经由徐璐之口说出来，却具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这是历经伤痛所沉淀下来的最真实的感悟。
顿时，韩湘云对她肃然起敬起来，又觉得她真是十足不易。他心中一动，对着徐璐说：“我明白了。徐璐，你也要好好过，照顾好自己，别太辛苦了！”
徐璐淡淡笑了，目光与他交汇了一下，仿若被他话语中的真诚打动，深深点点头，说：“湘云，我知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接孩子，那我先走了！”
看着徐璐的背影，韩湘云有些莫名感动。在徐璐的身上，他看见了伤痛和生命中的坚韧带给她的力量。“希望婉秋也能像徐璐一样，勇敢地走出来。”他想。
想到远方的那个人，韩湘云的眼里饱含热泪。夕阳将这古老的城砖镀上了一层鎏金，城墙外的护城河静静流淌着，仿若将他的心，也带到了遥远的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