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 读者文摘(周刊)优秀散文集

孤梅记岁痕

2026-01-09  本文已影响0人  雨林漠风

朔风穿巷,卷得残叶簌簌,老枝上蜡梅,便恁地款款绽了。

鹅黄瓣儿薄如蝶翼,凝着碎霜,在苍劲枝桠间缀作寒星。那黄,不是灼人明艳色,是浸了冬阳的蜜,晕着三分暖,偏又立在最冷的风里,瘦影伶仃,自成孤绝韵致。风过处,暗香漫来,清冽如陈年青梅酒,不浓不烈,却缠了鼻息,绕着衣袂,竟不肯去。易安词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原来千古梅韵,皆是这般清冷入骨,不需浓墨重彩,只一缕香、一抹影,便足以勾住人心底的万缕清愁。

我立在花下,指尖堪堪触到梅枝的糙,霜气便顺着指缝钻进来,凉得人心口一缩。这株梅,守着这方庭院数十载了,我来时,它便在。如今我也已鬓角霜华,唯有这梅,岁岁如期,以一身寒香,伴我走过岁岁枯荣。忆及易安“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当年她簪梅对酒的欢娱,想来也如我儿时那般,满是雀跃天真,怎知后来竟落得“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的凄惶。

暮色四合,寒鸦掠过檐角,几声哑啼,更添岑寂。折一枝梅,欲簪鬓边,抬手才觉发间霜雪,原来岁岁年年,早被寒风偷换了流年。梅枝上的霜簌簌落,沾了衣襟,恰似谁无声垂泪。这梅,大抵也是懂寂寞的。开在万物凋零的寒冬,无桃李争艳,无蜂蝶绕香,唯有冷月清风为伴,却依旧把每一朵花,开得那样认真,那样执着。它把寂寞酿成香,把清寒化作骨,这何尝不是一种与自己的和解?只是这和解里,又藏着多少无人能懂的酸楚,正如易安笔下那枝梅,纵有“雪里已知春信至”的清醒,终难逃“玉瘦檀轻无限恨”的怅惘。

案头青瓷瓶空置已久,此刻盛了梅枝,倒添几分幽趣。夜深人静,梅影横窗,冷香透帐,辗转无眠,竟无一字可寄心绪。铺开素笺,笔尖落处,满纸都是寂寥。我原以为,看遍花开花落,便不会再为一株梅动容。可今夜,梅香漫过枕畔,才惊觉,我与这梅,竟是同病相怜。它在寒风中独自绽放,我在岁月里独自彳亍,我们都在孤独里,守着一份不肯妥协的倔强,也藏着一腔说与谁听的哀怨。易安曾叹“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可这冠绝冬寒的梅,纵压过群芳,又能向谁诉尽这一身孤寒?

风卷残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谁落下的细碎叹息。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何曾管人间聚散悲欢?它只是自顾自地,在最冷的时节,捧出一腔孤勇的香。而我,在看梅的岁岁年年里,从最初的雀跃,到后来的怅惘,再到如今的释然里,藏着数不清的泪。犹记去年此时,檐下尚有并肩人影,他执壶我簪梅,笑说这梅香能醉倒春风。而今梅香依旧,青石板上却只剩我一人的足迹,风吹过巷口,竟似还带着他当年的笑语,惊得梅枝乱颤,抖落满肩霜雪。原来这世间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离别,却只在转瞬之间。我与这梅,是隔着光阴的知己,它懂我的沉默,我懂它的孤绝,更懂它香里藏着的,那一点化不开的愁。

天色向晚了。那黄渐渐黯下来,黯成宣纸上洇开的宿墨。我该回屋添衣了,脚却钉在地上——仿佛这一转身,便是负了它们整整一季的等待。到底是我看花,还是花看我?竟也恍惚了。

窗外月光,清辉满地,梅影疏疏落落,印在窗纸上,像一幅淡墨的画。那缕冷香入怀,终究是,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滋味,是岁月的沉香,是孤独的清欢,是我与这株梅,心照不宣的,一场漫长的相守,也是一场无人能解的,入骨相思。恍惚间,竟似听见易安低语,道一句“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可眼前只有这枝梅,伴我,守着这满院清寂,直到天明。

索性起身,寻出那坛尘封的青梅酒,温在红泥小炉上。炉火星星,映着瓶中梅影横斜,酒气袅袅,混着梅香漫了满室。倾一盏入琉璃盏,酒色澄澈,映着鬓边霜华,竟分不清是酒染霜白,还是霜浸酒痕。浅酌一口,清冽入喉,暖意却漫上心头,恍惚又见当年,你执壶,我簪梅,笑说“共赏金樽沉绿蚁,莫辞醉”。而今,樽仍在,人已非,唯余我与梅,对影成三人。

酒过三巡,醉意渐浓,恍惚里,竟见去年人影立在梅下,含笑向我伸手。他指尖带着青梅酒的暖,鬓边簪着我为他折的梅,眉眼弯弯,还是旧时模样。我忙伸手去握,指尖却只捞住一缕梅香,风过处,梅瓣簌簌落,沾了满身,恰似那年他为我簪的梅,凉薄,却又滚烫。

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炉火烧得只剩残灰,窗外月光已淡,天边泛起一抹恹恹的鱼肚白。案头的青梅酒冷透了,瓶中梅枝蔫了几分,瓣上霜痕融作水珠,像极了昨夜未干的泪。我扶着桌角起身,推开窗,寒风裹着梅香撞进来,刺得眼眶发酸。

低头,忽见青石板上,残瓣零落,竟拼出半阙旧词的模样。风一吹,便散了,像一场再也拾不回的梦。

原来,这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离别,是梅香依旧,故人不见,岁岁年年,都是这般,醒也怅然,醉也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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