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小灶

2025-12-05  本文已影响0人  乐健君

1

趴在靶台上的这几头蒜,究竟能打出啥水平?出个啥成绩?都在我心里头呢。

真枪实弹这玩艺靠吹牛不行。

人狠话不多,真正较上劲儿的时候,只用“靶子上见”这几个字。够用!

靶子上的弹孔,平时较量的是输赢,战场上决定的是生死。

不信?也别拿命试。一试一个准儿。

活下来,比特么什么都重要。

大澡堂子里是验证每个人练没练到份儿上的好地方。

右肩窝儿那块皮肉的颜色,让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至于,射击成绩好不好,那只是喂的子弹够不够数,心劲儿用没用到点子上的问题了。

射击训练经历丰富的人,辨识度还是挺高的。

与步枪、机枪和冲锋枪,这类长枪死磕过的射手,只要扒开衣领,搭一眼肩窝儿的颜色,大概就能判断出一个射手的基本功力。

对自己下手够狠的人,肩窝儿那块皮糙肉厚的“军功章”,成色会更纯,陪伴你我的时间也会很久。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新兵入伍,老兵复员。连队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无论怎么换,整天在连长眼前晃的这几头蒜,我这个连长也许给不了他们最想得到的。

但我敢肯定,十有八九,会给到他们在战场上,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最需要的。

战斗班里的战士,训练倒是不太用操心。有排长们管着,我这个连长,当当“甩手掌柜”没毛病。

连部和炊事班里的几大员,如果我这个连长不亲自上手,给他们单独开开“小灶”,关键时刻,可就不是训练成绩拖百十来号人后腿那么简单了。

这也是我自己给自己设定“加练”时间的初衷。

连长+火头军,一举两得。

连部的通信员、卫生员和文书这几个还好,只要是实弹射击,无论长枪还是短炮,他们必须出现在他们应该站在的位置。

一个都不能少。

射击场上,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固定位置,雷打不动。

长期被熏陶,反复被教化。让他们离好射手的距离越来越近。

千万别低估了挑选这几员大将时,连队主官那深藏不露的心思。

把头脑灵光、反应迅速,作为门槛儿,无论谁当这个一连之长都会这么干。

有了这些先决条件,就不愁这“几大员”上手儿是早还是晚。

赶上并超过大部分人,是预期中的结果。

包括王亚平在内的炊事班战士,他们的训练时间,只能插空,或者分组,不可能让炊事班整建制倾巢出动关门大吉。

好在全训连队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得天独厚的选人优势。

每年几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之后,团首长根本架不住我这三寸不烂之舌的软磨硬泡。

加上司令部管理兵员的军务股长,还是俺的老连长,一半公、一半私,搅和在一起,从几百名新兵中,挑选出来三五十个高大威猛机智灵活的战士,不是什么难事儿。

有这样一手好牌,想往烂了打,都难。

2

太阳还没到最大之前,靶场枪声停了下来。

我们一干人赶回连队的时候,吃罢了中午饭的各班小值日早把各桌收拾停当。

静静的食堂里,只有炊事班长紫云一人在操作间,扎着围裙,坐在马扎上摘着晚上蒸包子的芹菜。

给我们这几个在射击场上“开小灶”的人,留的饭菜,用沙罩扣着。

隔着沙罩的小孔钻出来的滋味儿,多了点儿特别的味道。

“紫云,咱连午餐的食谱上好像没有这道菜吧?你这是在哪儿琢磨来的煎刀鱼?”

“连长,这可不是我弄来的,是指导员家的嫂子,从大连老家带来的。”

“嫂子说这鱼是放在泡沫盒子里,上下铺着冰块,冷藏着带过来的,老新鲜了,咱们初头郎的大集上根本见不到。听说你领着几个‘困难户’去靶场‘开小灶’,嫂子说为你们加加油,慰劳慰劳你这个‘打头的’。”

瞧我这只能装得下一根筋的脑袋,指导员家嫂子临时来队,我这个当连长的,居然还没正经八百地过去,请个安,打个照面。

嫂子大度,没骂我,就等于照顾我了。还没忘了有一属猫的兄弟,就喜欢吃鱼,各种鱼,只要是鱼都行。

“快快快,都自己动手,今天,你们几个沾是本连长的光。谁也别装,也别抢,一人一块儿。”

好像不只我一人属猫,闻到鱼腥味儿,一个个揣着碗,等着我夹走第一块儿后,瞬间没了鱼,只剩盘子了。

“鱼味儿咋样啊?煤油炉子火供不上,在集上新买的马勺也太小,煎鱼不得施展,如果到了俺的老家,凭你嫂子煎刀鱼的手艺,都能把你们香一个跟头。”

指导员王安全撩开纱门帘,眯着怎么睁都睁不大的细眼儿,背着小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我说指导员,嫂子的手艺没得说,对俺这个小叔子也不错,可俺就是有一事不明。”

“曰!”那老王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为啥嫂子不把刀鱼身上这层白花花、粘乎乎的东西刮干净呢?”

我嘴里嚼着鱼,但丝毫不耽误调侃老搭档。

“说你老外吧,还真不屈。那厚厚的银白色的叫“银脂”。那可是宝贝,这种特殊的优质脂肪,既抗癌又抗衰老。”

“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一脑瓜子的少白头。如果早点认识我,保证让你有一头乌黑锃亮的秀发。”

“咋地,这跟这白花花、粘乎乎的东西有关系么?”

“恭喜你,还终于让你给蒙对了。你看见你嫂子那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没?“

“咋了”?

“那可是人家父母从娃娃抓起,从你嫂子能吃东西的那天开始,便开始往她嘴里塞这种不刮油的刀鱼,才能显现出来的效果。”

“紫云,打今儿起,连队再吃刀鱼,可千万别再祸害这种优质脂肪了哈。”

说完,王安全扭过头,冲着操作间里摘芹菜的紫云,下了道令儿。

3

“指导员,您和嫂子是海边长大的,吃过的海鲜,比我们听过的样数儿都多。不知者不怪,按您指示,连队再吃刀鱼时,一定把那啥脂留下。咱可不能把既能抗癌,又能抗衰老,还能防止头发变白的金贵东西给祸害喽。”

“我说紫云同志,你入伍前是啥文化?不会是‘小本’吧?人家指导员说的是‘银脂’,这么一会儿功夫儿,就让你给改成‘那啥子’了?”

尽管吃鱼,也没堵住蒋大权的嘴。

“祸害”紫云是他常干的勾当。

按年龄算,紫云比蒋大权大一岁。别看一个是完成了实习期,就可以授予少尉军衔的军官,另一个是干满了服役期️,脱下军装就得回家种地的战士。

可一迈进训练场,两个人都会把眼睛瞪溜圆,谁又不服谁。

私底下,蒋大权对紫云那是相当尊重,从来都是一口一个哥地叫着。

王八看绿豆,两人很对眼儿。

一得空儿,就互相拿对方解解闷磨磨牙。

新兵一下连,紫云就是因为身体素质好,被选到我们这个长年担负全训任务的连队的。

论军事技术,在全连百十号战士当中,如果他紫云说自己是第二,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也正因为防止炊事班在年度军事训练考核,以及例行性实兵检验性演习中,拉全连的后腿,经过我和指导员反复权衡,才选了一个厨艺了得的训练尖子,去带炊事班。

这种骨干力量的配备方式,连队干部用心苦心。

单凭军事技术综合实力,蒋大权对紫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比武都喜欢找个高手过招儿的人,开玩笑自然也得选择一个“结实”点儿的人整。

接不了招儿的人,是开不起玩笑的。这算不算情商问题?应该算。

“大权弟弟,俺们村里有一条村规,你想不想知道?”

“啥子规矩哟?”

蒋大权学着只顾低着头吃,眠着嘴笑的王亚平的四川腔调,继续调侃着紫云。

紫云不响,看了一眼我和指导员。

不用说,一定是在用眼神与我俩交流,意思不难,无非就是想看一下我俩的反应。

指导员那眼睛依旧细着,与往常一样,还是保持着“火上房”都不急不恼的样子。

“拿出你那不用上化肥,说话都有劲儿的风格敬他几句。”

看热闹不嫌乱子大,文书小黄见紫云只笑不说,便勾了勾火儿。

紫云声音不大,仍旧后劲十足。

“扯归扯、闹归闹,但是,总得有个章程不是?俺们村上有一条不成文儿的规定,就是凡事都要讲究个“度”,这个“度”解释起来的大概意思就是:扯犊子可以,也一直以为扯扯更健康。不过,扯犊子可以不分老少,但一定要有个大小。”

4

“差不多得了啊。有我和指导员在这儿,还轮不到你们论大小。”

蒋大权冲紫云吐了吐舌头,挑了挑他那又黑又粗的浓眉。

紫云闭左眼,睁右眼,挥动右手,对着蒋大权,快速做了一个左右开弓扇耳光的动作,

一转身闪进了操作间。

“这俩臭小子一天不斗法,就不是他俩了。”

一口海蛎子味儿的王安全,两眼细成了一道缝儿,语气细腻柔软。

无论人前,还是人后,想让他王安全嘴里放出一句狠话,还真费点儿劲。

一次器械训练,当做双手大回环时,由于没带保护套子,从单杠上掉下来,飞出了沙坑外面。

没有意外,脸部着地。

眉弓血流不止也就算了,居然楞是把支棱八翘的长寿眉给蹭掉了一半儿。

卫生员岳伟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从他嘴里也没整出来一句硬话。

只是指了指站上单杠下负责保护他的蒋大权:“明天把沙坑给老子再挖大一点儿。”

“是。”

“一班长,马上带上你们全班回去取锹镐,把沙坑扩大到指导员甩出去的位置。”

蒋大权这抓落实的速度还真快。

从此,五连器械训练场地上的沙坑儿,永远都会比其他连队长出一截儿。

只要是带有比赛性质的集体活动,当然,包括但不限于军事训练所有科目比武。

王安全主要靠自己的行动,先为全连“打样儿”。

这可比“实用性不大,煽动性极强”的“嘴炮”管用。

每晚查铺查哨回来,走过王安全大敞四开的房门时,不用往里面瞄,就知道这个人永远都是泡着脚,捧着书,挡着脸。

如果刨出每年固定时间的冬季野外训练,只要在营区,他的这个造型基本固定,天天如此。

偶尔听到我脚步声音的时候,特意挪开挡住了脸的书,细着不能再细的眼,冲着我,“喝点儿?”

然后,用下额指指放在床头柜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

不用说,一定是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军人服务社,釆购“慰问品“去了。

“慰问品”当然针对的是他的搭档,非我莫属。

当然,也别把他想得过于高尚,馋虫儿人人肚子里都有,他也不例外。

同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谁好意思关上房门,躲在自己房间里吃独食儿呢。

何况,他挎包里的“故事”,一定等着我床头柜里的“德惠大曲”呢。

5

打有记忆那天起,老天爷就欠下了我无数个,只属于我的懒觉儿。

小时候,天一黑,仨姐一我,四个小脑瓜儿,依大小个儿,按顺序排列,一点儿都不能乱,板板整整地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大姐凭心情给我们三个人讲一些在别人的大书里看到的故事,或旁人口口相传到她那里的惊悚离奇。

类似“一只绣花鞋”、“梅花dang”之类,都是那个时候,关上灯,在炕上躺着,不漏一字地听大姐娓娓道来的。

大姐记忆力超强,凡是书上看到的,或者只需听别人讲述一遍的故事,她都会连汤带水,并且还可以添油加醋地再把一个个桥段,润色修改得毫不违和之后,讲给我们听。

中途如果谁睡觉前喝了过多的水,或吃晩饭时多喝了汤,憋不住、忍不了,想要上趟厕所,那得央求着大姐临时“插播一条广告”。

摸起一件衣服披着,风一样地跑出去,脑子里过的,都是刚刚听大姐讲的一幅幅即紧张、又惊悚的故事画面。

头发立立着,心揪揪着,飞快地完成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没有任何排泻印象的过程。

听着故事,睁大眼睛瞪着黑乎乎的屋顶,仿佛看到了一块黑白银幕,银幕里有人物、有情节、有对话,竖起耳朵听,甚至于隐隐约约中,还有很多断断续续的背景音乐……

早上不想起床,偶尔睡上一个懒觉,相当知足。

贪吃、贪睡好像是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即贪吃又贪睡中贪长的。

即便连骨头带肉,把我回炉陆军学院,重新编辑一遍自己,也甭想删除睡个懒觉的个人梦想。

在渤海边上那个陆军学院的大院里,几年中,唯一可以睡个懒觉的早晨只有周日。

没辜负那个早晨的,似乎也不只我一个人。

但是,自从被牛车从团司令部把我拉到连队,站在全连官兵面前,做连长自我介绍的那一刻起,再到军旅生涯的30年间,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懒觉。

不是不想,而且很想。

从身体健康需要的角度看,还是很需要。

全连一百多号人,熄灯号一响,谁都可以蒙头大睡,连长却不能。当然也不一定是所有当连长的都不能。

但至少我是睡不踏实的。

起床号响起来的那一刻,不穿戴整齐第一个站在操场上,实在不好意思也不可能知道晚点名时,我这个当连长的,站在队列前,张开大嘴对着一百多位战友,说点儿什么。

因为我太知道一个指挥员说些什么,对于听者来说,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而不是鸡同鸭讲。

我很清醒,自己也是站在队列里,“三挺一瞪”的那种,竖起耳朵在听别人训教时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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