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汉文帝初政:怀柔南越(前179)
汉纪0291
原文:
太宗孝文皇帝上
元年(壬戌、前179)
初,隆虑侯灶击南越,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领。岁余,高后崩,即罢兵。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帝乃为佗亲冢在真定者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复使陆贾使南越,赐佗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贾至南越,南越王恐,顿首谢罪,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齐哀王襄薨。
上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吴公荐洛阳人贾谊,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帝爱其辞博,一岁中,超迁至太中大夫。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帝谦让未遑也。
解读:
高后七年(公元前181年),隆虑侯周灶曾率军攻打南越国(今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一带),但因遭遇酷暑潮湿的天气,军中爆发大规模瘟疫,士兵无法越过山岭。一年多后,吕后去世,汉朝便撤回了军队。南越王赵佗趁机凭借其军事威势和财物,拉拢贿赂闽越(今福建一带)、西瓯(今广西一带)和骆越(今越南北部一带)等部族,使他们臣服于自己。于是,赵佗控制的疆域东西长达万余里。他乘坐皇帝规格的、用黄缯做车盖、左侧插着牦牛尾装饰的车驾,使用皇帝的制度,与汉朝分庭抗礼。
汉文帝登基后得知这一情况,采取了怀柔策略。他下令为赵佗位于真定(今河北正定)的祖先坟墓设置专门的守墓村落,每年按时祭祀。同时,文帝召见赵佗留在故乡的兄弟,授予他们尊贵的官职,并给予丰厚的赏赐以示恩宠。紧接着,文帝再次派遣能言善辩的陆贾出使南越国,并带去一封亲笔信。信中写道:
“我本是高皇帝侧妃所生的儿子,早年受命驻守北部边疆代地。因路途遥远,消息闭塞,加之我见识浅陋,因此从未给您写过信。高皇帝去世后,孝惠皇帝在位时间不长也去世了。吕后临朝听政,不幸患病期间,吕氏家族趁机作乱,幸赖功臣之力,才将他们全部诛灭。我因朝中王侯大臣们坚决拥立,不得不即位,如今已成为皇帝。
不久前,我得知您曾写信给将军隆虑侯周灶,请求寻找您的亲兄弟,并请求罢免长沙国派驻边境的两位将军。我已按您信中的请求,罢免了将军博阳侯周聚;您在真定的亲兄弟,也已派人前去慰问,并修缮了您先人的坟墓。
然而前些时候,我听说您派兵侵扰汉朝边境,制造祸患,至今没有停止。当时,长沙国深受其害,南郡尤其严重。即便对您的南越国而言,难道就能从中获得好处吗?战争必然导致众多士兵伤亡,优秀将领牺牲,使他人妻子守寡,子女成为孤儿,父母失去依靠。得到一分土地,却要付出十倍的代价,这是我内心不忍去做的事。
我曾考虑调整边境,使双方疆界像犬牙交错般互相嵌入,为此征询官员的意见。官员们回复说:‘这是高皇帝当年划定的长沙国边界。’我不能擅自更改。如今,即使得到您的土地,也不足以扩大我的疆域;得到您的财物,也不足以增加我的财富。荒服以南的山岭,由您自行治理。
尽管如此,您却僭号称帝。两位皇帝同时并立,却没有一位使者、一辆车往来沟通,这便是对抗;对抗而不相让,仁德之人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希望与您共同抛弃过去的嫌隙,从今以后,恢复使者往来,像从前一样。”
陆贾抵达南越国后,南越王赵佗深感惶恐,叩头谢罪,表示愿意遵从这英明的诏令,永远做汉朝的藩属臣子,按时进贡尽职。于是他向全国发布命令:“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两贤不能并存。汉朝皇帝是一位贤明的天子。自今以后,我废除帝制,不再乘坐黄屋左纛车驾。”同时,他亲笔写了一封回信给汉文帝,信中自称:
“蛮夷的大首领、老臣赵佗冒死叩拜上书皇帝陛下:老臣本是过去越地的官吏,承蒙高皇帝厚恩,赐予我印玺,封我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后,出于道义不忍断绝关系,赏赐给老臣的东西极为优厚。吕后当政时,却将我们蛮夷区别对待,颁布命令说:‘不得给蛮夷南越国提供铜铁、农具;即使给马牛羊,也只能给公的,不能给母的。’老臣地处偏远,所养的马牛羊都已衰老。我自认为因祭祀用品不齐备而犯下死罪,曾先后派遣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三批使者前往汉朝上书谢罪,结果都被扣留未能返回。
后来又风闻我的父母坟墓已被毁坏铲平,兄弟宗族也已被定罪诛杀。我的官吏们商议说:‘如今对内无法从汉朝得到尊重,对外又没有办法显示自己的独特地位。’所以我才改称皇帝,仅在自己国内使用帝号,绝不敢存心危害天下。吕后听说后勃然大怒,削除了南越在汉朝属国名册上的地位,断绝了使者的往来。老臣私下怀疑是长沙王在陛下面前进谗言陷害我,所以才发兵攻打长沙国的边境。
老臣在越地生活了四十九年,如今已抱上孙子了。然而我早起晚睡,寝食难安,无心欣赏美色,无意聆听音乐,都是因为不能侍奉汉朝啊!如今承蒙陛下哀怜,恢复我南越王的旧号,像从前一样与汉朝通使往来。老臣即使死去,也心满意足了。我一定改号为王,再不敢称帝了!”
同年,齐哀王刘襄去世。
文帝听说河南郡太守吴公治理地方的政绩为天下第一,便将他召入京城,任命为廷尉。吴公上任后,向皇帝推荐了洛阳人贾谊。文帝随即征召贾谊,任命他为博士。当时贾谊年仅二十多岁。皇帝非常欣赏他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仅仅一年之内,贾谊就被越级晋升为太中大夫。这位年轻的官员提出了一系列改革建议,包括修订历法、改变国家崇尚的服饰颜色、制定新的官职名称、复兴礼乐制度等。他希望以这些变革为基础,建立起汉朝自己的典章制度,取代秦朝遗留的旧法。然而,文帝态度谦和,认为实施这些变革的时机尚未成熟,因此没有立即采纳这些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