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烟火气

2025-08-23  本文已影响0人  福星高照幸运星

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又在搞促销,电子屏上的红字闪得人眼晕:“今日特价,黄瓜1.99元/斤”。我推着购物车在冷柜间转,看着包装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忽然想念起老城区的菜市场——那里的黄瓜带着泥,茄子沾着花,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混着鱼腥、汗味和烂菜叶的,热热闹闹的味道。

老菜市场是个大棚子,顶上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皮,下雨时滴滴答答响,像在敲鼓。入口处永远堆着几个大垃圾桶,烂菜叶和鱼鳞堆得半满,苍蝇嗡嗡地飞。但只要往里走两步,就被另一股味道盖过了:刚出炉的糖糕香,活鱼的腥气,新摘的韭菜带着冲鼻子的辣,还有卤味摊飘来的酱肉香,混在一起,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我妈是菜市场的常客,每周三早上必去。她总拎着个蓝布兜,兜里揣着个小弹簧秤——不是信不过摊主,是老习惯,“买东西得心里有数”。我小时候总爱跟着,不是为了吃的,是爱听那片吆喝声。卖西红柿的王婶嗓门最大:“刚摘的西红柿哟,沙瓤的,不甜不要钱!”卖鱼的老李头不爱说话,手里的刀“啪啪”拍着案板,鱼在盆里扑腾,溅得他满裤腿都是水。

最热闹的是讨价还价。我妈问:“这菠菜咋卖?”摊主说:“三块五一斤。”我妈捏着菠菜根抖了抖土:“都带这么多泥,三块吧。”摊主作势要抢回去:“大姐,进价都不够!”俩人磨叽半天,最后摊主抓把香菜塞给我:“给娃吃,下次再来啊。”我妈笑着掏钱,其实她早知道,那把香菜比讲下来的五毛钱值多了。

菜市场里藏着不少“规矩”。买排骨要找张师傅,他剁骨头不用看,一刀下去正好是寸段,肉还多;买豆腐得赶早,李奶奶的豆腐脑嫩得能晃,去晚了就剩锅底的碎渣;要是想找新鲜海货,得跟在穿胶鞋的船老大后面,他刚从码头回来,桶里的虾还蹦跶着呢。

有年冬天特别冷,我妈带着我去买年货。菜市场里人挤人,热气腾腾的。卖糖球的大爷支着个煤炉,糖稀在铁板上冒白烟,他用两根竹签搅着,绕出金灿灿的糖球。我妈给我买了一串,刚咬一口,糖渣掉在棉袄上,她赶紧用手给我抹,结果手上的鱼腥味蹭了我一袖子。“回家再洗,”她拉着我往肉摊走,“今儿给你炖排骨,再买只鸡。”

肉摊前排队的人多,我妈让我在旁边等着,自己去买韭菜。我盯着案板上的肉,忽然看见张师傅从柜台下摸出块带筋的肉,悄悄塞给排在前面的老太太,“给孙子炖汤,这个香。”老太太点点头,没说话,眼里的笑藏不住。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菜市场的人情就像这块肉,不用挑明,却暖得很。

后来老城区改造,菜市场拆了。我妈难过了好几天,说:“以后买根葱都得跑老远。”新的农贸市场建在城郊,亮堂干净,摊主都穿着统一的马甲,电子秤精准到克,可我妈总说:“没那股味儿了。”她再也遇不见给她多抓把香菜的摊主,也听不到王婶喊“不甜不要钱”,连讨价还价都觉得没意思——摊主会指着价签说:“电脑定价,改不了。”

前阵子我带她去逛新开的网红菜市场,墙上画着卡通画,蔬菜摆得像艺术品。她走到个摊位前,拿起根黄瓜闻了闻,问:“这是本地的?”摊主说:“山东的,空运来的。”她放下黄瓜,小声跟我说:“还是咱以前菜市场的黄瓜,带着土腥味,咬一口水汪汪的。”

离开时,她在门口的面包店买了袋吐司,说:“以前总在菜市场门口买烧饼,刚出炉的,热乎。”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拎菜的手不像以前有力了,蓝布兜的带子磨得发亮,跟菜市场的铁皮棚子一样,都旧了。

现在我也常去超市买菜,扫码付款,干净利落。可每次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总觉得手里的菜缺了点啥——缺了点泥,缺了点虫眼,缺了点摊主用袖子擦秤盘的糙,缺了点我妈跟人讨价还价时的笑,缺了点能让人踏实的烟火气。

那天路过老菜市场的旧址,看见有人在废墟上种了片菠菜,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晃了晃,像在跟我打招呼。我忽然想起王婶的西红柿,张师傅的排骨,还有我妈袖子上的鱼腥味——原来这些带着土气、汗味、甚至点腥味的记忆,早就成了日子的底色。就像菜市场的烟火,看着乱哄哄的,却把柴米油盐的日子熏得香喷喷的,让人离不开,忘不掉。

或许以后,我也会像我妈那样,对着超市的黄瓜叹气,怀念那片吵吵闹闹的大棚子。不是因为那里的菜多便宜,而是因为那里藏着最实在的生活:有人为你多抓把香菜,有人记得你爱吃带筋的肉,有人在寒风里给你递串热糖球——这些细碎的暖,就像菜市场的烟火,不耀眼,却能焐热每个寻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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