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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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吹凉,夕阳西下,白日里鼎沸的人声也渐行渐远般的消减了下去。斜照的霞光将他灰色帽子边上露出的灰色鬓发衬得闪出银色的光。他一如往常,身着灰帽灰衣灰裤的维修标配,速度缓慢但有条不紊地收拾完修理铺的工具辅料和箱柜桌椅,拉下“解忧修理铺”的招牌帘子。理罢,他却没有像平常一样立时离开,而是像变戏法似的从柜子底下拎起一个琴盒,从中取出一把棕红的小提琴,又随手拉开一把带软垫的老式靠椅坐下,细细端详起来。这显然是一把极显古旧的小提琴,琴身棕红发亮,琴头留着几处明显被汗渍渍的手指按过的痕迹。因为其中的一根琴弦断了,琴的主人这才送到解忧修理铺,恳请他修好。现在,琴显然已经被他“妙手回春”。
他顿了顿,像个偷拿邻居家东西的小孩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地把琴架在身侧,架上琴弓,奏响了《彩云追月》。悠扬的琴声飘飘悠悠地传向小巷的尽头,他的思绪也随之飘向远方……
当年的他,是本地人所共知的“高富帅”。人后是显赫一时的辛家家世,几代的纺织大户,尽管因为几次运动家道中落,但是由于辛家主人积极主动配合工作,又一向广济邻舍和穷苦,辛家还是存留下一些家底,到他一辈,全家的生活水平在全镇还是位居前茅的。人前是高大帅气的长相,1米86的个头,在小镇上也颇显出挑,打篮球不用起跳就能把球扔进篮筐,每次都能震住上篮球课的学生们不敢造次;皮肤光洁,四肢矫健,夏天穿着蓝底白边的短裤背心在球场上奔跑转身的身影,常常引得路边的姑娘停下脚步,也恨得同场的男生吹哨起哄。谈不上令人艳羡的才情并茂,但幼时随辛家母亲习得了拉小提琴,能奏出几首像样的曲子,尤其是《彩云追月》,拉得最好,每逢镇上的中秋联欢,辛家的《彩云追月》是必备节目,镇上的人们(与其说是人们,不如说主要是姑娘们)居然也百听不厌,每次听罢都是一阵的静默,似乎全场都被琴声带着陶醉其中了,接着便爆出热烈持久的掌声。节目演完,好多姑娘都捂着拍得发红的手掌,巴巴地等在出口看他携琴离去。
据说她就是听了《彩云追月》后喜欢上的他。她是个盲女,身形瘦小,五官寻常,难得一双丹凤却无光。她看不到高大帅气的他,听着周围的人们谈论他的风华才情,她都是报以不以为然的一笑。可巧的是,小镇实在太小,他们又在同一所中学教书,一个体育课老师,一个政治课老师,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络起来。直到她第一次听到他演奏《彩云追月》,忧伤回旋的曲调一下子把她的思绪带到不愿回首的过去。当年,弟弟调皮玩火引起了家宅火灾,她为了救火灾中的弟弟,永远地失去了光明。那晚,正是喜气团圆的中秋,不曾想却是她人生中见到的最后一轮满月。他流畅洒脱的演奏让她又“看到了”明月,也让她情窦初开。他也渐渐对她生出好感,一开始也许是因为她的随和亲切,可能也带着同情;慢慢的,他发现她还能直截了当地指出他曲子演奏过程中的问题,教课、待人都不卑不亢,在周遭接触过的姑娘们中间显得与众不同,这让他从同情和好感转为敬佩和爱慕。偶尔了解到她失明的原因,他对她又平添一份怜惜。
又一个中秋,她行动不便,只是倚靠在阁楼的窗边,静静聆听着远处联欢会上传来的琴声和喝彩声。这次,他一曲《追月》毕,却收起提琴,急急地奔到阁楼,看到她无光的眼神和惊讶的表情,他又欢喜又紧张,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想让自己尽快镇静下来,手心却捏出一层汗。“是你么?你怎么来了?这次的《彩云追月》拉得比去年好了,几个衔接也处理得很用心很到位呢。”她还是徐徐地说话,声音却在颤抖。“你爱听,我愿意一辈子拉给你听!”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他长吁了一口气,转而深情地望着她。她没有回答,但他看见从她无光的双眸中流淌下两行泪水,在月色的照耀下闪出银光。
从那时起,他总爱和她说话,一有空就帮她端茶倒水、扶椅引路、买菜洗碗、修理家什,也常常端详她欣喜又暗带悲伤的面容。小镇的闲言碎语日起,说得都是男盗女娼,不是丑瞎子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法勾引帅小伙,就是小伙子自恃甚高实则生活作风败坏,性欲强烈饥不择食。这些话似乎平衡了平日里嫉妒他的男性们和艳羡却求而不得的女性们的荷尔蒙,不断在街头巷尾流传。她看不见他们的嘴脸,但听得分明,脸色也日渐晦暗了下去。心里担心,嘴上又次次告诫他不要和她交往过密。他笑而不答,依旧我行我素。
终于有一天,他下完课,匆匆地去看她,却怎么也找不见她。他发疯似的看每一间教室和办公室,发疯似的从街头走到巷尾,拉住每一个人询问她的消息,但所有人都是摇头。几天后,学校张贴了一张告示,上言她是潜藏学校已久的反革命,意图鼓动学生造反,事情败露,被革委会严肃处理。他在阁楼重新看到了她。面前的她裹在棉被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腮帮子肿得很高,被子里的身体在止不住地发抖,被子的边角不断有血渗出。他背过身,擦去脸上簌簌掉落的泪水,再回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才看到素色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残破的布头黏住了不断渗血渗水的伤口。一碰她的额头,居然滚烫滚烫,他要起身去找大夫,她却似迷迷糊糊中用尽力气拽住了他的衣袖。“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明月,我这辈子,值了……你一定好好活着,我、我……”没能说完,他的衣袖已经松了,那只瘦削如柴的手垂到了床沿。他捂住口,噙着泪水,浑身抽搐起来。
在下葬她的那天,和她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张姐也来了,压低了嗓门对他呜咽:“不知哪个缺德的,把‘打倒旗手' 的标语折好塞到了你的外套衣兜里。她知道后,楞是摸出了标语要销毁,可红卫兵已经到门外了,她就直接把标语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当时看她抓走,我就慌了神,后来听说她全部承认,被打得很惨……原谅我,我不敢说,我不想害任何人……”
葬礼过后,他摔断了小提琴。后来,镇上关于他的消息便越来越少了。再后来,镇上来了拨乱反正的新告示,其中就有她的问题。据街头巷尾的传言,红颜祸水,他为了她平反,到处寻证觅据,败掉了家业,被赶出家门了。
几十年后的今天,另一个古老美丽的小镇上,多了一个解忧修理铺,铺子主人是一位英气瘦削的老人,穿着一身浅灰,整洁利落,为大家提供各色修理服务,谁家难修的电器、碰坏的乐器,都能在这里重焕“生机”。他享受修理的过程,能让他回味当年帮她修理家什的时光。
时光荏苒,又逢中秋,竟遇有人送修小提琴。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还是她在天际遥望?他一边拉着琴弓,一边又忍不住热泪盈眶。《彩云追月》的琴声飘飘荡荡地萦绕在小镇上空,不少团聚赏月的人们不由地停下来聆听,一些路人也驻足品味。这次,她还会在遥远的那头对他的琴技作出什么样的评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