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045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春分将至，夜气犹寒。

炉中余烬早已冷透，去年备下的柴垛将消耗殆尽，漫长冬天也即将过去。

微雨初歇，风里裹着新泥气息。我披着一件年轻时穿过的旧呢大衣，在门前土堆上坐下。老骨头硌着冻土，竟有种奇异的妥帖。

对面山坡的杏树林仍是一片死寂的灰黑。再过月余，那里就应该会泛起烟霞般的粉白。

我贪婪地嗅着风中的味道，像年轻时在霓虹街头吞吐一支廉价的香烟。多可笑啊，十八岁那年兜里揣着母亲给我的四十五块，就敢踩着父亲暴怒地咒骂声逃出大山。如今年近古稀，到了再也没人阻挡我的脚步和思想的时候，我却默默的跑了回来。

卖城里的公寓时，中介说够在县城换套电梯房。我摇了摇头，年轻人哪里懂得我这把年纪的人。我却把几箱书塞进那辆老吉普车里，以六十码的时速晃回大山。这一次，我不打算在走出那里了。副驾上摆着一组老照片，玻璃框蒙着细尘，现代的技术，不光是冰冷的机器取代人工，还让我有幸留存下一些昔日音容，足够我回忆余生。

村庄空旷得能听见野兔蹬腿的声响，肥硕的灰兔在草丛里窜跳——它们的家族倒比我童年时更兴旺些。蒿草吞没了阡陌，梯田里荒草没膝，偶尔有野鸡扑棱棱掠过。老屋的锁锈成了红疙瘩，钥匙转动的咔哒声，惊醒了梁上酣睡的麻雀。

窑洞的土墙上还留着木钉的身高刻度，最上面那道才到我的胸口，旁边歪歪扭扭刻着"要当作家"。那是外婆的杰作，她见证了我幼年的成长。五斗橱里翻出泛黄的日记本，纸页掉落一张姑娘的照片，那是独属于我的十八岁，她的笑容还是记忆中那般灿烂。

年少时的诸多梦想，一样都没有实现，余生不多，在未来屈指可数的日子里，我要让自己成为一株肆意妄为的野草，顺其自然的生活，冬天不管风雪，就靠着炉子看书打盹；夏天搬把椅子在树下纳凉，再听一听许巍的“仗剑走天涯”；春天万物苏醒，等待花开，跟远方的朋友打一通电话；秋天跟大雁告别，看层林尽染，落木萧萧……

几孔窑洞和一栋土坯房子，还有门前一大一小两个菜园子，这就是我继承家里的所有财产。跟往年一样，今年我还是想着在稍大一点的园子里撒上花籽，桔梗、月季、蔷薇、康乃馨和格桑花，这些都是母亲喜欢的花；小园子里就种几行辣椒、茄子、南瓜还有大白菜，够吃就行。

山里的夜来得急。星光漫过荒田时，我偶尔对着弟弟发来的视频发呆。

屏幕里孩子在炫耀他的飞机模型，他说他要打倒坏人，还保护全世界善良的人民。我觉得他很可爱，可爱的跟我小时候一样“志向远大”。

开春后，我打算在杏林边搭个凉棚。等杏花开好了，就打电话叫那些老伙计来看。他们要是嫌远不来，我就折几枝插在啤酒瓶里，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早就想好了——“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