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有关梵高
画家梵诃
冯至
你的热情到处燃起火，
你燃着了向日的黄花，
燃着了浓郁的扁柏，
燃着了行人在烈日下—
他们都是那样热烘烘
向着高处呼吁的火焰；
但是背阴处几点花红，
监狱里的一个小院，
几个贫穷的人低着头
在贫穷的房里剥土豆，
却像是永不消溶的冰块。
这中间你画了吊桥，
画了轻盈的船：你可要
把些不幸者迎接过来？
有关冯至的诗，之前有过讨论。这首选自他27首十四行诗中写人物的一首。曾经的观点侧重点在于冯至通过与蔡元培、鲁迅、杜甫、歌德、梵高的对话，传达“自我的完成”——在宁静自持中，领受生命的奇迹和苦难。但当初的分析是对于十四行诗整体而言的，没有单独地去剖析单个诗的意象选择，架构模式，所要表达的意义。
这首诗而言，是对梵高艺术世界的肯定，对于他承受的苦难的震颤的同情。
首先在人称选择上，用了对话体“你”，而不是描述体或者直接抒情以“我”带入。这样的人称选择是他十四行诗的特点，在与万事万物的对话中，表达所思所想。这种对话体，表达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主观情志，也有与客体交流的过程。即诗变成了思想交汇的场所，它不再是单纯的情志宣传媒介，主观个体的思想表达和审美情趣的显现工具；更多在于体现他接纳了多少前人和万事万物的精神，在这其中，领悟生存的真谛。在冯至眼里梵高热情的火焰在描摹着一艘渡苦难的行船，承载着贫穷冰块般的寒冷，迎接着，拯救着那些不幸的人。他自己完成着自己的艺术使命，也在艺术的光辉下完成着自我。
其次在意象选择方面，最为明显的是“火”，燃烧万物的火。在梵高的书信中有这样的描述；“人的灵魂里都有一团火，却没有人去那儿取暖，路过的人只能看到烟囱上的淡淡青烟，然后继续赶他们的路。”梵高是看中灵魂里炽热燃烧给人温暖的火，一方面，火是予人温暖的，即给观者带来希望和救赎的乌托邦的热情；另一方面，“火”在实然层面上指涉梵高画作中色彩的浓郁：你燃着了向日的黄花——《向日葵》，这部画作中色彩是具有表现力的因素。所以“火”意象的选择，指出梵高具有一种乌托邦的理想——为观众设立一个理想的，激情燃烧的艺术彼岸世界，用以救赎在纷繁复杂世界中四散开来的感官世界；再者也通过指涉梵高的艺术表达手法，将行人、农民的苦痛、生活的真实面貌都显现于表现力极强的色彩上。
其余意象也是从梵高画作中提取出来，所表达的与“火”意象无异。
整首诗灵活地化用了梵高画作中的意象，表现了作为艺术家所拥有的艺术追求和自我追求——为观众建立感官完整的作品世界，不再因为外在的异化而导致身心的贫穷，灵魂的冷颤；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篝火堆，点燃世界上的所有明媚的色彩，完成自己的艺术使命，也在艺术的火焰中，温暖自己的灵魂，完成着自我。
阿尔的太阳
——给我的哥哥
海子
“一切我所向着的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不信仰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都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着一切
瘦哥哥凡•高，凡•高啊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是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的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
烧吧
上次看谢有顺的《文学身体学》，文章提到海子的诗歌是拒绝身体书写，他所吟诵的是作为精神食粮的金黄的麦田和永远在人类上面飘忽的天空，上升至空灵的精神和灵魂。具体怎么说的，文章已经被公众号删了，如果有时间可以翻一翻他的著作，找出这篇文章，好好地作引用。
但就我读海子的诗的感觉是他没有背弃身体书写，因为我读过他的诗，总会有很奇怪的人的身体的部分：“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遗失的嘴唇”、“海湾/蓝色的手掌/睡满了沉船和岛屿”，这些或是比喻或是拟人地传达着人的生命本征，所以我认为海子的诗歌是有身体书写的，但这种身体书写是一种片段的身体书写。
这首诗里仍然有身体书写，“血液”和“眼睛”。血液里缺少许多东西，爱情、食物，充满孤独、饥饿和痛苦。“血液”指代了生活在世间的梵高的身体，也指涉梵高内心生活的状态，这个意象就选择的非常好。流通全身抵达心脏，既可以展现肉体的饥饿和贫瘠仍然也可以显现内心的悲苦寂寞。而“眼睛”的意象，也非常耐读。人的眼睛和自然界的太阳产生勾连——梵高既有发现光明的眼睛，也拥有“阿尔的太阳”这样的创作灵感的爆发。这个太阳是有地理限制的，是有区域性的，也就展现了海子认为在阿尔时期是梵高创作的黄金时期。也正是阿尔的太阳，梵高的创作热情得以被激发，《星空》、《向日葵》等名作横空出世，为世界带来的也是第三只太阳那般非常耀眼的惊奇。这里海子通过眼睛和太阳的交互既交代了梵高的创作、也提出自己对梵高的艺术作品的态度——用火洗净身子。
整首诗，陌生化的地方比较多，有关陌生化的理论我还不大熟悉，这是之后需要补充的内容。总而言之，这首诗也是在和梵高对话中，体现海子的人生追求、生命选择——像火一样，燃烧一切生命的苦痛和孤独，用来洗净身体和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