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华秋至

秋之来也，先是天色渐高，云影渐淡，继而栾树便开花了。这花开得突兀，又开得恰好，仿佛专为秋日而生，不与春夏争艳，偏在寂寥时节展其华彩。

初时只见枝头簇起细碎黄花，星星点点，远望如浮金烁烁，近观则朵朵精致，排列成圆锥状，颇有秩序。花不甚香，蜂蝶亦少顾盼，然而自有一种清贵气度，不媚不俗，端立于秋风之中。花落时亦不悲切，只悄然离枝，铺就一地金黄，行人踏过，亦无人在意。

不数日，花褪处便见三棱状蒴果生成，初时青绿，渐渐转为淡红，终成绛色。其形如小灯笼，累累垂垂，压弯枝梢。秋风过处，果荚相击，发出细碎声响，似在私语秋日的秘密。孩童每喜拾之，握于掌中摇动，闻其沙沙声，以为乐事。

我每日行经植有栾树的街巷，必仰首观其变化。那栾树亦似乎识人，时而撒下几片黄叶，或一二果荚，落于肩头，宛如秋日的问候。树下常有老者执帚清扫落花残果，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彼此皆不厌烦，成就一番秋日的禅意。

栾树之花虽艳不及春樱，香不如秋桂，然其从容之态最是可观。它不争春，不苦夏，安然待秋至，方展其华。花开时尽情而开，花落时亦无留恋，果实时便结实，一切依时而行，无过无不及。人生在世，能如栾树者，有几人欤？

秋深矣，栾树果实渐次开裂，露出黑籽，宛若凝眸。枝头红叶黄华与绛果相映，竟比春花更绚烂几分。然此绚烂非为争宠，实是生命圆满的自然流露。待得冬日将至，栾树便将卸尽繁华，裸枝向天，静候下一轮回。

栾树花开秋日来，秋日来处，我见万象更迭，而栾树年年如此，不惊不扰。人谓秋悲，我观栾树，则觉秋实可欣——毕竟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各有时序，各安其命，何悲之有？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栾树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