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好天气》中印象深刻的情节（118）——驼子的新生活（2）

塘西村和工地仅有一道铁丝网相隔，但，工人们因为忌讳这个和死人打交道的地方，从来不往这边来。村民们则不同，白天看着工地风风火火，晚上还有不知名的乐器声飘过来，所以，经常有人扒着铁丝网往那边看。这天，有村民发现两地只隔的铁丝网上有一个豁口，附近地面上还有鹅粪和人的脚印，立刻联想到可能是塘西的鹅跑去那边让工人吃了，谁也没想到这一切都源于驼子。

农村人睡得早，普遍讲，各家各户九点就上床睡觉了。当四周一片阒寂时，有个闯入者出现在塘西的村巷里，狗叫，鹅也叫，但那人脚步很轻，走得也很快，似乎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可是，他怀里的那只鹅不消停，狗叫它也叫，鹅叫它还叫，就连野猫叫它也跟着叫。就这样一折腾——很多人家的窗户里亮起了灯。

他们推窗开门，看见驼子领着他的鹅从村巷里走过，那驼背的人影在夜色里显得卑微而诡秘，鹅挺起脖子尾随着人影子，看起来倒像是驼子的主人。

一人一鹅。深夜到访。机敏的塘西人立刻展开询问，将驼子和鹅团团围了起来。

那是谁家的鹅？驼子，你偷了谁家的鹅？

被包围的驼子陪着笑脸仔细解释自己的来处和鹅的来处，并将鹅脖子上的黑毛做出重点标记。村民们在手电筒的光亮下进行细致检验，发现驼子没说假话，这鹅不仅区别于咸水塘本地的通体全白的毛色，体型和脚蹼也更大。于是，不再质疑“偷鹅”，继而开始调查为什么驼子要深夜跑到这边来。

对此，驼子表示自己的鹅害怕白天来会被驱赶，毕竟这不是它的领地，所以，每每夜里就要叫上驼子过来游泳下水。

大家自然觉得这驼子狡猾，半夜下水？只有鬼鹅才半夜出来，鬼鹅才怕太阳！

驼子对村民的说法表示否定，但他不敢冲撞，再次把鹅递了出去。你们看，我的鹅不是鬼鹅，它就一个头。它的脖子热乎乎的。鹅毛是柔软的。

这一正一反的辩论并没有什么结论，两边都对对方的陈述挑不出毛病，但又不想放弃，可是，北方的鹅完全可能和南方的不同，咸水塘没人去过北方，谁也无法质疑驼子这个说辞。最后，德康媳妇站出来说，鬼鹅的羽毛在月光下是浅蓝色的。德奎媳妇又跟着说，是淡绿色的。无论怎样，反正不是白色。那就去验证吧！

村民们至今记得驼子的鹅夜游咸水塘的情景。正值月圆之夜，咸水塘上空的月亮如水银泻地，照亮了寂静幽暗的水面。那头鹅在偌大的咸水塘独自游弋，岸边的村民甚至可以听见鹅掌拨开水波的声音……远处，那鹅的羽毛看起来雪白雪白的，白得很坚定。不是绿色，不是蓝色，它应该就是一头来自北方的鹅……

就这样，驼子和他的鹅通过了检验，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咸水塘放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