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居大熊自留地故事

无烬

2025-05-31  本文已影响0人  子艅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他凝视着这一旗帜,一时间重庆仁人志士的装束、上海小密室里手绘的粗糙党旗、济南站的鲜血都汇聚凝集在这一面党旗上,熠熠生辉。

齐淮穿过保密站长长的走廊,走廊一反常态地安静得过分。齐淮在站长办公室门前等了一会儿,敲敲门,门内重重的一声“进来”,他推开门,熟练地一侧身,一支钢笔擦着他的脸飞过来啪地撞到墙上,墙上留下一片十分有冲击感的墨渍。

“站长,”齐淮蹲下把散落一地的材料捡起来,“上头说这次清查……”

“清查清查!天天清查!”陆百坤双手举在半空,上过发胶的一缕头发垂在额头前,愤怒地抖动着,“从上到下我这济南站没一天不在清查,上头想干什么?想从我身上榨什么?又觉得我有什么?我真……”

“……先从内部开始,有疑点的报告给重庆方面戴局长,华北和东北地区都参加,”齐淮没搭陆站长愤怒的腔,弯腰把材料放回桌上,自顾自地压低声音,“不过话虽这么说,现在重庆在筹备的事又多又杂,华北共党前一阵刚炸了局座一批货,他们正和谈着呢,咱们平安,自查只是顺带着的而已,您不必太介怀。”

陆百坤是军统保密站济南站的站长,年龄近五十,草莽出身,年轻时打家劫舍,一次不巧截了一名黄埔教官的道,被俘后被吸收入党。最初只是做打手,然而陆百坤为人十分活泛,不知搭上了谁的顺风车,时过境迁,曾经隐居在山林里衣不蔽体的土匪头子摇身一变成了身居要职的党国高级军官,负责整个济南站。齐淮是上面派给他的秘书,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

陆百坤的火气在齐淮面前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拉着脸思索了一番,思索一番后颇为不屑地“哼”一声,最终还是没再一次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

齐淮对此见怪不怪。他又传达了几句上面对于保密站大清查的命令,隐晦地点了几个重点关注对象的名。趁陆百坤陷入沉思时他欠了欠身准备离开。

“小齐啊。”陆百坤叫住他。

陆站长一般喊“齐秘书”,只有要他做什么事时才会喊“小齐”。

“前几天邓队长抓到的那个共党审了没有?”

“没审,”齐淮叹了口气,“邓队长清扫了共党的一个交通站,抓回来一个半死的人,还在医院躺着,还没问出什么来。”

“……那他每天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什么?废物!”陆百坤狠狠地啐了一口,“那你之前带回来的是……”

“是共党的刊物,还没发出去。”

“什么性质?”

“召集学生。”

“去做什么?”

“苏联留学。”

“好,好,”陆百坤松了一口气。他特意绕过办公桌走上来拍了拍齐淮的肩膀,“小齐,好好干,在我这儿干上几年,回头跟着我去找我大哥,别说局长了,局座也是想见就见,到时候……”

齐淮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开着车慢慢地沿着街向前走,身后一辆普通型号的黑色车子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齐淮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缓慢地向窗外弹了弹烟灰。绕了两圈之后,齐淮的车停在一家小咖啡馆外。

咖啡馆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然而这一家挂了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玉盘珍馐”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歪扭出了莫名的风情万种。齐淮进了咖啡馆。

盯梢的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自觉为党国出心出力,对这种官居要职却私生活糜烂的蛀虫颇为不屑一顾。他不好跟着齐淮进咖啡馆,在门外狠狠地记了齐淮一笔。

齐淮径直走向服务生,服务生迎上来,笑出一口闪亮的白牙。

“先生喝点什么?”

“‘玉盘珍馐’,再加一杯桂花陈酿。”齐淮头也不抬。

服务生笑着点点头:“先生真是识货,桂花陈酿是我们掌柜的的看家酒,今天您运气好,还剩最后一杯。”

“哦,”齐淮翻菜单的手顿了顿,“那‘玉盘珍馐’呢?”

“一直都有。先生请。”

张言和与齐淮是故交。一九四三年中共在苏州一项炸毁日伪军和日军重要首领所乘的火车的重要行动中,年仅二十岁的张言和负责断后。中共的行动要求是在伪军和两个日本军官会面时引爆车厢,同时炸毁铁轨,由混上车的两个中共成员在短时间内安放炸弹,特定时间爆炸。然而彼时双方都不知道混上车的还有军统,军统此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就是齐淮。军统和中共在车厢内遭遇,虽说几人同时心照不宣地没有声张,但这一短暂的停顿和异样还是被日伪军发现。即将去与日军军官会面的是伪军当时在苏州的最高指挥官,他立即反应过来,第一时间要跳车逃走,被埋伏在身边的张言和击毙。

随后车厢爆炸,连带着铁轨被炸飞,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一直跟着张言和的齐淮把张言和拉出了最靠近爆炸中心的车厢。车厢碎片炸出几米远,张言和死里逃生。

但这时双方身份和任务都特殊,不曾交换真实姓名。后来齐淮因为上司倒卖军粮一事被调往上海审查,在上海再次遇到了张言和,张言和已经成为地下党,活动在上海租界。

彼时齐淮心灰意冷。齐淮是杭州人,自小在广州长大,读书时去了上海,在早稻田大学读经济学,读书期间与国内商界和新闻界关系密切,读过一些马克思主义的著作。他回国后通过广州同乡举荐先是去往银行工作,后听取了一位国民党军官的建议,弃商从政搭上了军统,被调往重庆不久,根基还未稳,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遇到了他回国后一直跟着的尊称为“老师”的嫡系上司联合东北剿总倒卖军粮、贪污腐化一事。“老师”胆子大,重庆给的军粮源源不断运往前线,东北军粮不足的求助信函依然雪片一样飞往重庆,数不清的金条流进“老师”的口袋,“老师”被审查后处决,拔出萝卜带出泥地处决了数不清的令人震惊的“师兄”“师姐”和“师叔”,高层被砍了大半,连带着他也跟着倒霉。

“老师”一行人对齐淮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在一段时间里被架空,在上海挂了个新闻参谋的闲职,一踏进办公室就会遇到探寻和躲避的眼神,当然办公室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常年烟雾缭绕,人人精神萎靡得过且过,把他一颗为党为国的心呛得四分五裂。

这时候他遇到了张言和。在暴露“老师”一行人的走私线一事上,张言和以及在东北埋伏得到处都是的地下党功不可没。张言和年轻、聪明、十分会察言观色,两人见过几次面,加上曾经某种概念上并肩作战的关系,几乎一见如故。他先是巧妙地绕开了齐淮的倒霉遭遇,简单询问了他的求学经历和家庭情况,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在日本时都与什么样的人打过交道,随后张言和手绘了一面党旗,郑重地、出人意料地问齐淮愿不愿意加入共产党。

齐淮的父母都是在日本去世的,生前从未给他灌输过诸如党派和思想的概念,齐淮本人虽说思想边界模糊,但如今总归已经为重庆做过事。齐淮并没有答应,但他也并没有因此与张言和断交。

张言和建议齐淮尽快争取回到重庆。冬天,齐淮借着教上海保密站情报科科长日语的机会再次搭上军统的快车,很快被调往南京,后被调往济南成了站长陆百坤的秘书。陆百坤是齐淮的“老师”的旧部,两人一拍即合。

很快,齐淮在济南再次遇见了张言和。张言和在济南中共的交通线上工作,同时辅助共产党在济南的新闻传播和秘密活动。自此齐淮和张言和开始秘密会见,见面地点在中共掌控的咖啡馆,目前的暗号是“玉盘珍馐”,指张言和,“桂花陈酿”,指新的情报。

齐淮跟着服务生摸黑走了几节台阶,在酒窖见到了张言和,服务生离开。张言和穿一身老式长衫、戴一副不土不洋的新式无框眼镜,见到齐淮时眯眯眼睛扯扯嘴角,神奇地做出了一副符合掌柜身份的“慈祥”面容。

齐淮席地而坐。

“跟陆百坤做生意的那几个汉奸,”齐淮语调平稳,“带头的叫陆为,跟陆百坤是远房亲戚,已知的给了他一个酒厂、一个糖厂、两艘商船,船停在广州,工厂都在上海;第二号人物姓朱,北平人,最有钱,但背后有靠山,因此不怎么为陆百坤所动;还有三个分别姓周、胡、孟,都是济南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家,手下都不干净,你们一查就能查到。陆百坤对我也有所保留,但他从这群商人手里榨出来的不止这么一点。”

“……其他,重庆又要彻查陆百坤,不过这一次力度不大,”齐淮思索着,“陆百坤跟几个本地汉奸熟得太过分,捞得太多,邓应昭看起来很想把他们几个一锅炖了,不过——邓应昭最近鬼鬼祟祟的,自打突然抄了那个交通站后,给我也上了监视。我怀疑他的情报来源跟陆百坤有关。”

张言和进入济南以来与齐淮始终保持着双线联系。齐淮向张言和透露军统内部情况,张言和为齐淮提供部分模糊的可操作的中共情报以及即将发行的部分中共报刊。齐淮暗中通过行动队队长邓应昭把中共情报辗转送到站长眼前,以此取得邓应昭和陆百坤的一定的信任和地位。邓应昭是济南的地头蛇,黄埔军校出身,信仰极其坚定,在行动队手段不算高明但果断狠辣,在陆百坤空降成为站长前邓应昭一直担任副站长,根正苗红,自视甚高,最看不惯陆百坤这种与汉奸谋皮之流。

邓应昭和齐淮的关系还算不错,甚至因为齐淮总能搞到中共的部分情报以及难得的文化人出身,说话总文绉绉客客气气,邓应昭很赏识齐淮——部分汉奸商人的情报就是邓应昭透露给齐淮的。汉奸商人是邓应昭一直在查的一桩大案。

就在一周前,邓应昭带人捣毁了一个中共交通站,抓获了一大批交通站上的共党和两个中共高级官员,其中一个在抓捕时猛烈反抗至重伤死亡,另一个在押送途中试图自杀,然而他是由邓应昭亲自押送的,邓应昭第一时间把他送到了医院抢救,目前还在医院观察。邓应昭一行人在交通站缴获了大批重要情报资料,邓应昭清算了许久,却并未让陆百坤和齐淮插手。齐淮刻意避开陆百坤问邓应昭情报来源,邓应昭胡子拉碴,眼下发青,但精神很好,他对齐淮摇摇头,随后若有所思地看了陆百坤一眼。事发后齐淮紧急联系张言和,张言和抽不开身,辗转给他送了口信,说已经排除了党内叛变的可能,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有人告密。

“……我怀疑邓应昭的情报跟那几个汉奸商人有关,涉及到陆百坤贪污,这两个案子缠在一起了。如果排查告密人,可以从商人这里下手。”齐淮说。

“你觉得谁更有可能?”

“难说,”齐淮思索,“买房、租地、安置粮草这些都是放在明面上的,商路交错,那几个大汉奸明里暗里的交易更是复杂得像蜘蛛网一样,当然绝不是毫无破绽——我今天来找你还为了另一件事。”

齐淮拿出一枚金色袖扣,张言和拿起来看了看,眯起眼睛,架起眼镜。

“纯金的?”

齐淮点点头。

齐淮刚刚到济南时帮着陆百坤办了几件事,留了几个线人给自己,其中一个是日军在时创立的报社东亚共荣社的人,姓周。齐淮救过小周的命,此后他偶尔帮齐淮带些线索和情报用以报答。他识人多、左右逢源,在邓应昭捣毁中共交通站的第二天傍晚,小周托人私下拦住了齐淮,他说有个朋友急着想见齐淮,这朋友背景不简单,事情紧急,价钱好说,希望保持联系,为表诚意,小周将这只纯金的袖扣塞给了齐淮。

袖扣沉甸甸的,绝不像实用的东西,纯金打造的东西是黑市的硬通货。齐淮敏感地想到这个时间点出现的这位神秘人可能与邓应昭刚刚办的这桩案子有关。次日他秘密调查了小周目前就职的报社,发现报社就在前一天收到了一大笔匿名捐款,除过捐款,还添置了几批崭新的生活家具用品。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因此齐淮很快决定与这位人物见面。这人自称“白先生”,想联系齐淮是因为知道齐淮是站长秘书,官居要职,他说邓队长前段时间捣毁共党交通站时,行动时为了不打草惊蛇把他的妻子也抓了,邓队长当时答应他很快会释放他的妻子,然而一周过去了人还被扣押着。邓队长见首不见尾,白先生跟妻子情深义重,急得要命,于是只能来求齐淮想办法走关系把他妻子救出来。

事态紧急,价钱好说。白先生诚恳地拉住齐淮的手。

白先生在见面时戴着大帽子,先是蒙着面,后勉强露出了半张脸,半张脸上的纹路僵硬得过分,看来是做过简单的易容的。齐淮半开玩笑地说白先生不诚心做生意,白先生连声道惭愧惭愧,说他的工作不光彩,不方便露出真容,还请齐秘书见谅。

齐淮上下打量着他,他始终保持着讨好的谨小慎微的微笑。齐淮说你直接去给邓队长开价就好了,白先生踌躇了一番,憋出一句意义不明但十分重要的话。

“姓邓的忘恩负义,信不得。”

“——你怀疑白先生是汉奸商人那边的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当然也可能是家底深厚的普通富人。但他说邓应昭忘恩负义就很值得深究了。我需要你们来认人,如果这人真的曾经跟党内交通工作有关,不排除他背叛的可能性。”

“好。”张言和提笔记下。

“我走了,”齐淮看了看表,“邓应昭的人在外面。”

张言和也看了看表,此时齐淮已经站起来准备告辞。酒窖昏黑一片,齐淮稍稍向外挪一步时身形就已模糊起来。张言和叫住齐淮。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张言和顿了顿,“组织决定如果有机会,年底把你调回延安一段时间。”

齐淮脚步一滞。

齐淮曾经在重庆时还算青年志士,还在怀揣两党共同建国的梦想,把所有目光都投向抗战结束后祖国立即繁荣发展的新愿景上。因此他在上海时对张言和一党的所作所为十分不解:胜利关头只知道策反他党人员、为自己招兵买马,仁义何在呢?

然而自上海到济南辗转这段时间里齐淮慢慢地冷静下来,“双十协定”后他彻底对国共合作失望。来到济南后,他先是利用职务之便彻底洗清了自己曾经“老师”带来的污点,随后利用陆百坤的亲近关系,接手打理了一部分陆百坤与济南本地汉奸商人的交易。齐淮很有耐心,在上海的遭遇让他学会蛰伏和观察。他就是在这时开始正式为中共做事。

随后在与张言和的再一次接头中,张言和再次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齐淮,我可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齐淮并没有去过延安,因此严格意义上谈不上“调回”,但他早在张言和在城边界小小的密室里完成了一次简陋的不圆满的入党仪式——面前是简陋的手绘的党旗,两人小声宣誓到一半时密室被土匪劫了。为了保护齐淮的绝对安全,张言和被迫跟他提前分开,各自潜伏,自此齐淮深深扎根于保密站,两人每一次见面都时间紧迫且危机四伏,也就没再试图补上入党仪式。

尽管流程缺斤少两、情报线简陋不堪,但齐淮为中共在济南的地下工作做出了极大贡献,几次双方配合的行动都意义非凡。因此延安方面决定如果有机会,将齐淮调回延安学习并完成入党和嘉奖。只是时间不能太长——济南的地下工作还需要齐淮。这是一个形式上的鼓励和肯定。

齐淮走出咖啡馆时脚步飞快,车子启动,盯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齐淮的车子已经窜出半个路口远。特务暗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驱车跟上,齐淮回了家,进屋时向他的方向扫了一眼,重重地关上大门。

邓应昭为了顺利提审俘虏的共党几乎住在医院里。他手下的人轮班盯着,他全天盯着,每天匆匆扒一口饭睡几个小时后就是守在共党病床前没完没了地问医生到底怎么样。托他的福,共党的命被救了回来,很快就能站着进审讯室。这期间邓应昭也查明了此人的身份,共党真名叫陈庸,福州人,在济南资历颇深,据邓应昭的线人描述,陈庸已经快要做上中共的某省省委书记了。

守着陈庸病床的邓应昭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激动的眩晕。躺在病床上的不是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共党,而是已经摆在面前的荣誉和军衔。他对安保下了死命令,任何进来的人包括站长都要多次搜身。陆百坤暴跳如雷,邓应昭不为所动。医院被邓应昭围得像铁桶。

张言和化妆成服务生,埋伏在齐淮和白先生会面的饭馆。这是齐淮和白先生第三次见面,齐淮拍胸脯跟他保证他太太已经被救出来,安置在保密站。白先生终于脱下了伪装,张言和一眼认出他是汉奸商人一党的一个本地商人,做皮革出口发家,暗地里倒卖军火,叫胡致斌。

胡致斌的出现让张言和确定了中共此次交通站的泄密情况。经过调查,胡致斌与一位济南地下同志是同学,也是交通站联络站点的大房东,在此交通站建设初期胡致斌主动提出资助,帮交通站秘密运送过电台,与几位党内高层联系密切,很快成了酒肉朋友。张言和确认了胡致斌的身份后立即反应上报申请清查党内,快速揪出了泄密的中共山东省委副书记。调查结果一出,全党哗然,延安下令先切除副书记与党内的联系,副书记也很快反应过来。然而张言和的动作更快,副书记登上胡致斌的商船准备远渡重洋逃跑时被张言和与行动队部处决,副书记旧部调回延安接受审查,资产全部收缴。胡致斌被弃荒野。

齐淮敲开站长办公室的门,尽管早有准备,还是没算到陆百坤会直接将整个笔筒砸过来。齐淮的白色衬衫领口被染上一大片墨渍。胡致斌的死太突然,尽管陆百坤眼疾手快地将胡致斌在长江以南的资产以“打压汉奸,资产收回党国”之名吞了七七八八,但这些厂子和钱都直接归了重庆。陆百坤在这些汉奸商人身上处心竭虑千般拉拢,最后还是没能得到什么油水。

陆百坤气得几乎脱口便骂蒋,被齐淮猛烈的咳嗽声打断。齐淮示意他邓应昭的办公室就在隔壁,陆百坤勉强冷静下来。这几天他命齐淮彻查胡致斌的死因,齐淮没查出什么铁证来,却意外查到胡致斌的太太目前居住在邓应昭府上。

这几乎坐实了邓应昭与胡致斌曾经私下有过苟且。陆百坤惊恐万分。

陆百坤脸色铁青地思考了一会儿,披衣出门,叫齐淮带上枪。

陆百坤与汉奸商人的见面一般选在对方家中或戏楼饭馆。陆百坤做了多年官员,一身正气,汉奸商人曾在抗战期间与日本人做过生意,甚至有些人正是依靠日本人发家,因此大多习惯了畏畏缩缩,刚好被陆百坤镇住。齐淮默默跟在陆百坤身边。此前陆百坤谈生意时他都是要回避的,然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陆、朱和孟三个大汉奸的长相。

陆百坤这一次只见了这三个人,在他们的小团体里,陆为跟陆百坤关系最紧密、朱先生势力最大、孟先生专职倒卖军火和军粮。陆百坤保持着懒散和倨傲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桌布上的流苏穗。

齐淮站在陆百坤身后,冷眼看着这场饭局。

胡致斌的死瞒不住商人们,但陆百坤很狡猾地提前把中共拉下水,对外宣称都是中共的报复行动,汉奸商人不舍得本地的资产,没法逃跑,又怕中共,便只能想办法向陆百坤寻求庇护。陆百坤先是长篇大论,装作痛心的样子指责胡致斌自作主张去跟邓应昭交往,谈话间朱和孟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齐淮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一方面他惊讶邓应昭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查到朱先生和孟先生身上,几乎已经触及了陆百坤的秘密核心,另一方面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冷气顺着后背向上攀升,他尽量去看陆百坤的眼色,陆百坤也注意到了,眼里流露出凶狠冰冷的杀机和轻蔑。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陆百坤重重向椅背上一靠,“我的工作也不好做,只需要每人这个数——”

陆百坤伸出三根手指。

“三间济南本地工厂。无论外面是中共还是军统还是别的什么,我保你们不死。”

被盘剥最严重的陆为先猛地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随后朱孟两人再次交换眼神,陆百坤猛地后退一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拖拽声。齐淮心领神会,快速抽出枪,果断地连发两颗子弹,子弹正中朱孟二人的眉心。

两人几乎没怎么反抗就倒了下去,倒下时眼睛还半睁着,眉心一个血洞干净利落。陆为被吓坏了。陆百坤对齐淮点了点头,随后接过枪来,枪口对准陆为。

陆为吓得跪伏在地上,陆百坤阴森森地问他。

“你有没有跟邓队长做过交易?”

陆为惊恐万分,双眼失焦,他不敢撒谎。

“……只有……只有……只有一次……就……”

陆百坤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齐淮和陆百坤回站里后立即被邓应昭邀请去旁观审讯。

说是邀请,然而审讯室里邓应昭又摔门又摔笔,说话句句带刺。邓应昭已经知道陆百坤抢在他前面杀了几个作为证据的汉奸商人了,他恨自己分身乏术,更恨陆百坤手伸得太快。于是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到了陈庸身上。

陈庸还穿着病号服,胡子没剃,纠结成一团,瘦得过分,脸色苍白,表情平静,平白一点仙风道骨的气质。邓应昭一扬马鞭,马鞭狠狠抽到陈庸身上,陈庸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闭着眼不为所动,只是全身颤抖,面色苍白如纸。邓应昭恶声恶气地问他你的上级是谁,他说没有上级,问延安部分的行踪,他说不清楚,问他在济南的同党,他这回倒是睁开眼了,浑浊干枯的眼睛盯着邓应昭,说天下民心所向,难不成天下万民都是我的同党了?

陆百坤嗤笑一声,邓应昭气得大骂一句,毫无章法地甩下马鞭,陈庸不吭声了,邓应昭的骂声回荡在审讯室。

齐淮捏了一把冷汗。他曾在张言和那里见过陈庸,陈庸的目光扫过他时也冷冷的木木的。他不知道陈庸有没有认出自己。

张言和一直想暴力劫狱,但邓应昭的布防太严实,张言和这边的几个人碰了钉子后也不敢妄动。齐淮表面冷静地坐在陆百坤身边,额头上却已经沁出冷汗。鲜血染红了陈庸的病号服。齐淮不知道这位已经痛苦虚弱至极的同志还能坚持多久。

审讯室里,鲜血、冷汗、冷水、皮革散发出的难闻气味交织在一起,加上邓应昭身上散不去的烟味,陆百坤身上染着的酒肉油腥味道,齐淮悄悄攥紧了拳头,他感觉一阵阵反胃,对上邓应昭阴郁的目光时,又得生生将不适和愤怒压下去。陈庸气若游丝,骨头从皮肉和病号服下突出来,偶尔眼睛动一动,尽管眼里布满血丝、眼皮上尽是伤痕,齐淮总能捕捉到他清醒的、冷静的甚至带一点安慰的目光。

这些人挺了不起的。齐淮忽然没由来地想。

邓应昭打累了且冷静下来意识到不能将人打死了,于是最后一鞭克制着没落到气若游丝的陈庸身上。邓应昭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他骂骂咧咧地叫人把陈庸带下去看管起来。审讯室里只剩下陆百坤、齐淮和邓应昭,陆百坤先站起来,对上邓应昭阴郁的目光,自以为已经杀掉证人脱离危险全身而退的大贪官陆百坤得意起来。

邓应昭的最后一鞭狠狠落在审讯椅上,巨大的力道在木质椅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此时,一份状告陆百坤官商勾结、贪污受贿的材料正被送往重庆最高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邓应昭此前已经收集了很多证据,只是缺少当面一锤定音陆百坤贪污的人证。邓应昭本打算从胡、朱、孟三人身上下手,然而胡致斌突然死亡,陆百坤几乎立即做出反应,顶着自损八百的代价抢先杀了朱孟二人,邓应昭没了人证,恼羞成怒,提前把告陆百坤的状子递了上去。

党国军官贪污腐化是重罪。然而该陆百坤不死,这份材料被陆百坤在重庆的一个酒肉朋友截下来了。

这位朋友颇讲义气,冒着大风险截下材料,飞快地给陆百坤拍了绝密电报。

然而陆百坤一大早忙着安顿商人们的“妻室”去了,这份电报到了齐淮手上。

近几次见面,齐淮和张言和一直在讨论营救陈庸的事。齐淮在陆百坤办公室里冷眼看着桌上的电报。

邓应昭和陆百坤的已经势如水火,即将拔刀相向。他心生一计。

齐淮准备了两份新的材料。一份是给陆百坤的伪造的绝密电报,原电报中说的“已成功拦下举报材料”,改成“未能成功拦下举报材料,目前材料已被局长查看”。

另一份是匿名给邓应昭的包裹,包裹里装了绝密电报的原件,以及一枚纯金的、沉甸甸的袖扣。

邓应昭果然在当日下班后按捺不住堵住了齐淮。邓应昭近来近乎一事无成,除过想方设法也撬不开陈庸的嘴,一直跟进的汉奸商人与陆百坤勾结贪污受贿的事还被迫中断,好不容易冲动把举报陆百坤的材料递上去打算出一口恶气,却收到了举报材料根本没送到局长眼前的坏消息。邓应昭看了电报气得要命,又在抖落出纯金袖扣时强行按住了自己的脾气。

邓应昭立即反应过来这封绝密电报是齐淮拦下来的,陆百坤有没有看过电报,纯金袖扣给了他答案。

纯金袖扣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闷闷的一声。邓应昭问齐淮这是什么意思,齐淮低着头沉默半晌,最后憋出一句:站长手太紧,我不想跟着他干了。

齐淮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又胆小又老实,畏畏缩缩的神态大大刺激了邓应昭的男子气概。邓应昭笑起来,越笑越得意,他探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齐淮的肩膀,齐淮顺势抬头看他,眼里充满惊惶不安。

“小齐,我明白了,”邓应昭拿起袖扣揣进怀里,“你放心吧,跟着我干,我有肉吃,绝不会缺你一口汤喝,我多么礼贤下士你是知道的。”

邓应昭也是想贪的。齐淮明白。陆百坤太贪婪、太小气,一手遮天,心心念念地要一口吞了整个济南的明商暗商,他根本不在乎邓应昭这类胆大妄为的地头蛇已经成了横亘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

相似的材料邓应昭有很多份,邓应昭问齐淮陆站长今天去做什么了,齐淮斟词酌句,说陆站长去处理被处决的汉奸商人朱先生的太太了。邓应昭冷冷地、胸有成竹地一笑。

而此时的陆百坤刚刚从“朱太太”家里回站里,正春风得意,然而迎面一道惊雷。

陆百坤胆小,从他急着杀了汉奸商人怕被抓住把柄这件事上就可见一斑。他看到电报后懵在原地,脑子如海啸过后一片空白和死一样的寂静。他愣了许久才猛地扑到电话前,听筒拿起来,拿着听筒的手不停颤抖,手指悬在半空,不知道这种紧要关头该给谁打电话——打给那位传信的朋友、让他想办法救救自己吗?万一局长看了材料正在大发雷霆,正等着把他午门问斩呢?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陆百坤啪地丢下电话。他一瞬间甚至十分欣喜自己在紧要关头的的冷静。

愤怒和恐惧同时袭来,他打开门下楼,非常巧地碰到了拿着一个崭新文件袋的、遮遮掩掩的邓应昭。

齐淮目睹了这一瞬间,让自己消失在黑暗里。

齐淮劝邓应昭回站里去拿新的举报材料,“顺便”把陆百坤接触汉奸太太这件事加上,让邓应昭狠狠地、正中七寸地参陆百坤一本;邓应昭立即答应,他又主动提出现在是下班时间,现在去正好,站里没什么人,为保安全,他会给邓队长放风;邓应昭急性子立即准备回站里,齐淮估摸着陆百坤回站里的时间,又拉着邓应昭确认了一遍告状流程和陈庸的口供,一直拖到天黑透,才放邓应昭回站里拿新的材料。两人计划今晚就寄材料出去,邓应昭立即联系自己在重庆的内线,确保举报材料送到局长手上。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近日频繁跟陆百坤联系的、引诱他的“朱太太”,是张言和安排的地下党。

于是此时,邓应昭和陆百坤“刚好”在楼梯间碰了面。

陆百坤感觉脑中的某一根弦轻微地“啪”地崩断,随之而来的是山崩海啸。他低声咒骂着,恶向胆边生,猛地抽出了枪,邓应昭还没反应过来时,陆百坤的枪口猛地一颤。第一枪打偏了——邓应昭是多年的行动队队长,在子弹出膛的一瞬间已经反应过来,他狼狈地向前一扑,肩膀狠狠地撞向台阶,子弹却惊险地擦着他的胳膊飞过。邓应昭懵了一瞬,大概没想到陆百坤真的会对他开枪。

那么——陆百坤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告状的事,虽然状子没递上去,但以陆百坤的狠辣和谨慎必欲杀之而后快。

邓应昭的神情渐渐冰冷起来。他扑向楼梯上的陆百坤,手腕一转抽出了自己的枪,陆百坤躲闪不及被撞倒,邓应昭对着陆百坤的腿放了一枪。

值班的人听到枪声跑出来,楼道里乱成一团,突然楼道里的灯嗖地一下灭了,陆百坤愤怒的克制的喊叫声和邓应昭冷酷的威胁声混在一起。齐淮旁观着这一切,他觉得时机已到,钻进自己的车里,打开车灯,车灯闪了闪。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车停在保密局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女子,穿着华丽却面容冷峻。此时陆百坤和邓应昭已经缠斗到了门口。两人见到女子后一惊,女子穿着贴身旗袍,旗袍勾勒出好看的身形,然而她敏捷地向前一探身,手里赫然拿着一把手枪。

这是陆百坤近几日频繁接触的“朱太太”,他今日去朱府,也是这位太太主动打电话给他的。

朱太太看着陆百坤,熟练地举起枪指向邓应昭,声如洪钟。

“老陆,我来救你了!”

邓应昭被两支枪指着,脸上闪过迷惘、疑惑、惊恐、愤怒,他看着朱太太熟练的上膛和瞄准姿势,难以置信地指着陆百坤,猛地后退一步。

“你……你,她,她是共产党!”

陆百坤也愣在原地,邓应昭这一次毫不犹豫毫不手软地提枪打向了陆百坤的要害。

陆百坤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朱太太”早已没了踪影,地上丢下一套面料考究的旗袍。邓应昭双目赤红、呼吸困难,他拼命喘着粗气,倒退着远离生死未卜的陆百坤,忽然如梦初醒般,疯了一样喊快来人。

值夜班的大多是酒囊饭袋,见朱太太神兵天降、电光石火间站长倒下,都吓得呆在原地。源源不断地有值班的人离开岗位涌到邓陆二人身边,“邓队长要杀陆站长”一句话像病毒一样四散传播开来。一时间邓应昭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邓应昭拼命拨开人群跑向地牢。他心中的一句话从难以察觉的微小声音开始,逐渐越来越响,直至充斥他的整个大脑和耳朵,回荡在他整个世界里。

“共产党要来救人了!”

邓应昭怒火中烧——怪不得陆百坤上任后屡屡立功,共党的第一手刊物不要钱一样往站里送;怪不得次次清查都查不到陆百坤,原来是共党利用汉奸商人帮他窝藏财产;陆百坤一遇到危险共党就来救;陆百坤根本没看过绝密电报却知道他递了状子,这难道不是共党在保护陆百坤吗?

邓应昭感到愤怒、无奈、烦躁和恶心。他们行动队每每为抓一个共党疲于奔命,最大的共党却就在自己身边!

地牢有层层看守和警备,然而今天所有警备都在惊恐地互相询问确认“邓队长真的杀了陆站长吗”。邓队长一出现,警备在犹豫拦还是不拦,被邓应昭一脚一个踢开。邓应昭喘着粗气站在地牢前犹豫片刻,揪出几个警卫,命令他们掩护自己和地牢里关着的共党转移。

邓应昭一出地牢便中了一枪,伤在胳膊上,左胳膊立即软软地垂了下去。他的血流到陈庸身上,陈庸暗暗用力反抗,被他一枪托狠狠打在腰上。陈庸没了力气,邓应昭骂骂咧咧地把他塞进车里。

邓应昭开着车横冲直撞,张言和冷静地跟在他身后。

邓应昭骂一声,突然冒险探出半个身子向身后连发三枪。三枪几乎打在一个地方,张言和的车玻璃啪地碎了一半,张言和的车速被迫慢了下来。

邓应昭再次提枪上膛,正准备再次向后车发难时,前方突然窜出另一辆车,车灯猛地刺了一下他的眼睛,蛮不讲理地横在了道路中间。邓应昭因为惯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车窗,躲闪不及,两车相撞,撞得惊天动地,邓应昭打开车门,从车上狼狈地滚了下来。

他全身是土,半个身子浸在血里,眼神依然凶狠阴郁,他抬眼向上看,齐淮拿着枪走到他面前。

邓应昭先是一愣,被热血冲昏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他低笑一声:“原来是你。”

齐淮和张言和制定计划的时候决定冒险。张言和做主启用了一直埋伏在汉奸商人朱先生的二姨太朱雯同志,朱雯同志先是以朱太太的名义与陆百坤秘密会见,主动献出朱先生的私人资产作为诱饵,随后引诱陆百坤主动探查朱先生的遗留资产,特意留下朱先生在重庆的资产的疑点。陆百坤因此屡次会见朱太太,行程被齐淮报告给邓应昭,引起邓应昭对陆百坤进一步的怀疑和厌恶。在邓应昭与陆百坤发生冲突后,趁着邓应昭情绪失控、判断力下降时,朱雯在邓应昭面前表演陆百坤联共、她要营救陆百坤的错觉,更进一步刺激邓应昭,层层叠叠的压力下让他的理智崩溃,逼他打伤陆百坤、慌乱中慌忙转移陈庸。邓应昭平日里刚愎自用、行事冲动,与陆百坤积怨已深,只需递一个台阶,他便会自己穿起整条故事线。因此以齐淮挑起二人矛盾为始,与张言和配合,救出陈庸。

邓应昭扔掉枪,齐淮扣下扳机。

齐淮处决邓应昭后迅速撤退。

邓陆一案引发了重庆的极度重视。齐淮趁此机会逃离济南,辗转在上海旧部处躲了几个月,于年底成功到达延安。

就在这几个月里,戴笠在南京坠机死亡。军统在戴笠死亡后改组,重新设立保密局,由毛人凤领导。齐淮本应在济南保密站邓陆大案后长久蛰伏,却因戴笠之死这个重要转折,即将投入新的地下工作中。

因此他又没办法在延安久待了,这次延安对他来讲只是中转。

张言和早已被调回延安,此次将作为他的直接上级与他同时进入新的工作;在济南做出了卓越贡献的朱雯同志将前往长江以南领导学生运动;而死里逃生的陈庸同志获救后立即被转移回延安,养好了伤,即将担任新的最高等级保密职责。

齐淮感叹延安的空气之自由甜美。他甚至有点舍不得阳光下的生活。

张言和与他并肩而立,此前在济南,张言和曾说过可以做他的入党介绍人,如今两人又提起此事,张言和早有准备,他清清嗓子,郑重地拿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党旗。

党旗在阳光下的山坡上刷地展开,凝视着党旗的人的双眼都被染上红色。一时间,重庆和平志士的装束、上海小密室里手绘的粗糙党旗、济南站陈庸的鲜血汇集凝聚在了这一旗帜上。齐淮完成了他的入党仪式。

三月,按计划前往上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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