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困住冬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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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三十一期：春暖花就开 春暖花开时想到的人

父亲把我忘了。

父亲患了严重的老年痴呆，加之瘫痪在床数年。医生说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这些年来，我辞了职，搞了些维持生计的副业。一心一意地照顾父亲。这是我欠他的。

早年不听话，离家太早。被父亲大骂白眼狼。作为工作狂，与家人聚少离多。父亲病了，我回来了。可这陪伴的日子里，他一天天把我遗忘。有时他坐在床上看书，我静静陪在他旁边。他猛的一瞥，质问我：你是谁？你为什么在我家？

这反反复复的拉扯，他问得次数越来越多，我解释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个冬天比往常暖和了许多。父亲最爱的事情就是去公园走走。那一天，我把父亲挪到轮椅上。慢悠悠地闲逛。这里是没有生机的，湖面结出了厚厚的冰，凄清。枯黄的草地上披着积雪，破落的树叶撒落在上面。枝头上光秃秃的。这是植物腐败和死亡的气息。车轮碾碎这干枯的树叶吱吱作响。

父亲盯着这般场景，以一种惋惜的语调对我说：老二啊，你也长大了，家里就靠你了。

我在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我是最不省心的那个。

“老爸，您这生活可还有盼头呢，别说那么丧气的话。”

“老二啊，父母年纪也大了，你可给我照顾好了。”

“爸，您老糊涂了，您和老妈，我肯定照顾好。”

“老二啊，我上战场了，你可别瞎闹腾。没有国，哪有家！”

“爸，您认错人了，我是您的儿子啊，不是大伯。”

大伯早早离开了家，上了战场。回来的只有一张发皱的遗书和军功章。

爷爷奶奶记恨了大伯一辈子，临走时也痛声骂着大伯这个白眼狼，不孝子。

父亲被大伯的遗书捆绑了一辈子，父亲在我兄弟俩小时候，总是给我俩讲家国情怀。没有国哪有家。父亲操劳了一辈子，只因大伯的一句话：老二，你也长大了，帮我照顾好爹娘。

当爷爷奶奶去世，我也打算过早出去闯荡。父亲一万个不愿意，臭骂我这个白眼狼，不孝子。工作这么多年，取得一些好成绩，但从来没得到父亲的赞许，更多的是批评。

父亲常讲想去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他说那里的烈士绝对有认识大伯的人，大伯是个老兵，可惜上了战场没了个信。组织清点人员时，反复确认才认定大伯牺牲了。留下来一封大伯的遗书。

“老二，你可别给爹娘讲，俺牺牲了。如果俺能回来，绝对帮你找个媳妇。俺没读过书，找了隔壁村的，他在当文书，他是个笔杆子。这边天气比家里热太多了。冬天来了，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每天都是胜利的消息，离回家不远了。这边的蚊子可比家里狠多了，吸起血来真是不要命。越南这群白眼狼，二百亿养了个狼崽子，他们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真的想家，你也大了，成了男子汉了。不要学你哥我，早早离家。你可把咱爹娘给我守好了，等我回去，看咱爹娘瘦了，你可等着挨揍吧。我给家里邮了点钱，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冬天别冻着了。我很好。前段时间，一发炮弹落在身边。突然，隆隆的炮声响彻大地，真可谓地动山摇，我们哇啦的一下子全卧倒了。这架势我们哪见过呀，头上的炮弹嘶嘶的飞，谁也不知道这炮弹会不会在自己的身边爆炸。就这样伏在地，最后没事。这危险的场景我只给你这当弟弟的讲，你上过学，识字。可别跟咱爹娘讲。我愧对爹娘呀。”

此后的日子，父亲彻彻底底把我忘了。我成了他的哥哥。期间在医院抢救了几次。一觉醒来，他就会用迷茫的目光看着四周。连自己都忘了。

我推着父亲行走在冬日的公园，春天快来了，景色没有太多的变化，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可这其中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湖面上的冰开始溶解，连土地上开始有小昆虫的身影，春天快来了。

“大哥，这个冬天有点冷，我给咱爹娘买了新衣服，他们可高兴了。夸我长大了。”父亲坐在轮椅上像个孩子。

“你这家伙，做的很好。别怕，这个冬天我陪着你。你看那树梢，嫩芽正憋着一口气，等春天来了，又活了过来。生活是越来越有盼头。”我说起话来有点上不了气，胸口有一股巨大的悲伤。

“咱兄弟俩，分别好久了。你没看见爹娘最后一面，他们最后的时光还念叨着你了。”

父亲说着说着哭出了声，整个身体都背叛了他，身体歪歪扭扭。

“咱兄弟俩要好好的，春天快到了，到时候公园的花开了，我推您来看看。”

父亲没熬过这个冬天。春天来了，我哥说带我去云南烈士陵园看看。车飞速行驶着，我坐在后座，猛的一瞥，窗外枝头长出来一朵朵小花。

“哥！”

“咋了？”

“没事，你看外面那花，好好的。”